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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窥夜 暮色四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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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临安城笼于苍茫的暝色中。
大理寺官署踞皇城东南隅,飞檐斗拱,朱门铜钉,三重屋脊于渐暗天光之下勾出沉沉剪影。门前石狮二尊,面目森然,值夜差役倚柱昏昏欲寐。檐下风灯初掌,高墙下的暗卫交错夜巡,昏光摇摇曳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江疏湄伏于墙头,已历半个时辰。
她所选之处极佳。大理寺东南角生一株老槐,枝繁叶茂,恰好斜斜没过墙头。她借树影藏形,通身轮廓俱融于浓荫之中,莫说底下之人,便是天上千里眼亦难察觉。
由此下望,恰可见大理寺正堂之后那座小楼,存放着今日移送的五年前沧溟海案卷宗。她凝眸而望,目光沉沉,如深潭水不见底。
五载矣。
江裕与沈伯安之交,世人但知二人同为海商,却不知其中更有一段生死恩义。那年沈伯安贩货至扶桑,归途遇海盗劫船,身受重伤,落海漂流,幸为江裕所救。
然沈伯安心知,江裕此举会得罪那伙海盗背后之人,惹来杀身之祸。沈伯安江实情道于江裕,次日便离去。往后五年,二人暗中联手创天放楼,以商号为掩,布情报脉络于东南沿海。此事除他二人之外,并无第三人知晓。
元丰七年秋,江裕夫妇赴南海贩货。途中江疏湄忽发高热,遍体滚烫,人事不省。江裕急召郎中,皆道是急症凶险,无力回天。途中遇风暴,耽搁了几日,距交货时日不多了。江裕怜女病重,又惊路途颠簸致病症加重,遂放天放楼暗线,密报沈伯安。
沈伯安恰在云洲,接应后为江疏湄请云洲名扬天下的医手钟子离施救。待江疏湄高热渐退、神志稍清,已是七日之后。
那一年的海风腥咸,浪头三丈之高。沧溟于清晨出现在明州,船上空无一人,货物均消失。官府寻了几日,不见尸骨,遂谓之悬案。当年主审是大理寺正卿赵崇远。结案后三月余,赵崇远饮酒暴毙家中。
沈伯安闻讯,如遭雷击。他不敢将此事告知尚在病中的江疏湄,只独自在别院中坐了整整一夜,烛火燃尽,天明时鬓边已见白丝。
然而祸不单行。就在江裕夫妇死讯传来的第三日,沈伯安独女沈鸢踏青时坠马,伤及头颅,不治而亡。沈夫人哭得肝肠寸断,沈伯安一夜之间白了半边头。
沈伯安将江疏湄唤至书房。
江疏湄此时已渐康复,然闻父母以及沈鸢的死讯,几度昏厥。沈伯安扶她坐定,沉默良久,方哑声开口:“湄儿,此事说来蹊跷。切莫说官府,连天放楼打探到的线索亦少之又少。”
沈伯安又道:“背后恐牵连甚广,以你如今的身份,莫说追查真相,便是自保亦难。我沈家虽非权门,但在明州根基深厚。你父亲救我于危难,天放楼亦是我与他联手所建。如今他不在了,你便是我的女儿。”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楚:“鸢儿已经去了。你顶替她的名分,从今往后,你便是沈鸢。有沈家庇护,有天放楼为倚仗,方能继续追查。”
江疏湄跪于沈伯安面前,叩首三记,声泪俱下:“伯父大恩,疏湄粉身难报。从今往后,我便是沈鸢。我定要查清父母死因,也定不会辱没沈家之名。”
自此,世间再无江家孤女,惟有沈家船行独女沈鸢。
沈鸢用三载光阴,将天放楼经营得比昔时更盛,势力遍及江南沿海。此楼底细,江湖中无人说得清。它何时而起、何人而建、楼主为谁,皆如雾里看花,莫辨真假。
然她心知肚明,所为一切,皆系于那一个真相。
大理寺内灯火疏落,巡值差役提灯沿固定路线来去。她细数过了,共三班人马,每班五人,交错巡逻,换班之隙约一盏茶工夫。门前悬铜锁,锁乃刑部所制双簧锁,虽称精巧,于她而言却非难事。
真正令她忌惮者,乃大理寺中那位新上任之少卿。
近日临安城里,多少都在议论这位镇北侯之子陆少卿。说他模样翩翩,少年及第,弱冠便官居四品,办案如神,铁面无私,上任未及三月已翻数桩积年旧案,圣上颇为赏识。亦有言其性情孤峭,不近人情,且不辞辛劳,勤于政务。
沈鸢素不信传闻,然今夜蹲于墙头这一个时辰之间,已见正堂灯火久久不熄。这般时候,那位少卿竟还在。
正思忖间,忽闻院墙下有脚步声。
那脚步极轻,几不可闻,然她双耳生来敏锐,于海风呼啸之中尚能辨船桨划水之声,何况人足。
她缓缓低首,自槐叶缝隙间望将出去。
院墙下甬道之上,一人正朝此边行来。
月色初上,清辉如水,将那人笼于一层淡淡银光之中。着石青色官袍,腰系银鱼袋,身量颀长,步履从容。夜色虽暗,她仍看清其面容。眉如远山,目若寒星,薄唇微抿。
