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灯迟》昭持

76、第七十五章 偏殿召见 若按兵部的

　　入京后的头几日，比姜执素想象中还要安静，说是述职，宫中却迟迟没有传召。

　　头一日，内侍来了一回，说陛下体恤老将军长途跋涉，特准在赐第安心将息，不必急着入宫。

　　第二日，礼部送了赏赐来。各式织金杭缎搭配几支百年山参，还有整套的金银器皿，另有一匣滚圆发亮的合浦东珠。

　　苏玉神色如常，命人照单全收，每一样都登记入册，原封不动地放进库房。

　　紫罗倚在窗边，瞧着那捧光泽温润的珍珠，忍不住轻声赞了句：“真好看。”

　　姜执素坐在窗下喝药，闻言看了一眼：“喜欢？”

　　小丫头立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喜欢。宫里赏的物件沾着煞气，奴婢才不稀罕。”

　　姜执素没再打趣她。

　　那匣珠子颗颗浑圆，压在玄色天鹅绒上，莹白如霜雪，确是凡间难得一见的奇珍。

　　可看着那捧珍珠，她眼前晃过的，却是沿途泥泞里那个差点被生生卖掉的孩子。一匣合浦珠，抵得过地方大吏几年的俸禄，又能买下几千几万个活生生的孩子？

　　她仰头把药喝完，苦味压在舌根，久久挥散不去。

　　第三日，有旧部来访。

　　那人绕了两条街，从后巷过来，进门时穿着商贾衣裳，手里提着两盒点心，见了姜衡后却立刻跪下，额头贴在地上，半晌没有起来。

　　后来她听父亲说，这人原是北境军前锋营的校尉，当年因不肯在林相门生的军需亏空账上画押，被寻了由头连降三级，发落到京郊西山大营里看守草料场。如今听闻姜衡入京，冒险过来见一面。

　　他不敢久留，临走时，只红着眼咬着牙，自齿缝里挤出一句话：“将军……北边的弟兄，骨头还没软。”

　　姜衡亲自送他出了角门，面上沉得瞧不出半点波澜。

　　可那日夜里，姜执素经过书房，看见父亲在灯下坐了很久。

　　又这样焦灼不安地过了几日，宫中仍无传召，京城却开始流言四起。

　　有人说，姜衡这次虽立了功，可抗旨却是不争的事实，陛下宽仁，不欲当着百官的面责罚功臣，所以先让他在府中思过。

　　也有人说，姜家此番携眷进京，是因为皇帝要另有重用，要给姜衡封爵，让姜执素入宫受赏。

　　更有诛心之论悄然传开：宁王晏垂章在边关擅诛命官，与姜家拥兵自重一脉相承，当年忠勇侯府谋逆旧案更是牵连甚广，这几方本就是一丘之貉，如今入京，不过是秋后的蚱蜢，自投罗网罢了。

　　这些话传进府中时，紫罗气得脸都红了：“他们胡说八道！”姜执素倒是不恼，只仔细地查看紫罗身上的伤。

　　又这样过了几日，宫中终于来了人。

　　宣旨的内侍站在正堂前，嗓音尖细，说陛下今夜召姜衡入宫觐见，另命宁王晏垂章同在偏殿听陈北境战事。

　　话音落定，廊下一片死寂。

　　姜执素听见“宁王晏垂章”几个字，指尖在袖中动了动，却没有抬头。

　　如今皇帝召姜衡入宫，还点了晏垂章同在偏殿，便不是单纯问边关军务了。

　　这是皇帝把两颗悬而未决的棋子摆在一张盘上，借着偏殿的方寸之地，让他们彼此打量，也让天子自己居高临下地看清楚——

　　兵权与亲王，究竟有没有暗通款曲，究竟敢不敢在这九重深宫里露出半分反骨。

　　姜衡换上了一袭深绛色的武官常服，未佩兵刃，沉步跨出府门。

　　临走前，苏玉替他理了理衣襟，轻声道：“早些回来。”

　　姜衡垂眼看着妻子鬓边新添的几根银丝，粗粝的掌心在苏玉手背上按了一下，只吐出沉沉的一个字：“好。”

　　姜衡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姜执素听见门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忙合上手中的册子，起身快步迎至门槛边。

　　她走到正堂门口，看见父亲正背对着她站在廊下。

　　身上那件绛色官袍在晨风中僵硬地垂着，后背的深色料子被冷汗洇透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脊梁骨上。

　　苏玉霍然站起身，母女二人对视一眼，皆按捺住了声息。

　　姜衡转过身来，缓步走进正堂，撩袍坐下后，端起手边茶盏，发现茶早已凉透，又默然地放了回去。

　　苏玉立刻上前，亲自倒了一盏热茶，推到他面前。

　　姜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热气遮住了他眼底的疲色：“陛下先问北境战事，问叛军余部，问粮草军械，问伤兵安置。那些都是军务，我照实答了。”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窗外鸟儿偶尔发出一声短促的啼鸣。

