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灯迟》昭持

75、第七十四章 抵达京城 疼一点

　　又过了半月余，车队终于远远望见京畿地界。

　　连着赶了数日路，尘土一路从车轮底下扬起来，粘在车帷上，怎么拂都拂不干净。可到了京畿附近，官道忽然宽阔起来，道旁柳树成行，繁密的柳梢被熏风吹拂便扫过车顶，发出一阵沙沙声。

　　这风里已没有眉州旷野的沙砾与焦苦气，反倒掺着护城河丰沛的水汽，夹杂着沿道茶肆滚沸的嫩茶香，酒楼后厨飘出来的肉汤味，还有路边脂粉铺子门口挂着香囊的气息。

　　这一路走来，他们经过的县城大多破败，越往京城走，沿途驿铺越见齐整体面。白墙青瓦，门前石阶扫得干干净净，灯笼悬在檐下，连上头的流苏都修剪得整整齐齐。

　　穿戴干净的差役远远见着车马便迎上前来行礼，口中喊着“姜将军大捷归京”，满面堆着得体的迎奉。

　　道上的车马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车队路过一处茶肆，几个赶考的士子三两成群地立在茶摊前同人谈论时局，说到北境大捷时，声音里带着几分少年人才有的昂扬。

　　肆内说书先生手中醒木蓦地一拍，满座顿时安静下来。那先生折扇半展，正说到姜衡在北境如何以少胜多。说到精彩处，茶客连连叫好，只听有人赞道：“姜将军真乃国之良将。”

　　若是从前，姜执素听见这话，大约会弯着眼睛笑。

　　她会觉得骄傲，会觉得父亲的名字被这样堂堂正正地说出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可此刻她坐在车中，隔着半卷车帘看外头那些欢声笑语，只觉得心里有一处怎么也热不起来。

　　这里离满目疮痍的荒原，不过几日脚程。

　　北境将士拿命拼下的边疆，沿途百姓被刮干的骨血，落在这天子脚下沸滚的茶汤与醒木声里，终究只成了一段供闲人叫好的热闹戏文。

　　她从前隔着很远看皇城，只觉得那是天下最尊贵明亮的地方。书上说天子居中，四方来朝，而先生讲天下大势，也总从京城讲起。

　　她年少时想象过许多次京城的样子，想象着那里应当有高高的宫墙，明亮的灯火，繁华的长街，以及体面的排场。

　　如今她终于走近了，才知道这天下最体面最规整的排场底下垫着的，全是不准出声的残骨。

　　入京前一夜，车队宿在京郊最大的官驿。

　　这座驿馆气派非凡，院中铺着平整的青砖，两盏高灯将门前石阶照得白亮亮的。

　　驿丞早早就候在门前，躬身说热水和饭菜客房皆已备齐，又低声回禀，道是金陵苏夫人的车驾已经先一步到了。

　　姜执素正伸手去扶身侧的紫罗，听见这句话，动作在半途顿住。

　　她抬起头，只见驿馆穿堂的廊柱下，立着一身月白素服的苏玉。

　　她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衣摆上犹带着江南水陆兼程的尘土。可即便风尘仆仆，她立在廊下时背脊仍旧直挺，眉目沉静温和，自有一股不动声色的威仪。

　　姜执素看见母亲时，原本已经被她压了一路的委屈差点翻上来。

　　她想快步走过去，像小时候那样扑进母亲怀里，告诉她自己真的很疼，告诉她被巡边使的人关押的时候心里其实很害怕，告诉她紫罗扑上来挡刀时，她手上全是血，怎么按都止不住血。

　　她还想告诉母亲，这一路上她见到了很多焦土与孤坟。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够不够，也不知道进京之后能不能赢。她不是她自己想象中那样无所畏惧，也不是旁人眼中那个从不低头的姜家姑娘。

