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渡寒关》谢时雪

1、第 1 章 明辉十四年

　　明辉十四年，边关战事频发，边境百姓民不聊生，苦不堪言。

　　寻常战火烧不到一国之都，同样普通百姓的流离失所也影响不到晋都的繁荣，那些京畿贵族们依旧过着结驷连骑、食前方丈的日子。

　　帝亲政两年，太后垂帘听政十六年，政权交锋，母子俩在朝堂里斗的水深火热。

　　才下朝不过一个时辰，令懿长公主萧玉生便匆匆从自己住的长乐殿往太后栖居的康乐宫赶去请安。

　　作为太后独女，皇帝胞妹，令懿公主深受两宫独宠，她原本是不受那些繁琐的礼仪制度束缚的，奈何今日还是皇后带领后宫妃嫔向太后请安的日子。

　　前朝与后宫争权夺势，太后曲高和寡，态度强硬，皇帝新权当政，分毫不让，母子俩关系闹的僵硬，连带着夹在中间的皇后与公主也不好受。

　　听闻今天朝堂上母子俩意见又相左了，令懿害怕母后迁怒皇嫂，赶忙前往康乐宫助阵，从中调和，免得误伤无辜。

　　索性长乐殿离康乐宫很近，她匆匆起床紧赶慢赶，倒还比远在未央宫的皇后先一步进门。

　　“陛下，公主来了。”
　　康乐宫的掌事宫女上前给太后禀报，萧玉生紧接着在身后进入，两侧宫女为她打帘，迎她进殿。

　　这是她在康乐宫的特权，无需等待通报即可觐见。

　　殿上的燕太后抬起眼帘瞧了女儿一眼，喝了口手边的清茶，心里了如明镜，还是问道：
　　“公主平日里都是睡到三杆再起，怎么今儿个这么早到？”

　　听到母后故意刻薄自己萧玉生也不恼，反倒娇娇俏俏的走上前来，小嘴微抿嫣然一笑，故作讨好。
　　“我就不能是专门早起来为母后请安的？”

　　说着，便顺势将那两只芊芊玉手搭到燕太后的手臂上，轻抚着那光滑的锦袍，眼眸晶亮，将女儿的姿态显示的淋漓尽致。

　　“哼～”燕太后鼻尖轻哼一气，伸手勾了勾玉生那精巧的鼻尖，没好气道，“当我不知道你？不就是怕我为难你皇嫂？”

　　“哪里～”
　　玉生仍然撒娇不已，不过半响，又试探道：“听闻，今早朝堂上，皇兄又和母后顶嘴了？”

　　她小心翼翼的用词，将皇帝与太后的政治矛盾归为母子斗嘴，不敢显露出一丝站队的意图。

　　晋地地处于北，草木风盛，畜牧发达，兵强马壮，又奈何地处偏高，平原面积狭小，多为山林，粮食产量不足，一直是晋地的民生难题。
　　而南边的梁地则完全相反，那里平原面积广大，河流汇集，粮食水运发达，国富而民和，除却兵马不足，日子过的一直比晋地好得多。
　　两国历代以来烽烟不止，边关战火不断，难以调和。

　　到了本朝，却出现了两种声音。
　　太后主和，主张开市通商，休以止戈，修养民生。
　　而晋帝主伐，新政上任，不愿循规蹈矩，遥想两国世代恩怨，只想攘外了结，以复祖宗荣光。

　　萧玉生不懂这些，只觉得两边说的都有道理，更何况她不过区区一公主之身，也改变不了朝堂上的格局。

　　“哼！这个犟种，只想着鲁莽的武夫，也不想想前线百姓如何，流民四处流窜会带来怎样的后果！”燕太后在女儿面前没有拘束，把朝堂上要给皇帝留的面子都骂了出来。

　　萧玉生不语，想起前些日子传来的前线战报，边关战事虽有捷报，但百姓苦不堪言。
　　她又小心翼翼的问道：“那大臣们怎么说的？”

