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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潭照影 翌日沈清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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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沈清岑醒来已是午时,恰逢暗卫十六办完事回府。
“交代你的事情都办妥了?”沈清岑问道。
“是。”十六面容冷峻,言简意赅。
沈清岑点点头表示知道。昨天夜里去寻陆时卿之前,十六便已经查到黄老的师弟,名为张维庸,工部的一个小主事,便是伪造陷害楚昭的假证据之人。
不仅如此,十六还查到,张维庸有一王姓远亲,前些日子与张维庸私下的书信往来密切,且张维庸对那些书信谨慎之极,尽数藏于工部东墙一块砖后面。
听到那远亲姓王,沈清岑便知道,此事定与王家脱不了干系。
王家乃是当今大燕朝五大世家之首,大燕立国百余年,世家豪族盘根错节,其中以太原王氏为最。
朝中六部,有三成的尚书、侍郎出自王家门下。御史台的王家门生,弹劾谁、不弹劾谁,从来不看法度,只看眼色。王家便借此大行贪腐垄断之事,这不是秘密,是朝堂上人人皆知却无人敢言的常识。
此前楚昭奉命前往顺州主管修建堤坝,一同随行的官员中就有两人姓王。这样大的水利工程,其中能捞的油水不少,那两个王家的人肯定动了歪心思。
楚昭是个怎么样的人,沈清岑再清楚不过了。
有楚昭在,王家意图在此时做文章不容易,肯定会记恨上楚昭。况且先前在朝堂之上,楚昭往往直言不讳,多次断王家人财路,得罪王家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想到这里,沈清岑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指尖。
王家会对楚昭动手在她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王家人手这么黑,行事如此狠辣,摆明了是要把楚昭往绝路上逼。若非楚昭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黄老,她也无从得知这剥字术,要为楚昭伸冤恐怕还得费好一番功夫。
昨夜她既已引陆时卿去见了黄老,凭借陆时卿的本事,要查到张维庸不是难事;但王家肯定会将张维庸踢出来挡刀,真正的幕后主使依然逍遥。
沈清岑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因此,她昨夜便吩咐十六,换上工部差役的服饰,蹲守在工部门外,表现得形迹可疑鬼鬼祟祟一些。
陆时卿今日必定会去工部查案,届时他定会追踪十六,十六再将他引至东墙处。
十六武功极高,自能轻松地全身而退。
“那陆时卿有没有发现张维庸藏在东墙砖后的证据?”沈清岑问道。
“嗯。”十六依旧面无表情,惜字如金。
还好陆时卿够聪明也够细心。沈清岑放下心来:“辛苦了,你回去休息吧。”
十六点点头,原地蓄力一跳,便用轻功飞回了自己的院子。
后续就看陆时卿的了,沈清岑靠回椅子的靠背上。
整个王家她现在暂时是动不了,但是敢动她的楚昭,这次王家总得要流点血才行。
……
傍晚,宫里头果然传来消息,楚昭贪墨一案的证据书信皆系伪造,乃张维庸一人通过秘术制成,他原本咬死了就是自己一人看不惯楚昭才诬陷他,直到陆时卿将他与那王家远亲往来的书信摆在他面前,张维庸才面如死灰说出实情。
陆时卿行动迅速,立刻就派人拿了那王家远亲王义,押入大牢等候提审。
然而,待到陆时卿准备向王义问话时,却发现他已经撞死在牢里。
“大人,王义并非撞墙而死,他额头上的伤是重物击打所致,墙上的血迹也是后续才抹上的。”仔细检查后,申凡向陆时卿汇报。
他是陆时卿的护卫,跟着陆时卿办了不少案子。
陆时卿面色凝重,盯着王义的尸体又仔细看了一会,最后也只能抬手,叫人通知王家的人来处理尸体。
从王义被关进大牢到他“畏罪自杀”,前后不超过两个时辰,何况这牢内不是大理寺的人就是他的人……王家的势力,竟然大到了这种程度,连司法系统都入侵得如此之深。
王义的死,是对他的警告和挑衅。
再查下去,若他下达的命令恰好到了王家人那里,不知道还能查出来些什么。
斟酌再三,陆时卿做了决定:“上半年,楚昭曾弹劾王义玩忽职守,有渎职之失,致使王义官级连降两阶,想来王义便因此怀恨在心。而今他已畏罪自杀,楚昭即刻无罪释放,其他所有涉事人等,依律处理即可。结案吧。申凡,随我一道送送楚大人。”
“是。”申凡拱手行礼,他相信自家大人的判断。
……
沈清岑知道楚昭要回府,连忙出门去迎。
她在门口站了一盏茶的功夫,熟悉的青帷马车才从巷口拐进来,堪堪停在楚府门前。
车帘掀开,楚昭从马车上下来,眉眼清俊,鼻梁挺直,眼下青黑像一层薄薄的雾,在面上怎么都抹不掉。
沈清岑心疼地捏了捏楚昭的手臂:“大人,你瘦了。”
楚昭报以一个安抚的笑容,伸手揽住她的腰,轻轻在她背后拍了拍:“我无碍,只是有些没睡好罢了。”
沈清岑还想说什么,余光却瞥见马车里又下来一个人。
陆时卿走上前来。
他今日穿着一件鸦青色的暗纹锦袍,腰间束革带。他比楚昭高了将近一个头,肩背宽阔,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袍角被风吹起来,露出一截黑色的靴子。
暮色昏沉,他站在雪地里,像一柄刚出鞘的剑。
沈清岑愣在原地。陆时卿来干嘛。
楚昭主动开口:“陆大人顺路送我回来。”
沈清岑连忙收回目光,垂下眼帘,福了一礼:“多谢陆大人。”
陆时卿还礼,声音平稳:“楚大人客气。”
沈清岑正等着楚昭送客,没想到楚昭竟开口邀请陆时卿:“陆大人,公务辛苦,进来坐坐?”
