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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来客 隆冬,京师 ...

  •   隆冬,京师。

      破棉絮一样的雪断断续续下了好几日,正值深夜,随便一阵微风都能吹得人骨头发颤,左都御史陆时卿府内书房灯火通明。

      陆时卿并未束发,身着月牙白常服,袖口挽得齐齐整整。

      他仔细翻看着卷宗,上边清楚地记录着“工部都水司郎中楚昭,虚报柳木桩三万根,石料溢价三成,从中贪墨银八万两”。还有一些往来书信,看起来证据确凿。

      除了楚昭拒不承认自己有贪腐行为,此案似乎已经可以盖棺定论。

      只是从直觉上讲,陆时卿总觉得有些不对。

      那些往来的书信言辞都太客气,不像是商量吃回扣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反倒像是朝廷正式文书的风格。

      况且他虽与楚昭不相熟,却也大概了解他的性格,纵使为人孤僻且行事莽撞,过往办事都十分有原则,上半年楚昭还参了户部尚书一本指责他贪银五百两,随后自己突然贪了个这么大的,实在是古怪。

      陆时卿将卷宗翻了又翻,最终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卷宗。

      自接手这个案子起他就几乎没好好休息过,却始终找不到破绽所在,朝中有势力不断催促他早日结案,他顶着压力向圣上要来了三日时间,若三日后还无进展,只怕他们要对楚昭用刑。

      虽说他与楚昭交情浅,但重刑之下必有冤狱,他向来不喜欢那帮人的行事作风。

      “大人,夜深了。”老管家端着一碗参汤小心翼翼地进来。

      陆时卿接过参汤,没喝,只是放在桌上。

      “那个女子还在外面么?”

      老管家无奈地点点头:“是啊,还在外面等着呢。”

      半个时辰前,门房通传,说府外来了个女子,自称是楚夫人,跪在府前指名道姓就要见陆时卿陆大人,门房请她进去她也不愿,一定要陆时卿出门去见她。

      陆时卿并非有意要为难一个女子,只是深夜,她一个女眷,他又是她丈夫的同僚,实在是不方便于此时此地见面。

      然而那楚夫人不知在想什么,非得要见他,命门房送去的衣物也不要,送她回家也不要,硬生生跪在雪里头等,还是门房好说歹说劝了好久,就差给她跪下了,她才没继续跪着,转而站着等。

      此处又只是陆时卿为办公务租的一处小院,连他在内总共不到十人,没有侍女丫鬟全是男子,又不便对这位楚夫人拉拉扯扯,只好由她在那里站着。

      陆时卿眉间有些担忧之色,思虑几番,最终还是妥协:“先把她带进来吧。”

      前厅内。

      门一打开,刮进来的风激得陆时卿裸露在外地皮肤都绷紧了,老管家领着一个衣着单薄的女子走了进来,陆时卿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民妇沈氏……”那女子说着便又要跪,老管家连忙把人拦着。

      陆时卿开口:“楚夫人,别跪了,坐吧。还不知夫人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沈清岑没有拒绝,顺势坐在木凳子上。

      刚刚在外面站那么久,下着雪,她的脚趾头都冻僵了。

      没想到这陆大人居然这么狠心,她都故意穿得这么少了,居然还让她在外面等了半个时辰。

      她低下头,借着揉眼睛的动作飞快地盘算:陆时卿看她了,目光里有犹豫,但火候还不够。

      再抬头,沈清岑的眼中已是包含泪水:“陆大人,我家大人是冤枉的。”说着,豆大的泪珠“啪嗒”一下就落了下去。

      看着沈清岑哭得眼尾发红,身子瑟缩着,还有些发抖,多半是冷的,陆时卿感觉自己先前真是有点过分了。

      他清了清有点涩的嗓子:“你先别哭,有话好好说。是非对错,本官自有论断,若楚昭无罪,本官定会还他一个公道。”

      沈清岑可怜兮兮地抬眼看他,悄悄观察他的反应。见他威严的样子,又低下头。

      “陆大人……求陆大人跟我去见一个人。”说罢,素白的手指死死捏着衣袖,似是害怕遭到陆时卿拒绝。

      陆时卿眸光微凝。

      “只求大人,今夜之事,一定保密,切勿告诉旁人。”

      没有犹豫,陆时卿答应了沈清岑。这个楚夫人来得蹊跷,但案情相关,他没有理由不跟她走这一趟。

      更何况,她一个女子,从身形上看对他并无威胁。

      沈清岑心下倒是微微一愣,她没有想到陆时卿这么好说话,原本以为还要再费一番口舌。

      ……
      马车在积雪上碾出沉闷的声响。

      陆时卿坐在车内闭目养神。沈清岑蜷缩在角落,看着窗外飞逝的黑暗,指尖冰凉。

      马车最终停在京西一处偏僻的死胡同里。老管家提着灯,微弱的黄光勉强照亮了脚下坑洼的雪地。三人来到一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前,门环锈迹斑斑,仿佛随时会脱落。

      “就是这里了。”沈清岑轻声说道,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一股混合了铁锈和草药的古怪气味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坐在窗下,借着微弱的月光捣弄着什么。

      听到动静,老人缓缓转过身。

      他约莫六十岁上下,脸上布满皱纹,左眼蒙着一层白翳,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棉袄,双手布满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黑泥。