　　可她不能在驿馆前院，在父亲的亲兵面前，在暗处那些不知从何处投来的窥探里哭。

　　苏玉已然迈步走下石阶，目光从姜执素的额角一寸寸扫过，看她的面容，看她的肩背与步态，看她落脚时是否不敢过分用力。

　　商贾之女执掌江南钱粮半生，这双眼睛看过了千万张账页，自然一眼便能称出女儿这些时日轻了多少斤两。

　　走到跟前，苏玉抬手替姜执素将耳侧被风吹乱的发丝别至耳后。

　　“瘦得脱了形。”苏玉只说了这一句。

　　姜执素咽下喉头的酸意，轻声道：“路上颠簸，饭食不顺口罢了。”

　　苏玉看着她，未曾拆穿信里那些粉饰太平的字句。她掌心在姜执素手背上按了按：“进屋去，外头人杂。”

　　姜执素点头。

　　苏玉这才去看紫罗，紫罗肩上的伤还未好，见了苏玉便挣扎着要行礼，却又马上被苏玉按住手腕：“好孩子，免了这些虚礼。”

　　苏玉自袖中取出一只小盒子，递给紫罗：“这里头是金陵带来的药膏。每日换药时抹一点，伤口能少留些疤。”

　　紫罗愣了愣，眼泪立刻掉落下来：“奴婢谢过夫人。”

　　苏玉替她擦了擦眼角：“你护住的是我的心头肉，该我谢你。”

　　这句话一落，紫罗哭得更厉害了，连忙低头，不敢叫旁人看见。

　　姜执素站在一旁看着，只觉着心头横亘了数日的愧疚，终于在这一刻有了释放的当口。

　　第二日天明，京城城门终于出现在远处。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晨雾浮在城墙脚下。九丈高的青石城垣横在官道尽头，像一座盘踞多年的山。

　　京城醒得比别处早，也比别处更加热闹。

　　城门外已经有小贩支起了茶棚与吃食摊子，卖酽茶的老汉提着大铜壶在人堆里穿梭。马嘶声，吆喝声，铜钱相碰的脆响，混着守门军士查验路引的斥骂，把清晨的荒凉冲得干干净净。

　　进城的人大抵对这份繁华习以为常。

　　可姜执素坐在车中，掀开车帘往外望去，眼前这座巍峨城门，落入她眼里却更像一张张开已久的大网。

　　守门军官验过了关防文书，目光在姜衡脸上停顿片刻，高声唱道：““姜将军车驾，放行！”

　　沉沉的城门在晨光里缓缓开了。

　　车轮压过平整坚硬的青石板路，京城的嘈杂声浪如潮水般扑面涌来。

　　京城的街道比眉州宽阔许多，两侧屋檐层层叠叠，铺子一家挨着一家。酒楼门前挂着旗子，绸缎庄外摆着新到的夏料，脂粉铺子的伙计正把一匣匣胭脂搬到门口，远远便能闻见一点甜腻的香气。

　　姜执素看着这幅如画卷般铺陈开的盛景，眼底却只剩一片沉静。

　　她从前也来过京城，那时候父亲述职，她年纪还小，跟着母亲住在外祖家的旧宅里。京城对她来说，是热闹的灯会，是琳琅的点心铺，是朱雀街上看不到头的花灯，是宫墙外远远望去的一片片金瓦。

　　后来她再想起京城，也总觉得这里离眉州很远。那些争权夺利也好，金殿朝会也罢，都像是书里才有的东西。

　　可如今马车碾过青石长街，她才觉得这座城并不远。它每一道朱笔下的条陈，每一笔户部抹平的亏空，都能越过千山万水，落到眉州，落到北境，落到那些吃不饱饭的人身上。

　　她缓缓将车帘放平，马车里顿时暗了下来。

　　紫罗小声问：“小姐不看了？”

　　姜执素闭目养神道：“看过了，也就这样。”

　　马车一路往城东去。

　　圣旨上说，姜衡北境大捷，劳苦功高，入京期间赐住城东旧宅。那宅子原是前朝一位老将军的府邸，后来家族败落，宅子便收归官中。如今重新修葺了一番，匾额新挂，门前立着两尊石兽，看似恩宠优渥。

