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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两种暮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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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暗花明,他们最终在一颗南边运来的杨柳树下遇见了。
万条垂下绿丝绦,那暮春与初夏之交的杨柳茂盛,翠绿的枝条顺着惠风飘摇,枝枝条条喋喋不休,几重交错着,上演着春的合奏。
玉生最终在杨柳枝下遇见纪凌,他穿着一袭紫色的官服,服佩鱼袋,头戴乌纱,腰系金玉,眉目如画,玉树临风。
一眼即知不是那民间流传话本里唇红齿白的白面书生能比的,少年权臣,龙姿凤章。
“微臣参见长公主,长公主万福金安。”纪凌上前行礼喝道。
他微低着眉目,止步在那杨柳树前。
玉生紧抿着唇瓣,目若流水的望着眼前的青年,晋地民风开放,寻常女儿都不见的受多少约束,更别提她这个公主了。
几重柳枝当作屏障,玉生直直的望着纪凌,轻声回道:“纪大人好,你怎么......在这?”
纪凌微微抬头,对上那双晶莹的眉目,眼眸清澈见底,心中却不见得心平如波。
他答非所问:“边疆民患显著,微臣来为陛下分忧。”
纪凌如今在户部行走,特赐紫服,简在帝心,如今边疆救灾正与户部相关,他前来述职为皇帝出主意。
玉生又接着问道:“如今边疆民患如何?”
他继续回道:“流民失所,百姓苦不堪忧......”
“那要怎么做?”
“开仓放粮,以工代赈。”
“陛下要派谁去?”
“微臣自请前去前线为陛下分忧。”
......
玉生沉默了片刻,是了,他从来都是那个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人。
她缓缓说道:“那祝大人此行一路顺利,赈灾有方,不负所学,亦不负己身......还望珍重了。”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听闻令尊令堂已为大人相看婚事,想来此次若是圆满达成,大人定会又迎来一喜,也算是......心想事成了。”
“是,”纪凌深吸了一口气,“多谢公主吉言。”
他深深的望着她,她知道不可,他也知道不可。
相遇是在纪府的一场雨后,贪玩的玉生悄悄出宫来找那时还没有成为皇嫂的伴读玩乐。
忽来一场春雨,将她们困在纪府后院的亭中,等雨过初晴,转身便遇见了刚从书屋中出来的纪凌。
自此惊鸿一睹,再也难以忘怀。
他们多少算是青梅竹马,却有缘无分,难以修成正果。
如今他们在杨柳树下一眼万年,却依然没有办法留住这正当好的至美韶华。
遥想江南的暮春又是另一番景象,梅子时节,烟雨朦胧。
依稀记得每年这个时候,姊妹们总会采摘新鲜的梅子酿作梅酒,而他们兄弟几个总会偷取出去年酿造的梅酒,与三五好友举杯设宴,喝得酩汀大醉。
第二天醒来总会被母亲呵斥惩处,酒还没醒就要罚他们去校场练上一二,所幸父亲还在时会给他们放水。
六郎兄弟里年岁最小,常得家中姊妹照拂,大姐总会给他提前准备上一碗醒酒汤,免得像兄长那般醉醺醺的被拷打。
那时年少恣意,潇洒自如,如今想来真是一段可望而不可求的时光。
“六郎,想什么呢?”