　　燕太后摇了摇头，头疼的捏了捏天灵盖两边的穴位。

　　是了。
　　朝堂里都是些精明事故的老油条，既不敢得罪年轻气盛的晋帝，也不敢得罪铁腕多年的燕太后，一个个都夹着屁股当鹌鹑，连个屁都不敢放。

　　萧玉生刚想说些，这边皇后便携着后宫众人到了。

　　“儿臣恭请母后圣安，愿母后福寿安康。”
　　“臣妾给太后陛下问安，祝陛下凤仪千秋，福寿绵长。”
　　领头的皇后带着一众妃子给燕太后请安。

　　“行了，这些虚礼免了，看座吧。”燕太后扫了眼下头一众，不在意的抬了抬手。

　　还没完。
　　萧玉生正好从起身给眼前打扮庄重的皇嫂问好：“给皇嫂请安。”
　　说完，又朝身后几个高位的妃子福了福身。

　　虽然深受两宫宠幸，但玉生该有的礼仪还是没少。

　　“没想到你来的这么早。”皇后抓起玉生的双手，放到身前，满目柔光的对她说道。

　　“不是我来的早，是长乐殿比未央宫离得近。”萧玉生抿嘴一笑，对上皇嫂的眼眸，心照不宣。

　　两人关系很好，皇后是世族嫡女出身，从前被选做公主伴读入宫，后被燕太后点为皇后。
　　从闺中密友到姑嫂关系，不然荣宠无双的的令懿长公主也不至于就为了个朝堂上的母子争端特意来为皇后站台。

　　这事本来也与萧玉生无关。

　　几人这才纷纷落座。

　　有萧玉生在，皇后也不怕被刁难，挑着几件最近发生的趣事给太后说了起来。

　　“听闻纪大人与新科状元在城中斗诗还赢了......”期间，忽然有妃子提起，讲到最近晋都发生的轶事。

　　捕捉到了那个名字，正在一旁昏昏欲睡的萧玉生眼前一亮，默不作声的听了起来。

　　纪大人，纪凌，名门望族之后，簪缨世冑，两年前秋闱被当今皇帝点位探花，深受重用喜爱。
　　同时也是当今皇后胞弟，国舅爷。
　　可以说纪凌是如今晋都最炙手可热的俊彦翘楚，且如今还未有婚配。

　　你看，连宫里的妃嫔都爱提及他。

　　“端午节金阁楼东家攒了个诗酒局，邀请了不少今科上榜学子名仕，连新科状元、榜眼、探花都请来了，结果却被姗姗来迟的纪大人夺了头筹。”
　　昔日探花郎，今朝压群芳，风光无限好！

　　萧玉生听人细细说起，仿佛亲临现场，亲眼看到那人是如何力压群雄，拔得头筹，她轻捂着胸口，有一股滋滋不生的慢热灼烧着她。

　　连一向端庄持重皇后，听到自己亲弟弟是如何如何的出彩，都不忍不住露出了自豪的喜色。

　　燕太后在上头将一众人的脸色扫如眼底，眼底意色不明，颇有些惋惜的说道：“倒是可惜了，当年的状元是该点给纪凌的。”

　　当年为了平衡寒门与名门子弟，尽管纪凌力压众学子一头也没被点为状元，而是给了个寒门出身的四十少进士。
　　又因为纪凌年纪轻轻，才貌出众，皇帝特意给他点了探花。

　　“哪里，太后与陛下圣明，子重也有己身不足之处，能担的探花之名，已是感激不尽。”事实虽然如此，但皇后不能接这个茬，反而要为胞弟推拒一二。
　　纪凌，字子重。

　　“哪里，他明明就当得，如果连他都当不得状元这个名头，天底下哪还有人能当得？”玉生在心里为纪凌辩驳道，有些愤愤不平，为心上人感到委屈。
　　难道就因为家世出众，就能遮掩纪凌才华盖世这一不争的事实吗？
　　是的，纪凌是令懿公主萧玉生的心上人。

　　她的失神全然被头顶的燕太后看在眼里，目光微微一沉，燕太后忽然提及：“我记得纪凌还没有婚配吧？不知道纪家怎么打算？”

