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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试探 恰在此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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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在此时,岸上传来一阵脚步声。非寻常百姓之步。那步伐不急不缓,却带一种奇异节奏,似每一步皆踏于节拍之上,沉稳得不像在走路,倒像在丈量。
沈鸢偏头望去。月光之下,河岸边一玄色身影正朝画舫行来。
他换了一身常服,玄色长袍,腰间只佩一枚白玉,看起来如寻常来游湖之世家公子。然沈鸢一眼便认出那身形。
又是他。
他亦换了衣裳,却未换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于夜色里亮得不像话,如两柄出了鞘的剑,越过灯火,越过人群,一寸一寸扫过画舫上每一张脸。
他上船了。
江疏湄垂下眼睫,将茶盏送至唇边,不动声色抿了一口。
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未抬头,然能觉那道目光正在船中逡巡,如鹰隼掠地。脚步声于她身侧停了。
“这位娘子,”声自头顶传来,清冽如碎冰,“在下可否于此暂坐?”
沈鸢抬起眼睛。月光自画舫纱帘间透入,落于其面。近看时,那张姣好的面容较院墙下更为清晰。
她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之笑。
那笑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既不热络得令人觉着轻浮,亦不冷淡得惹人生疑。乃沈鸢惯用之笑,温婉得体,带江南女子特有之柔曼。
“公子请便。”
陆辞于她对面坐下。
其目光落于她面,似看一幅画,又似读一卷案宗。那种审视不带恶意,却令人无所遁形。
“在下初至临安,不识此地风物,”其语随意,如闲话家常,“敢问娘子如何称呼?”
满口谎话,沈鸢暗自腹诽。
“妾身姓周,单名一鸢字,”其声柔婉,带明州一带口音,“明州人氏,来临安做些小生意。”
“周娘子。”他念了一遍她之名,声甚轻。江疏湄心微微一悬,然面上不露分毫。
“公子呢?”她反问。
“在下姓李,汴京人氏。”
两人心中各自打着算盘。
她端起茶盏,借啜茶之动作掩心中念头。
陆辞目光自她面上滑过,落于她腕间玛瑙珠,落于她肩头大袖衫,落于她面前那盏盛着倒影的茶。
“周娘子一人游湖?”他问。
“友人迟来。”她轻轻一叹,带一丝恰到好处之无奈,“妾身便先上船等着。左右月色好,独坐亦无妨。”
“独坐无妨,”陆辞微微颔首“只是夜凉露重,娘子当心风寒。”
她知他断不会无缘无故说“当心风寒”这样的话。
她笑了笑,不动声色将袖口拢了拢:“多谢公子关心。临安虽较明州凉些,妾身倒还受得住。”
陆辞目光于她肩膀处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娘子在临安做何等营生?”他忽问。
她笑得从容,“家中略营舟楫之业,往来海上贩运些货物。妾身自幼跟着父辈出海奔走,粗陋之处,叫公子见笑了。”
“常年奔走海上,”陆辞若有所思,“身手当不差。”
此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如一柄钝刀,缓缓割来。
江疏湄笑意不变,手指却于袖中微微收紧。
她忆起方才于大理寺墙下,他摘下一片槐叶,言“风已止矣”。他便是这样的不疾不徐,却可以一刀一刀剥开面具下的伪装。
“跑船与身手有何干系?”她故作疑惑地问道,“妾身只会于账房拨算盘,哪里谈得上身手。倒是公子。”
她略顿了顿,微微侧首,目光轻轻扫了一眼。
他腰间佩一枚白玉,然白玉之下,衣料褶缝之中,隐约可见一枚铜质鱼符。乃官员出入宫禁之信物,寻常人认不出,然她见过。
“公子身上似有一股肃杀之气,”她语带天真,“莫不是在衙门里做事的?”
陆辞微微眯起眼睛。
他未否认,亦未承认,只淡淡一笑。
那笑极浅,如湖面为风所皱起的一圈涟漪,转瞬即逝。
“沈娘子好眼力,”他道,“在下确于衙门里谋了个差事。”
二人对视,一个锋芒暗藏,一个柔中带刚。
丝竹声不知何时已歇。画舫已于河心悠悠转了个弯,岸上灯火自一侧移向另一侧。月光毫无遮拦洒入,落于二人之间桌案之上,将茶盏之倒影映得清清楚楚。
画舫重新回到了热闹的步头。
“叨扰了,”他朝她微微一揖,“周娘子,后会有期。”
未等她答,转身而去。
江疏湄望其背影,见那道玄色穿过画舫长廊,踏上踏板,没入岸上灯火之中。
直至那人全然不见,她方缓缓吁出一口气。
低头视手中茶盏——水已凉透,而指尖,微微颤抖。
——
翌日,天光未亮,沈鸢便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
“楼主,步头出事了。”天羽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罕见的急切,“永兴号漂回来了。”
沈鸢披衣起身,推开窗扇。天羽一身暗色劲装,发髻上沾着露水,显然是刚从外面赶回来。
“何时之事?”沈鸢问。
“今日寅时。薄雾中船现于步头旁,舵轮锁死,帆索收拢,整整齐齐。”天羽顿了顿,“与五年前的沧溟一案,确是相似。”
沈鸢的手指紧紧扣住衣裳,指节泛白。
五年了,沧溟案可寻觅的线索,寥若晨星。天天放楼倾力查访,亦未得蛛丝马迹。她夜里时常惊醒,恐双亲之仇,终不得报。
而今,终于等到了。这一次,她定要从中寻出破绽,叫那幕后之人血债血偿。
“船上之人可还在?”
