《江风知我意》雨痕留

53、春游前夜 周一早

　　周一早读课，王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纸。不是试卷，不是通知单，是那种浅绿色的A4纸，最上面印着“春游注意事项”几个字。他把纸放在讲台上，拍了拍手。
　　“下周三春游，地点江边湿地公园，早上八点出发，下午三点返校。午餐自备，可以带零食，不许带电子产品——手机除外，但不许玩游戏。到了之后以小组为单位活动，每组六到八个人，组长负责清点人数。小组名单今天下午报给我。”
　　底下炸了。不是那种“啊啊啊”的尖叫，是那种嗡嗡嗡的讨论，像一锅煮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有人问“能带相机吗”，有人说“我要带三明治”，有人在商量跟谁一组。沈屿坐在座位上，假装在看书，但他的耳朵竖得比谁都高。他在想一件事——小组。六到八个人。他要跟陆辞一组。但他不能表现得太明显。他不能第一个举手说“我跟陆辞一组”，那样全班都会看过来。
　　“沈屿，你跟谁一组？”张雅从前排转过头来。
　　沈屿想了想。“还没定。你呢？”
　　“我跟赵一航他们。你要不要一起？”
　　沈屿看了一眼陆辞。陆辞在看书，没抬头。但沈屿注意到他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行。”沈屿说。他不能说“我问问陆辞”，那样太刻意了。他只能说“行”，然后让陆辞自己跟上来。果然，张雅转头问陆辞：“陆辞，你也一起吧？”陆辞抬起头，看了张雅一眼，又看了沈屿一眼。“好。”他说。一个字，不多不少。
　　沈屿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压下去了。不能被看到。他在心里说。但他压不住。他的嘴角像装了弹簧，压下去又弹起来，压下去又弹起来。他用手指按住嘴角，假装在思考。
　　周二晚上，沈屿在超市买东西。春游要带午餐，他不知道带什么。以前春游，他妈会帮他准备。三明治、水果、饮料，装在一个袋子里，他拎着就走。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想自己准备。不是因为他妈不在了，是因为他想给陆辞带一份。
　　他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转。面包区、熟食区、零食区、饮料区，来来回回转了三圈。他看到什么都想拿，拿了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拿回来。购物车里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多到他觉得他们不是去春游，是去野外生存。
　　手机震了一下。
　　【陆辞】你在哪？
　　【沈屿】超市。□□游的东西。
　　【陆辞】买什么？
　　沈屿拍了张购物车的照片发过去。照片里堆满了面包、饼干、薯片、饮料、水果、巧克力、火腿肠、果冻、酸奶。购物车像一个被塞得过满的行李箱，随时可能爆开。
　　【陆辞】你一个人吃？
　　【沈屿】两个人。你那份我准备了。
　　对面停了几秒。
　　【陆辞】你不用帮我带。
　　【沈屿】我想带。
　　对面又停了几秒。
　　【陆辞】那少买点。吃不完。
　　沈屿看了一眼购物车，确实有点多。他把一半的东西放回去了。薯片留一包，饼干留一盒，饮料留两瓶，水果留两个。购物车空了，他的心满了。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她一边扫码一边看沈屿，目光从他的脸移到购物车上，又从购物车移到他的脸上。
　　“春游？”阿姨问。
　　“嗯。”
　　“给同学带的？”
　　沈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阿姨笑了一下。“你买的都是双份。两个面包，两盒牛奶，两个苹果。不是给同学带的是给谁带的？”
　　沈屿的脸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但他的手机屏幕是黑的。阿姨把东西装进袋子里，递给他。“玩得开心。”沈屿接过袋子，说了声谢谢，快步走出超市。风从外面吹进来，凉凉的，贴在他发烫的脸上。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连收银员都看出来了，他买的是双份。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他的购物车出卖了他。
　　周三早上，沈屿六点就醒了。不是闹钟叫醒的，是自己醒的。他睁开眼，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他躺了两秒，然后坐起来。对面床上，陆辞还在睡。他的被子拉到胸口，双手放在被子外面，左手搭在右手上。他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清每一根。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鼻翼轻轻翕动。
　　沈屿看了一会儿，没有叫醒他。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去洗漱。牙刷塞进嘴里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笑了。满嘴泡沫，笑得像个傻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可能是今天春游，可能是今天不用上课，可能是今天可以跟陆辞去一个没有老师的地方。他把泡沫吐掉，洗了脸，把头发用水拨了拨。
　　他换好衣服，把准备好的食物从袋子里拿出来，装进书包。两个三明治，两个苹果，两盒牛奶，一包薯片，一盒饼干，两条巧克力。书包被塞得鼓鼓囊囊的，拉链差点拉不上。他用力拽了拽，拉链合上了，但书包的拉链缝里露出了一截塑料袋的边。
　　陆辞醒了。他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看着沈屿，看着那个被塞得鼓鼓囊囊的书包。
　　“你装了多少？”陆辞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不多。够吃。”
