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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官靴 陆辞没有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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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辞没有接话。
他转身走向舱梯,沈鸢跟在后面。
二层甲板是船员起居之处。一排低矮的舱门向内延伸,门板半掩,里头黑洞洞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木味和海水的咸腥。
陆辞推开第一扇门。
是通铺舱。四张上下铺位沿舱壁排开,被褥整整齐齐,枕头摆在一侧,像是有人刻意整理过。
二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退出来,继续往走廊深处走。廊道逼仄,两侧堆着些绳索和杂物。旧麻绳盘成圈靠在舱壁上,几只木桶摞在一处,角落里还有半卷用旧的帆布。光线从舱门缝隙间漏进来,在地面投下一条条昏黄的光带,尘埃在光带中缓缓浮动。
沈鸢走在前面,陆辞跟在后面。经过一处拐角时,沈鸢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细微的吱呀——
堆垒的杂物应声脱落,几捆绳索、一只破木箱、零零散散的旧物,直直朝她方才站立的位置砸下来。
她来不及细想,身体本能地往侧边一闪。
那一瞬间,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扣住她的手腕,猛地将她往后一拽。
沈鸢踉跄后退,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零零散散的旧物擦着她的肩头落下,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小心。”陆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短促。
他的手还扣在她的手腕上。沈鸢稳住了身形,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她轻轻挣开,往旁退了一步,拉开些距离。
“多谢大人。”沈鸢恭敬说道。
陆辞松开了手,没有再说什么。
走到顶楼,这间是纲首刘老翁的。门比其他的宽一些,推门进去,一张单人铺位靠墙,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摆着一只粗陶茶盏,盏底沉着半盏隔夜的茶,茶汤早已凉透,面上浮着一层暗褐色的茶垢。旁边是一本翻开的账册,墨迹早已干透。
沈鸢拿起那本账册,翻开看了看。
“是刘老翁的笔迹。他习惯是入睡前记一笔。这页记的是当日货物盘点,写到一半就停了。”
她放下账册,目光在舱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舱壁上一块木板处。
“这里。”
她指着舱壁上的一块木板。陆辞走近,仔细看了看。木板与周围的舱壁颜色一致,接缝处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异常。
“沈娘子如何看出不对?”
“钉子的位置。”沈鸢蹲下,指了指木板四角的钉眼,“沈家船行的规矩,舱壁木板用五颗钉子固定。四角各一颗,中间一颗。这块板子只有四角的钉子,中间的却不见了。”
陆辞也蹲下,伸手在木板上敲了敲。声音沉闷,不像实心。
沈鸢没有解释更多。她知道这个暗格。这是沈家历代船长才知道的秘密,每一艘沈家的大船上都有这样一个藏身之处,以备海盗劫船时藏匿要紧的人或物。作为东家,她自然知晓。
她从袖中取出一柄小巧的匕首递给陆辞,低声道:“陆大人,请。”
陆辞接过,将刃尖插入板缝,使劲一撬。
木板应声而开。
里面是一个暗格,不大,三尺见方,恰好能容一个成年男子蜷身躲藏。暗格里铺着旧布,布上坐着两个孩子。
一男一女,五六岁的样子,小公子稍大些,将小娘子紧紧搂在怀里。两个人脸色煞白,嘴唇干裂,眼眶红肿。听到动静,男孩抬起头,一双黑亮的眼睛惊恐地盯着他们。
沈鸢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宝儿?”沈鸢低声唤道,“小五?”
小公子愣了一瞬,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沈姑姑!沈姑姑!”
陆辞将他们抱下。
沈鸢俯身,将他们搂进怀里。年纪较小的小娘子已经哭不出声,只是死死抓着沈鸢的衣襟,浑身发抖。
陆辞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沈鸢才抬起头,眼角有泪光,但被她迅速眨去。
“宝儿和小五是他孙儿。刘翁的子妇过世得早,刘翁一人将两小儿抚养至今。出海前,老刘说要带他们去见见海外风物。”沈鸢解释道。
陆辞蹲下身,看着两个孩子,声音放轻了些。
“宝儿,船上发生了什么事?”
宝儿缩在沈鸢怀里,怯怯地看着他。
“有坏人。很多坏人。他们……他们把阿爷带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记不清了。”宝儿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阿爷说让我们躲在这里,不要出声,等着沈姑姑来。”
只有她知道暗格的存在和位置。刘叔是在赌,赌她会上船,会发现暗格,会救出两个孩子。
陆辞和沈鸢对视一眼。刘叔知道会有危险。在出事之前,他就已经把两个孩子藏进了这个暗格。
“坏人是从哪里上船的?”陆辞问。
宝儿想了想,道:“宝儿不知道。宝儿听见外面有动静,阿爷就把我们塞进来了。后来门关上了,宝儿就听到阿爷在说话,后面就再也听不到了。”
沈鸢心中一紧:“阿爷说了什么?”