      “夫人,您来了。”老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有砂石和土粒。

      沈清岑颔首。

      看到沈清岑身后的男子,老人便了然一行人深夜造访的用意,于是招呼四人在屋内坐下,缓缓讲述了自己与楚昭的故事。

      “我是在顺州遇见的楚大人,那个时候,我身上的钱用光了,在包子铺前付不出来钱,楚大人见我年纪大了可怜,便替我付了饭钱。”

      “十五年以前,我遇见一个胖子要欺负一个小姑娘,看不下去,去制止他,跟他起了冲突,失手把人打死了。谁知道,那个胖子家里有背景,跟本地官府勾结,污蔑我是故意杀人,要我偿命。”

      “那个小姑娘,应该也是受人胁迫吧,始终没有出来为我作证。”

      “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这些年来,我只能隐姓埋名,东躲西藏,游荡到顺州,盘缠被偷了,要不是遇到楚大人来负责修建堤坝,恐怕已遭遇不测。”

      “楚大人了解到了我的难处,不仅相信我,还让我跟着他,为我寻了差事,算是谋个生计。因此,这段时间,我一直跟着楚大人。”

      “我年轻的时候跟着一个世外高人学了不少机巧之道,楚大人总是真诚地来找我学习,从不因我的身份而看轻我,还说要带我回京城,替我禀明冤情,让我这些手艺有用武之地,但谁知道……”

      沈清岑接过话头:“还没来得及安排黄老,夫君便被官府的人带走了。我就只能按照夫君的嘱托,先把黄老藏在这个破院子里。”

      老人眼中闪着泪花:“大人,我人微言轻,但楚大人,绝不是那等贪官。”

      陆时卿神色也有些动容,这老翁字字情真意切,不似作假。

      他问道:“可是,光凭你说的这些,并不能证明楚昭无罪。那些账本和书信确确实实是楚昭亲笔所写,并非有人仿冒了他的笔迹。”

      “这正是我要说的,”老人站起身来,走到一边的木桌旁,“我毕生所学的机巧之术中,最为精妙细致的一项,名为‘剥字术’。”

      “剥字术?”

      “正是。大人,烦请你在这里,随意写下几个字。”老人把笔递给陆时卿。

      陆时卿没有犹豫,笔锋顿挫,提笔写下“愿以此身镇山河,不负君恩不负卿”。

      “大人,稍等片刻。”

      老人不再言语,接过宣纸,不知从哪摸出一个小药瓶,将里面的药均匀抹在纸张上,随后拿起一把薄如蝉翼的柳叶刀,轻轻覆盖在“以”字之上。

      老人手腕一抖,那个‘以’字像蝉蜕一样从纸上揭了起来。还没等陆时卿反应过来,它已经被贴到了另一张纸上,严丝合缝。”

      陆时卿眉头一挑,眼底震惊之色难掩。

      沈清岑暗暗观察着他的反应。

      屋内陷入沉默,只剩老人手中纸张与刀刃摩擦的轻微沙沙声。

      “好了。”做完这些,老人已是满头大汗,将新的字递给陆时卿。

      陆时卿接过来一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到天灵盖。

      那张纸上,赫然写着“以此负卿”四个大字,正是他的笔迹。

      他终于明白,为何那些往来书信的笔迹与楚昭一般无二,甚至他反复亲自核对,依然确认是楚昭亲笔所书,楚昭却始终拒不承认。

      那些所谓的证据,就是楚昭真迹,但其中的每一个字,都是偷来的!

      陆时卿脸色彻底沉了下去:“老伯,除了你,还有谁会这‘剥字术’?”

      “这‘剥字术’,原理不难,但需要长年累月的练习,除了我,只有当初与我一同学习的一人能做个大概。可惜,他太沉不下心,并未将这门手艺学到十成,就急着到京城来出人头地,想来现在应该在工部做事。那位高人……应当已经仙逝。”

      陆时卿已经确定了八九分了。

      “若文书真由‘剥字术’所造,如何分辨?”陆时卿问老人。

      “我的‘剥字术’,除非字与字间用的墨条或原先书写之纸不同,无人能看出。”老人浑浊的眼睛划过一丝光亮,“另一人的‘剥字术’,做不到完全融合,只需用黄柏皮煮的水浸泡一炷香,字与纸面会自行分开。”

      陆时卿向老人致了谢,带着沈清岑离开了胡同。

      “陆大人……”沈清岑的声音细若游丝,她抬手,仿佛想要抓住陆时卿的衣袖,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求您……一定要找到这个人。只要找到他,就能还我家大人清白。”

      陆时卿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楚夫人放心,此事,本官会彻查到底。”

      怪不得这楚夫人要深夜来找他。外派途中私自救下逃犯,回京后身陷风波之中依然不报,纵使背后另有隐情,楚昭此事做的,也于律不合。

      若是楚夫人按规办事,还不知道会牵扯出多少麻烦。

      更何况,这件事,摆明了就是有人要整楚昭。

      他看向缩在一旁的沈清岑。

      楚夫人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实则是个懂得利害,拿得了主意的主。

      “楚夫人,楚府到了。”老管家通传了楚府的门房,只有一个衣着同样单薄朴素的婢女出来接沈清岑,沈清岑客气谢过老管家,又再三拜托陆时卿一定还她夫君公道,最后终于走小门回府了。

      马车重新启动,向着陆府的方向驶去。

      风雪中,只有两行深深的车辙,不多久,也会被大雪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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