　　陆辞没再问了。他去洗漱，换好衣服，背上自己的书包。他的书包很瘪，跟沈屿的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没带吃的？”沈屿问。
　　“带了。两个饭团。”
　　“就两个饭团？”
　　“够了。”
　　沈屿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书包打开，拿出一盒牛奶、一个苹果、一条巧克力，塞进陆辞的书包里。陆辞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沈屿塞完之后，把拉链拉好，拍了拍。
　　“现在够了。”沈屿说。
　　陆辞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把我的份也准备了。”
　　沈屿愣了一下。他想了想，好像是。早餐、笔记、水杯、排骨、被子、书包。他一直在准备陆辞的份，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成了习惯。就像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对面床有没有人，就像每次吃饭第一件事是找陆辞坐哪，就像每次买到好吃的东西第一反应是“给他留一份”。
　　“习惯了。”沈屿说。
　　陆辞看着他，没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不是一点红，是整只耳朵都红了，从耳垂到耳尖，像被烫过一样。沈屿盯着那只红耳朵看了两秒，笑了。
　　“你耳朵红了。”沈屿说。
　　“晒的。”
　　“太阳还没出来。”
　　陆辞没接话。
　　两人走出宿舍，往教学楼走。走廊上已经有人了，三三两两的，背着书包，拎着袋子，有人在讨论带了什么吃的，有人在抢别人的零食。沈屿和陆辞走在人群里，隔了正常的距离，不远不近。沈屿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想牵陆辞的手，但周围都是人。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块巧克力，是给陆辞留的。他摸到了那块巧克力的包装纸，脆脆的，沙沙的。
　　到了教室，张雅已经在组织分组了。她手里拿着一张名单，在上面写写画画。
　　“沈屿，你跟陆辞跟我们一起，六个人一组。赵一航、周敏、我、你、陆辞，还有林小禾。林小禾他们班跟我们班一起去，我把他拉过来了。”
　　沈屿看了一眼林小禾。林小禾正靠在窗户上吃面包，看到沈屿看他，冲他挤了挤眼睛。那眼神的意思是“我知道你们一组”。沈屿假装没看到，转回头。
　　“行。”沈屿说。
　　八点，大巴来了。两辆，高二年级三个班，一辆车塞一个半班。沈屿他们班跟二班拼一辆车。上车的时候，人很多，很挤。沈屿被挤在中间，前后左右都是人。他踮着脚往前看，想找陆辞在哪。陆辞比他高，他看到了陆辞的头顶。陆辞也看到了他。两人的目光穿过人群撞在一起，像两条逆流而上的鱼，在拥挤的人潮中找到了彼此。
　　陆辞朝他这边挤过来。不是推人，是侧着身子，从人缝里钻。他的书包被挤歪了，他没有扶。他的头发被蹭乱了，他没有拨。他挤到沈屿旁边，站定。沈屿看着他，他也在看着沈屿。两人谁都没说话，但沈屿觉得这一路的拥挤都值了。
　　“你头发乱了。”沈屿说。
　　“你也是。”
　　沈屿伸出手，想帮陆辞拨头发。手伸到一半，缩回来了。车上人太多了，老师坐在前面，同学坐在后面，左边是窗户，右边是过道。每一个方向都有人在看。他把手放下来，插进口袋里。口袋里的巧克力被他的手温捂软了，包装纸黏黏的。
　　车开了。沈屿坐在靠窗的位置，陆辞坐在他旁边。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扶手。沈屿看着窗外，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梧桐树、小卖部、面馆、文具店、奶茶店。他每天早上经过的街，今天看起来不一样了。可能是因为阳光，可能是因为心情，可能是因为旁边坐着的人。他偷偷看了陆辞一眼。陆辞在看窗外，侧脸的线条很柔和，鼻梁很高，睫毛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沈屿的手从扶手上滑下去，垂在座位旁边。陆辞的手也垂在那里。两只手在座位的阴影里碰到了一起。不是握，是碰。指尖碰着指尖，像两只试探对方的蝴蝶，轻轻地、慢慢地靠近。沈屿的指尖能感觉到陆辞指尖的温度，凉的，但凉得很舒服，像夏天傍晚的风。
　　车颠了一下，两只手分开了。沈屿的心也跟着颠了一下，空落落的。然后车又颠了一下，两只手又碰到了一起。这次陆辞没有松开，他的手指微微弯曲，勾住了沈屿的手指。小指勾着小指，跟江边一样。沈屿低头看着座位底下那两只交缠的手，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画面。他的手，陆辞的手，小指勾着小指。不算牵手，但比牵手更让人心动。因为牵手是可以被看到的，但这个动作藏在座位的阴影里，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沈屿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暖暖的。他的嘴角翘着，压不下去。他没有压。反正没有人看到。他的嘴角翘着，眼睛弯着，整个人像一朵被太阳晒开的花。他的手勾着陆辞的手，感觉到陆辞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画了一个圈。很小，很轻，像一阵风吹过水面。沈屿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没有缩。他让那个圈留在他的手背上，留在他的皮肤里，留在他心里。
　　车开了很久。可能是四十分钟，可能是一个小时。沈屿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旁边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勾着他的小指，在他的手背上画了一个圈。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