沈鸢呼吸一滞。
她非未见过官场人物,然此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仿佛其所过之处,连风亦须避让。其目光平视前方,未曾抬头,步伐不疾不徐,似只随意走动。
然她留意到,其右手始终垂于腰侧,离佩剑不过三寸。
她屏息凝神,通身贴于枝上,纹丝不动。
然就在那一瞬,陆辞脚步忽停。停于老槐之下,恰恰是她藏身之处的正下方。
沈鸢心头猛然一提。她不信他已发觉——她未出一声,树影足够浓密,夜色足够深沉,她甚至刻意收敛了气息。他不可能看见她。
可陆辞偏偏抬起了头。其目光不偏不倚,正正落于她藏身的那丛枝叶之间。月光之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如两柄出鞘之剑。
“何人在此?”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之笃定。
沈鸢未动。她未出一声,连心跳亦刻意放缓。她告诉自己,他不可能看见她,不过试探罢了。许是风动叶响惊了他。
陆辞驻足片刻,忽微微扬唇。那笑意极淡,转瞬即逝,却教江疏湄后背生出一阵寒意。他伸手摘下一片槐叶,两指拈之,似把玩,又似丈量。
“位置甚好。”其声轻缓,如自语,“风已止矣。”
无风之夜,树欲静,叶不当动。而她方才为看清他,微微偏了头,仅一下,那丛枝叶确实动了一动。
她低估了此人武功。
沈鸢咬了咬牙,知不可再藏。她非惧他,然今夜之来,不为打草惊蛇。她要的是全身而退,而非在此与一个大理寺少卿纠缠。
她当即决断。右手探入袖中,摸出三枚梅花镖。三枚梅花镖破空而出,带细微尖啸,杀意渐起。
陆辞侧身避之,动作干净利落,几近本能。便在这一瞬,沈鸢自树上一跃而下,落地同时朝反方向掠去。
然身后脚步声已起。较她更疾,较她更沉,如天上鹰隼,无声无息却快逾闪电。
她未回头,耳畔已闻衣袂破风之声。心中暗惊——她自认轻功不弱,天放楼中能在身法上胜她者仅天羽与鹤望,然此人之速竟不在她之下。
她翻上墙头那一刻,身后劲风袭至。偏头闪避,一柄长剑擦其耳际刺过,削断鬓边一缕碎发。剑锋之疾,她甚至未闻出鞘之声。
沈鸢反手扬袖,袖中洒出一把细如牛毛之银针,月光之下几不可见。银针虽细,却淬以麻药,沾肤即入。
陆辞挥剑,阻敌之际躲避银针。只见叮叮当当一阵细响,银针为剑身所弹。道高一尺,江疏湄近攻之际使了暗针,这才有了可趁之机。江疏湄翻身跃下墙头,没入墙外小巷深处。
临安巷窄而密,如蛛网四布,她对这些巷子了如指掌。天放楼于临安经营多年,每一处暗巷、每一条死路、每一个可藏身之角落,俱烂熟于心。
她未停,一路穿街过巷,翻两道院墙,穿一条暗渠,直至确信身后再无追兵,方于一株老槐下歇了脚步。
左肩隐隐作痛。低头一视,袖口为剑锋划开一道口子,露一截玉白手臂。所幸只是些皮肉伤,鲜血汨汨流出。
呼吸未平,胸中心跳如鼓。
那位大理寺少卿,武力在她之上。若不是她昔日对暗器颇有研究,今日恐难以脱身。
那双眼睛相视时,她竟有一种被洞穿之感,仿佛能看透她所藏心事。
她深吸一口气,将这股不安压了下去。无妨。今日着夜行衣,更有纱帽遮面,单看身形,难以辨认。
她低头看了看袖口那道为剑锋所裂之口子,月光下如一张微微张启之唇。
后方隐有脚步。
此人竟如此阴魂不散!
沈鸢拢了拢衣袖,转身隐入东南方。
东南方有一河。河畔泊一画舫,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约传来。乃临安城最有名之游船“揽月舫”,文人雅士夜夜流连,达官贵人千金买笑。亦乃天放楼之产业。
天放楼广开茶肆酒楼,借此收罗、买卖各路消息。江湖市井之事,探之必准,隐而窥之;朝廷枢密,所能及颇多,非价高不售。下设天、地二门:天字门主密报事宜,门主天羽;地字门掌武事,门主鹤望,门下皆武功高强,唯楼主之命是从。
天羽早已在揽月舫附近的酒楼接应。她对一方小小铜镜,将散乱之髻重新绾就,插一支碧玉簪。夜行衣换作藕荷色齐胸襦裙,外罩银丝绣海棠大袖衫。腕上套一串玛瑙珠,耳畔垂一对白玉坠。
镜中之人变了。非复方才翻墙越脊之黑衣刺客,而是一个眉目如画、举止从容的少女。
左肩为剑锋所过之处,她仔细检视,血已止,抬臂略有不适。镜中人脸色发白。沈鸢以胭脂于脸颊薄薄敷了一层,令气色红润。
诸事妥帖。她踏上揽月舫。
画舫管事见她,微微一怔,她眼神示意一切如常。
选了临窗之位坐下,面前置一盏雨前龙井,几碟桂花糕与藕粉圆子。丝竹声婉转悠扬,画舫缓缓离岸,于河心悠悠漂荡。
临安之夜,温柔之乡。河两岸灯笼高悬,倒映水中,碎作一片一片之红。远处有歌女低唱,软糯吴音于夜色里飘散。
她端起茶盏,手指稳如秤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