　　可车马刚拐入巷口，姜执素便察觉到了异样。

　　软禁与监视，自迈进巷口的第一步便已经布下了。

　　姜衡骑马在前，到府门前才勒住缰绳。

　　内侍早已候在那里，见他下马，便笑吟吟地迎上前来：“姜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陛下念将军多年戍边，又刚立大功，特命人将此处收拾出来，供将军与家眷暂住。府中用度皆按功臣之礼备下，若有什么缺的，将军只管吩咐。”

　　姜衡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亲兵，抬眼看了看那块新挂的匾额，上面端端正正刻着四个御笔大字：忠勤报国。

　　笔迹端正，上面的金漆被太阳一照，亮得有些刺眼。

　　姜衡神情未变，只拱了拱手：“臣谢陛下恩典。”

　　内侍又朝苏玉与姜执素那边看了一眼，笑意加深了几分：“夫人与小姐一路舟车劳顿。陛下亦有旨意，听闻姜小姐在关外受了风寒创痛，着先在府里安心调理，宫里的谢恩大礼暂且免了，不必急于一时。”

　　苏玉掀帘下车，理了理素色衣裙，神色温雅持重：“有劳公公了。”

　　那内侍见苏玉气度沉敛，不敢过分轻慢，躬身打了个千，领着几个随侍的太监退出了宅门。

　　姜执素扶着紫罗下车，脚刚落地，便察觉到巷口有人往这边看。

　　那一刻，她忽然很清楚地知道，这里不是家。

　　眉州的将军府里，门槛是她从小跑进跑出的地方。她可以在廊下喊紫罗，可以翻墙，可以抱着枪冲进校场，可以在父亲书房外偷听军报。

　　这里不一样，廊柱之后，回廊尽头，甚至洒扫的仆役眼里，都可能藏着相府与宫里的耳目。

　　苏玉显然也知道。

　　她进府之后，径直让人把随行仆从都叫到前院。

　　工部与内务司拨来的三十名仆妇下人垂首立在庭前。苏玉坐在上首，逐一问了姓名、籍贯、从前在哪处当差，又让旧仆把名册记下来。

　　苏家老仆在一旁执笔勾画，不过小半个时辰，这院中谁是谁的眼线，谁手脚不干净，便已理出了大半轮廓。

　　这宅子比眉州的将军府小些，却曲折得多。前院与后院之间有两道门，门边各有一处抄手游廊。

　　姜执素被安排在后院东侧的一处幽静小院。

　　院中有一株石榴树，盛夏日头正毒，一树榴花开得如火如荼，红得很艳。树下摆着一口青石缸，里头养着几尾瘦小的鱼，听见外头的动静，便仓皇地沉入了缸底的阴影里。

　　紫罗看了看院子，小声嘟囔道：“倒也还算清净。”

　　姜执素笑了一下：“也不一定。越是瞧着没动静的地方，埋在暗处的耳朵才越多。”

　　紫罗听得眉毛立刻竖了起来，捂着伤处往屋里凑了半步：“那我夜里合眼留着半扇耳朵，连外裳和鞋子也不脱了。”

　　姜执素侧头瞥她：“你伤还没好，晚上老实睡觉。”

　　紫罗立刻表示不服气：“小姐还说我。昨夜是谁半夜起来翻陆先生的册子？”

　　姜执素被她噎得一怔，张了张嘴到底没辩过，索性别过脸去，权当没听见。

　　进屋之后，紫罗顾不上歇着，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安置妥当。

　　摸到包袱最底下时，她手微微停顿了一下，将那只粗木刻着“阿宝”的旧拨浪鼓拿了出来，摆在茶盘旁。

　　姜执素走过去，抬手将那拨浪鼓握进掌心，木柄仍旧有些硌手，这很好。

　　疼一点，才不容易忘，往后在这吃人的锦绣堆里，才不会被这满城的富贵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