陆时卿颔首:“那陆某便不多推辞了。”说罢便抬脚跟着楚昭进了楚府。二人说着品茶就去了前厅,只留沈清岑云里雾里,依着楚昭的意思回房等候。
……
是夜,楚府卧房内。
“所以,陆时卿想要由你协助,暗中查探王家背后主导这件事的人是谁?”沈清岑斜靠在小榻上,若有所思地发问。
“没错,”楚昭点点头,“王家的手既然能伸到大理寺和御史台,此案在明面上再怎么查也掀不起多大的水花了。陆时卿的意思是抛开逐级官员,秘密调查顺藤摸瓜,待到有充分的证据再一网打尽。”
沈清岑不解:“陆时卿跟王家有仇?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敢在水利工程中做手脚,那两个跟随楚昭的官员背后必有王家本家的授意。陆时卿打算自己彻查此事,可以说是得罪大半个王家,与他自己无半分好处。
更何况,陆时卿自己就出身于五大世家之一的陆氏。
楚昭摇摇头:“这我不知道。先按陆时卿说的办吧。”又对沈清岑投去一个温柔的眼神:“清岑,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沈清岑从榻上起来,坐到楚昭身边:“不辛苦。大人受累了,我替您更衣吧。”
她动作轻柔地褪去楚昭身上衣物,直到露出胸前紧裹着的白布,心疼地轻轻解着:“大人在牢中,这么些天都没有好好透过气。”
楚昭没有接话,她也有些累了,倚在沈清岑怀中闭目养神。
若是朝堂上有人见到此番情景,只怕下巴都要惊掉在地上——工部新晋主事楚昭、六年前风头无双的状元郎楚昭,竟然是个女子!
当年楚昭横空出世,毫无背景,年纪轻轻便一举夺魁,模样又生得极为俊俏,京中不少名门望族都存了榜下捉婿的心思。
谁料这楚昭不识好歹,转头就跟自己乡下那位“青梅竹马”成了亲,这才让各路人马都歇了心思。
后来沈清岑逐渐出现在京城太太姑娘们的圈子里,当年争相给楚昭说亲的事情便不再有人提起了。
换好寝衣,楚昭又想起陆时卿说的话,同沈清岑叮嘱道:“过几日的岁末宫宴,你要当心一个人。”
“谁?”
“谢家的二小姐,谢妍灵。她对王义情根深重,曾经哭着喊着要嫁给王义,被家里的长辈拦了下来。现在王义丧命,难保她不会迁怒于我,对我怀恨在心。”
楚昭叹了口气:“谢妍灵此人,行事偏激,又不明事理。她为难不了我,可能会对你下手。要不要让十六跟着你?”
谢妍灵?沈清岑眯了眯眼。
一个谢妍灵,还不值得她放在眼里。
“不必,我的本事你又不是不清楚。她不来找麻烦是最好,真有什么情况我也应付得过来。”
楚昭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些年不方便经她手的是都是清岑在操办,便不再坚持,只嘱咐沈清岑千万多加小心,便吹灯睡下了。
……
三日后,宫宴。
觥筹交错,尽是熏香与酒气的混合味道。
皇帝来走了个过场说了几句祝词便借口离开,留一种官员及家眷自行举杯。
沈清岑坐在楚昭身侧,听着席间那些看似关切实则暗藏机锋的问候,只觉得烦闷。
平日里未必有多少交情的同僚,此刻都挤在楚昭桌前,七嘴八舌地询问着牢狱之灾的细节,言语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小人作祟”的愤慨。楚昭则不动声色地将其中不怀好意的试探挡回去。
与此同时,自沈清岑落座起便有一道来自贵女席的阴恻恻的视线盯着她这边,令她始终感到如芒在背。
奇怪。沈清岑心中暗暗疑惑。谢妍灵为王义那样的货色,真的能做到这个份上?
眼看楚昭这边一时半会脱不了身,沈清岑索性敛了笑意,她觉得有些无趣。与其在这里如坐针毡,不如速战速决。
趁着楚昭被一位尚书绊住说话的间隙,沈清岑起身,福了一礼,低声道:“大人,我去去就回。”也不等楚昭回应,便转身走了出去。
细雪夹杂着寒气扑面而来。
沈清岑沿着回廊,径直走向了御花园深处一处结了薄冰的莲花池。人们还在推杯换盏之中,此刻这里寂静无声。
站定在水池边上,听着身后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靠近,沈清岑心中疑惑更深。
脚步凌乱呼吸混杂,没学过任何功法就敢一个人跟着她到人迹罕至的地方,还敢在宫宴这样的地方下手,她有无数种办法可以让谢妍灵今夜悄无声息地消失。
谢妍灵已经不是“坏”了,她是彻头彻尾的蠢。
谢妍灵在她背后猛的一推,沈清岑正准备借力转身然后反手将她劈晕,一丝诡异的香味飘进沈清岑的鼻孔。
原来是这样。
与此同时,沈清岑余光还瞥见了一抹似曾相识的鸦青色——是陆时卿。
电光火石间,沈清岑有了决断。
她收了力道,任由自己跌进那冰冷刺骨的荷花池中,象征性地扑腾两下便沉了下去,睁眼看着头顶破碎的冰面和谢妍灵那张扭曲的脸。
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像无数根冰针扎进皮肤。
然后她看见了另一个身影,从回廊那头跑过来。他没有犹豫,跳了下来。
沈清岑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