“船上之人全数消失。底舱的货也不见踪影。”
二十三人。半年前她亲自送行,船上之人皆是沈鸢仔细挑选。纲首刘老翁还笑着说“东家等着,回来给您带波斯的好东西”。如今,只剩一艘空船。
“可曾上船查看过?”沈鸢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鹤望带人潜上去,大致查探了一番。”天羽压低声音,“船面无水迹与血迹。绳索是三叠两绕、绳头朝外的盘法,是咱们沈家船行的规矩。底舱货箱被人用刀削开过。”
沈鸢沉默片刻,将这些一一记在心中。
“官府呢?”
“临安府已经封了口岸。刘知府亲自到场,说此案非临安府能办,已上报大理寺。新任大理寺少卿稍后便到。”
“陆辞。”沈鸢念出这个名字。
“备马。”沈鸢道。
临安口岸,晨雾未散。
沈鸢到的时候,岸边已经围了不少人。差役驱赶着看热闹的百姓。那艘船静静地泊在码头上,船身完好,帆索整齐——像昨夜天羽说的,整整齐齐。
沈鸢翻身下马,快步走向岸边。
一个差役拦住她:“此处不得靠近。”
“我是沈家船行当家沈鸢。”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差役犹豫了一下,回头看向不远处一个身着青衫的中年文官。那人是临安府刘允文刘知府,正站在船边与几个下属低声交谈。
刘允文听到动静,走过来。
“沈娘子,此案已上报大理寺,本官无权做主。你且在此等候,大理寺的人马上就到。”
“刘大人,”沈鸢的语气平静,“这是沈家的船,可否允我瞧上一眼?”
刘允文面露难色:“沈娘子,不是本官为难你,实在是,陆大人有令,任何人不得登船。”
沈鸢正要再说,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众人回头。
一队人马正朝口岸快步而来,蹄声沉而不躁,却自带一股迫人气息。为首者骑一匹黑骏,晨光落在他面上,只更显眉目锋利逼人。一双眼寒冽如冰,看人时不带半分温度。周身气场沉肃,自带一股久居上位、杀伐果决的狠厉,只静静驻马而立,便叫人不敢轻易直视。
沈鸢的目光与他在空中相触。她微微颔首,算是见礼。陆辞面无表情,翻身下马,径直走向刘允文。
“刘知府,情况如何?”
刘允文连忙抱拳:“陆大人,船是昨夜寅时漂回来的。下官已下令封锁津渡口。只是船上……不见一人踪迹。”
陆辞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人群,落在沈鸢身上。
“沈娘子也来了。”刘允文说道。
“沈家的船出了事,民女不敢不来。”沈鸢语声柔曼,脸上带着些许倔强。
陆辞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踏板。
“周大人。”沈鸢叫住他。
陆辞身体僵直了一会,回头。
一张清水般的面容映入晨光。眉若远山含黛,眸似秋水凝烟,肤白如玉,唇不点而朱,周身透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她微微一福,轻启朱唇。
“民女可否一同登船?民女自幼随父亲出海,对沈家的船自是门清儿,或许能帮上忙。”沈鸢说。
陆辞沉默了一瞬。旁边的刘允文看着沈鸢道:“陆大人,沈娘子......”
“无妨。”陆辞打断他,“周娘子请。”
两人眼神相撞,似是在暗自较劲。
刘知府疑惑之际两人便前后脚踏上了踏板。
沈鸢的目光扫过每一处,与天羽说的一模一样。
“沈娘子可看出了什么?”陆辞头也不回地问。
沈鸢没有立刻回答。
陆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转身走向底舱。
底舱空空荡荡,货物全无。沈鸢走到舱壁前,借着光线仔细查看。
她蹲下,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将角落里几不可察的木屑拈起。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清香袭来。
竟是柘木!
沈鸢掩下面上神情,淡淡摇摇头,不解地看着陆辞。
沈鸢站起身,向陆辞递去,“很新,带清香。没有海水浸泡的痕迹。可此次下南海货单均为瓷器与绫罗,请大人明察。”
陆辞近前接过帕子,将那木屑置于指端细细端详,又凑近鼻端轻轻一嗅。目中似有微光一闪,旋即隐去。
沈鸢知道他认出来了。武侯之子,达官显贵之家,又怎会不知。
沈鸢怯怯地说,“陆大人,五年前的沧溟案,卷宗里可曾提到这样的木屑?”
陆辞的目光陡然一沉。
他看着沈鸢,目光变得深邃。
“沈娘子为何问起五年前的案子?”
“因为五年前的沧溟,也是人货全无,船身自归。”沈鸢迎着他的目光,“而今日的永兴,亦是如此。大人以为如何?”
二人对视,空气中弥漫着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