　　玉生赶忙竖起耳朵。

　　皇后脸色微微一变，正襟危坐，小心翼翼的垂眸回道：“家父家母已经挑选好了几家适龄的闺秀，都已经递过帖子准备相看了......”
　　她不动声色看了玉生一眼，害怕太后突然插手，想要给纪凌赐婚，尚公主不得当政，那纪凌的仕途可就完了，从此只能当个富贵散人。

　　虽心怀不忍，她还是继续说道：“家里老太太早就盼着他能够娶媳生孙了，不求女方家里钟鸣鼎食，只望是个贤良淑德的，能好好相夫教子，宜家宜室，长辈们就满足了。”

　　这些明显与金枝玉叶的令懿公主不搭，更何况玉生心里又怎么会不知纪凌根本做不了驸马？
　　纪凌身负家族厚望，仕途坦荡，早晚要登阁拜相，谁又会允许他将前途夭折在她身上呢？

　　公子与贵女可，却与公主不可。

　　萧玉生听闻黯然失色，她紧咬着那诱人的红唇几近发白，表面上却不能透露出一丝伤悲，依旧要做那个尊容华贵的令懿公主。

　　燕太后听闻哂笑了一下，看着皇后的眼里多了一丝嘲讽，她就知道纪家根本就不可能同意纪凌尚公主，问出这个问题也不过是想借皇后的嘴打消玉生的念头。

　　这阖宫里，谁都知道令懿公主眼高于顶，年近适婚也没有婚配，不知在等着什么？

　　终究是自己的宝贝女儿，最小的孩子，燕太后不忍她受一丝委屈，深红色的朱唇又轻轻抬起：“吾也希望能够早日抱孙，不知道皇后何日能给皇帝开枝散叶，早日生得皇子？”

　　这把火最终还是烧到了皇后身上。

　　皇后脸色一白，强撑着镇定回道：“多谢陛下教训，儿臣定会好好努力，早日生下皇子。”
　　皇后与皇帝少年夫妻，感情甚笃，后宫里没几个妃嫔，基本都是摆设，只可惜两人至今只育有一女。
　　这话一出，明显是在打皇后的脸，连带着玉生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燕太后见状，也是累了，挥了挥手，赶人送客。

　　姑嫂俩出了康乐宫，玉生还想安慰皇后一二，她伸手握住了对方的掌背，关心道：“皇嫂，你不必太过担忧，你和皇兄都还年轻，顺其自然，皇子会来的。”

　　“我没事，”皇后将手从中抽出，反过来拍了拍玉生的手，还强撑着体面，问她去处，“你要回长乐殿？要不要跟我去未央宫看看应儿，她现在应该刚醒。”
　　应儿正是皇后与晋帝的独女，中宫嫡女。

　　奈何玉生自己也有心事，婉拒了皇后的好意。

　　自此，两边分道扬镳，皇后带着一众宫妃回了未央宫，玉生则一个人在外头游荡。

　　如今正值暮春，御花园里绚烂无双，那牡丹雍容华贵，芍药尽态极妍，晚樱繁花似锦，丁香淡雅从容。

　　百花齐放，正是留念春尾的好时候，可玉生没有心思欣赏这份春末的礼物，而是匆匆穿过丛丛芬芳，往外走去。

　　不知道会不会遇见他，她在心里念道。

　　含元殿就在前端，周围禁军把守，这个时辰，皇兄就在里头听政处理政务，近来前线的灾事民患一直堪忧，她知道，他一定会为皇帝分忧。

　　再靠近一点，指不定她就能看见他。

　　玉生却被硬生生拦在了御花园的尽头。

　　“公主，再靠近就到前朝了。”莫雪伸手拦住了玉生的去路，小心翼翼的提醒道，面带担忧。

　　莫雪与云萝是从小跟在玉生身边长大的宫女，要说知心，最亲近的就是三人。

　　后宫女眷不得干政，这条对垂帘听政十余年的太后没用，却对玉生等有着十足的威慑。

　　她静静的站着，驻足在御花园的尽头，遥望着远处含元殿的玉宇琼楼，龙阁凤阙，却不能踏入其中半步。

　　看来今天是见不到那人了。
　　她刚要转头，耳边却传来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像那低沉的古琴，平白中却蕴含古韵。
　　“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