伙伴的一声疑问,打断了柳鹤来回忆,此时他手里还在摩挲着脖颈间的玉坠,那鲜红的绳子已经有所磨损。
前线恶劣,风沙掩埋,红绳早已脏污,就连那原本雕刻着菩萨的玉坠,都随着时间的消磨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状了
“没什么。”柳鹤来摇了摇头,没有对战友说出自己对家的思念。
这里谁不想家,何苦给他人再添一缕愁思。
“走吧,该启程了,翻过这座山,我们就到边境了。”柳鹤来继续说道。
星月夜,他抬眼望了望天边的明月,白玉如盘,指明了他们的去路。
自父亲死后,母亲年迈,六郎替母出征抗晋,已经来到边关两年了。
晋地多山川横岭,易守难攻,这一次为了探查周围地形,晋军军营布防,他们组成小队,伪装成走马商贩,一路翻山越岭,一直到晋都边缘才停下脚步。
现下情报已经收集完了,是时候返回梁军了。
披星戴月,他们携带了一路的银钱所剩无几,手里仅剩些能够支撑着他们渡过边关的干粮。
柳鹤来下意识的将手里的玉坠收回衣领,起身牵马,准备招呼小队一众继续启程。
这一动作被一旁的好友英国公三子看在眼里,他走上前揽住柳鹤来的肩膀调侃道:
“我记得你与你表妹订婚也有两年了吧?等这次秋后班师回京,论功行赏,到时你加官进爵,再迎娶佳人,镇国公府可谓是双喜临门。”
是战友也是挚友,英国府出身的三郎和镇国府出身六郎从小一起长大,当年一起打马游街、招摇过市,如今又在同一片战场上同仇敌忾、并肩作战。
他们可以说是最了解对方的人。
好友的调侃又勾起回忆的一角,那年出征前柳鹤来才不过十六,临走前母亲给他定下了一门婚事,是母亲娘家的表妹,与他亲梅竹马,自小相识。
还记得临出征前的那一场春宴,表妹怯生生的来与他道别,送给他一条菩提玉坠。
“表哥,我等你凯旋回京。”
那糯软的嗓音还在记忆里回荡,柳鹤来却已记不清说话人的模样。
其实他跟表妹也没那么熟,那时他还没情窦初开,他是男孩,她是女孩,总玩不到一起去,每回见面都是他去姊妹堆里探访才偶然遇见。
只如今边关岁历渐长,回想起表妹的天真烂漫,那软糯的乡音与暮春里的建安融为一体,才觉得如此珍重美好。
战友们都知晓,他有这么一条吊坠,总难免调侃。
或许吧!柳鹤来对好友的调侃不置可否,这两年他在边关摸爬滚打,一路从无名小卒到五品校尉,此次若是成功将晋军的情报传回梁军,作为小队将领的他又是首功。
再加上这些年的上阵杀敌的功绩,回去定能更上一层。
任哪个英雄好汉不想功名在手,美人在怀,柳鹤来是俗世中人,自然不能免俗。
他低头抿嘴一笑,没有回应好友,反而重新披上蓑衣,系紧帷帽,纵深上马,对一众在原地休息的弟兄们说道:
“休息够了,重新整装上阵。”
一路追星赶月,向故国奔去。
由星夜到白昼,另一边两个有情人虽然不得眷属,但还是传到了燕太后的耳中。
燕太后执政十六年,耳目遍布前朝后宫,对她而言这宫里没有分毫秘密。
更何况,萧玉生也没想过要隐藏什么。
她被叫到康乐宫中训斥,燕太后恨铁不成钢的指着玉生的鼻子骂道:
“怎么?你到现在还没对他死心?那天你没听皇后说吗?纪凌不能尚主!”
“我没有......”萧玉生正想说些什么,又听到燕太后说——
“我告诉你,你就对他死了这条心,就算纪凌可以尚主我也不可能将你嫁给他,现如今皇帝给纪家的恩宠还不够多吗?你还想嫁过去给他当个添头不成?!”
又是晋帝与太后之间的权力争斗,晋帝重用皇后母家想削弱燕太后的势力,而燕太后以为晋帝太过稚嫩,不可能彻底放权,对于晋帝的行为颇为不满。
母子俩之间的矛盾越积越深,现今已经到了萧玉生也要站队的程度。
一通劈头盖脸的怒骂,阖宫上下噤声不已,玉生在底下听着,慢慢卷起拳头,一言不发。
“你现在年纪也不小了,也到婚配的时候,别说我不给你选的机会,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几个亲近燕家的青年才俊,回头我让你姨母带你去相看,你再在里头——”
又听闻燕太后说道,手里拿着白玉茶盏,她是多年铁腕专治惯了,对独女的婚事也要一锤定音。
“凭什么?凭什么我非得在亲近燕家人的人里头选一个,凭什么我要跟那些我不喜欢的人在一起,我不!”