“听不清。”宝儿摇头,“阿爷声音很小,后来就没声音了。”
沈鸢与陆辞对视一眼。宝儿没有看到坏人上船的过程,只听到了动静。这意味着,那些坏人可能早就混在船员中,也可能是从另一艘船直接跨过来的。
宝儿继续说道:“阿翁走了以后,宝儿从缝里偷看过。坏人的腰间挂着一面牌子,那牌子上刻着一片叶子,亮闪闪的,晃眼睛。”
沈鸢心头猛然一跳——银叶纹。
五年前,沈伯安曾暗中查访,得知有一股海上势力以银叶为记,自号“千面楼”,行踪诡秘,手段狠辣,专做那见不得光的勾当,无所不为。据传,千面楼的信物乃一面令牌,长约三寸,宽约一寸半,正面以纯银嵌成一片银叶,叶脉细如蛛丝,蜿蜒交错,叶尖微翘,似被风吹拂之状。
千面楼向来只在海上出没,从不与寻常商贾打交道。他们出手,必是冲着奇珍异宝:南洋的龙涎、西域的宝石、高丽的珍珠、倭国的纯金器物,哪一桩不是价值连城?寻常的瓷器、绸缎,他们瞧不上。
可永兴这一趟,多为瓷器与绫罗,称不上价值千金。沈鸢心中疑云顿起:千面楼为何会对这一船寻常货物下手?
“坏人穿什么衣裳?”陆辞追问。
“黑的,脸上蒙着布。”宝儿抽噎道。
“大人可否明日再问。”沈鸢眼眶泛红,看着陆辞。
陆辞站起身,对沈鸢道:“沈娘子,本官将他们带回大理寺安置。”
沈鸢抬头看他:“大人,他们是沈家船行的人。”
“他们是此案的重要证人。”陆辞的语气不容置疑,“置于他处,恐有性命之忧。”
“民女可否朝夕探望?”
陆辞沉默了一瞬,道:“请便。”
沈鸢俯身,柔声慰抚二小。
他弯腰,将小五从沈鸢怀中轻轻抱起。沈鸢牵着宝儿。
船下,刘允文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见陆辞抱着孩子下来,连忙迎上去。
“陆大人,这是——”
“纲首的孙儿。”陆辞将小五交给一名差役,又回头示意另一个差役从沈鸢手中接过宝儿,“带回大理寺,请大夫瞧瞧,好生安置。”
他转向刘允文:“刘知府,这船本官要亲自带人再查一遍。另外,派人去查昨夜子时到卯时之间,步头附近可有可疑船只与人出入。”
“是,下官这就去办。”
陆辞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刘允文,落在沈鸢身上。
“沈娘子,今日多有叨扰。若想起什么,随时可来大理寺寻我。”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一扬,露出那个极淡极淡的笑。
“后会有期。”
沈鸢福了福身:“民女告退。”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脚步不急不缓。天羽早已在岸边等候,见她过来,低声道:“楼主,船火的眷属安抚妥当。收到密报。昨夜子时前后,有一艘乌篷船在附近漂了一盏茶的工夫,后来往南边去了。”
“查到是谁的船了吗?”沈鸢问。
“没有。那船没有挂旗,也没有登记。”天羽顿了顿,“但有人看见,船头站着一个人,穿的是官靴。”
沈鸢脚步一顿。
官靴。柘木便也是只有皇宫贵族亦或是军中将领才用得起。
宝儿说那些黑衣人的靴子上有银叶纹饰。而乌篷船上站着的人,穿的是官靴。
朝中有人与千面楼勾结,而这个人,可能就是那个幕后主使。
她压低声音,“鬼船一事是千面楼的手笔,幕后之人极有可能是朝廷官员。去探探千面楼。另外,派人盯住大理寺。”
沈鸢回到城中的宅子时,天已大亮。
天羽早已在书房等候,桌上摊着一份刚刚整理出来的密报。沈鸢脱下沾了血迹的大袖衫,换了一件干净的月白褙子,坐到桌前。
“查到什么了?”
“属下查到一条旧闻。沧溟被发现的前一夜,明州步头外也曾出现过一艘乌篷船。”
沈鸢抬起头:“也是子时?”
“是,那船在港外漂了约半个时辰,后来往南去了,次日一早,沧溟就出现了。”
沈鸢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两次,都是乌篷船,都是子时前后,都是往南。这绝不是巧合。
“向南查。船上有柘木,顺着往下查。”沈鸢说道。
沈鸢闭上眼睛,脑中飞速运转。
若这些事背后有官府中人参与,那一切便说得通了:为何案件草草了结,为何天放楼查了五年都查不到真相。因为朝廷有人权利滔天,在暗中遮掩。
而陆辞,这位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他到底是来查案的,还是来灭口的?
临安城的晨钟刚刚敲响,悠长的钟声在薄雾中回荡。市井百姓已经开始了一日的营生,炊烟袅袅,叫卖声声。河边的妇人蹲在石阶上浣衣,几个孩童追着一只黄狗跑过巷口。一切看起来太平无事,仿佛昨夜的怪事只是一场梦。
但她知道,这太平的表象下,暗流正在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