几番话也激起了萧玉生的怒火,掷地有声的反驳道,传遍整个宫殿。
她怒视着榻上的母后,眼神里带着反叛,已经做不出乖巧的女儿姿态了,那被宠幸多年的令懿长公主的脾性被彻底激了出来。
自皇兄亲政以来,玉生一直夹在晋帝与燕太后中间,谨小慎微,却还是躲不过被卷入这权力的斗争。
她已经受够了,只想逃离。
说完,萧玉生径直走出了康乐宫,领着一众向宫外走去。
“反了天了她!”
留下燕太后错愕不已,等反应过来萧玉生人影早已消失不见。
太后怒而掷盏,留下一地的白瓷碎片。
“殿下,您要去哪?”莫雪与云萝跟在身后,小心翼翼的问道。
不知不觉中,她们已经到了宫门口。
宫门口重兵把手,门外是熙熙攘攘的中央街道,此时正值当午,闹市间热闹非凡。
门前的禁军头领见萧玉生赶忙上前行礼。
“参见公主殿下,殿下是要出宫?还请将出宫令牌示给末将。”
萧玉生不在意的挥了挥手,转头对莫雪说道:“去把鸿雁牵来,我要出宫巡猎。”
晋人崇尚骑射,连女子也不列外,萧玉生自六岁起上马飞驰,到如今也有十个年头了。
平日里萧玉生也多跟皇兄出去围场狩猎,是马上一把好手,比男子也不遑多让。
她今日心情不好,只想在马上快活一番。
不多时,莫雪便叫人牵来了令懿公主的专属坐骑鸿雁,从长乐殿中取来了出宫令牌。
萧玉生纵马冲出宫门,一路尘土飞扬,带着一众侍从横跨南北,出了都城,往百里外的围场行宫跑去。
到皇家狩院的时候已经又是一个新的夜晚。
一行人到时行宫的掌事总管甚至还没准备好,他们来的太匆忙了。
掌事总管连忙来向她请罪:“见过公主殿下,洒水打扫不及,还请殿下见谅。”
萧玉生不在意的摆了摆手,随口问道:“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她是在问狩猎的准备。
掌事总管迟疑一下,还是回道:“准备是准备好了,但现在天色......”
一日骑行百里,萧玉生暂时将心中的烦恼抛去,依旧精力充沛,而身后的莫雪、云萝等人已经显露出了一丝疲态。
“无碍,”萧玉生摇了摇头,没有在乎天色已晚,反而有些兴致勃勃的说道,“听闻一般晚上才是猎物活动最频繁的时候,往日里我跟皇兄巡猎都在白天,倒从来没试过夜猎。”
“这......”掌事总管不敢轻易答应,这夜里行猎多凶险,他可不敢背着晋帝和太后将这金枝玉叶陷于险境之中。
可惜萧玉生一贯是打定了主意了不轻易改变的人,在她的坚持之下,掌事总管只得顺从,默默的又往行猎队伍中加了不少亲兵。
只是苦了那些临时调起的卫兵罢了。
正是百姓休眠就寝的时候,萧玉生则换了身火红绣着鸾鸟的骑服,将那三千青丝从容束起,冠之以金莲。
这身打扮在黑夜中格外醒目,凤眼飞扬,红唇如焰,金光流转,英气逼人。
“驾!”
她侧身上马,执起马鞭轻轻一喝,鸿雁便应声而出,身后的莫雪与云萝带着亲兵及时跟上,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往山林深处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