　　“后来，兵部尚书呈上了一叠兵册。”姜衡的声音沉了下去，“紧接着，御史中丞扑跪在御前，从袖里掏出封血书弹劾折子。参我‘抗旨不遵，擅调边防’。末了，还扣了一顶‘拥兵自重，形同谋逆’的大帽子。”

　　姜执素屏住呼吸：“陛下怎么问的？”

　　“陛下把折子扔在我眼前，居高临下看着我，只问了一句话：‘姜卿，可有此事？’”

　　姜衡端起热茶灌了一大口，滚水烫过咽喉，逼得他重重呛咳了一声。

　　“你怎么回的？”苏玉看着他。

　　“我说，抗旨是真，杀敌是真，守住北境更是真。”姜衡抬起头，眼底翻卷起塞外风雪般的戾气，“我告诉陛下，若按兵部的调令退守关内，桑植三十万百姓转瞬便是胡人的刀下鬼！陛下若要问臣知不知罪，臣知。若要问臣悔不悔——”

　　他顿了顿，尔后一字一顿道：“臣至死不悔！”

　　苏玉眼睫微颤，未置一词。

　　姜执素心头巨震。

　　这就是她的父亲。即便刀架在脖子上，也绝不会为求苟活，折了这一身护国杀敌的傲骨。

　　“陛下如何说？”姜执素问道。

　　“陛下听完，足足沉默了半炷香的功夫。殿里静得连滴漏声都像惊雷。后来，他忽然笑了一声，下了丹墀，亲手把我从地上扶了起来。”

　　“扶你？”苏玉眉头微蹙。

　　“是啊，扶我。”姜衡冷笑，“陛下握着我的胳膊，笑吟吟地说：‘将军性子烈，满朝文武无人不知。忠勇之士，朕岂能苛责？’随后，他摆了摆手，又问我千里回京，如今可还住得习惯？”

　　“爹是如何应付的？”

　　姜衡道：“我说，臣在边关多年，如今回京，能陪夫人吃几顿安生饭，已是福气。”

　　苏玉侧眸看他，姜衡亦迎上妻子的目光。十余载生死相托的夫妻，尽在这一眼的风霜里。

　　“再后来呢？”姜执素追问道。

　　姜衡的神色缓缓地沉了下去，良久，方一字一句地复述出昨夜偏内最凶险的那句话：“姜卿，你带了二十年兵，走遍了大江南北。依你看，这天下的万民，要的究竟是什么？”

　　晨风掀起门帘，灌入一阵惬意的凉风。

　　天子问万民何求，这是诛心之问，无论如何答复，都不会令他满意。

　　苏玉抬起眼，定定地望向姜衡：“……你怎么答的？”

　　姜衡沉默了片刻。

　　院中梧叶被晨风吹得沙沙作响。

　　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我说，百姓要的其实不多。”

　　“他们只想不被饿死冻死，不被官差像牲口一样驱赶，不被逼得在荒年卖儿卖女，不在塌了的河堤底下烂成没有名字的骨头。”

　　“臣在关外二十余年，从西陲到北境，见过种地的，放羊的，赶集做买卖的，也见过背着孩子逃难的妇人，见过把最后半碗粥让给孙子的老叟。”

　　“他们不懂朝堂纷争，也不懂天威圣意。他们只是想活着。”

　　“想在开春播下麦种，入秋能收几斗粮。想一家老小围着泥灶吃一顿热饭。想战火来的时候，有人替他们守一守城门。”

　　姜衡说完，正堂里久久无人开口。

　　“陛下听完，是什么神色？”姜执素轻声问。

　　“他笑了。”姜衡抬手抹了一把面颊，眼底浮起几缕血丝：“陛下抚掌大笑，说姜将军果然爱民如子，难怪北境十六州的百姓心里都念着你。”

　　这哪里是什么称赞！武将手握重兵，一旦被扣上万民归心的帽子，后半句便是天子难容的大逆。

　　“林逋紧跟着开了口。”姜衡说到此处，嘴角扯出一抹冷诮：“他说将军有恤民之念，自是社稷之福。只是身负重兵之臣，最要紧的是恪守臣节与分际。爱民的心思若是过了界，落在言官与有心人眼里，便成了邀买人心，图谋不轨。”

　　姜执素抬眼，姜衡看向她，继续道：“宁王殿下当时出声了。”

　　“他说，姜将军若有不臣之心，北境大捷之后便不会奉旨入京。如今人已在京，兵符在营，家眷也都同行。朝廷若连这样的人都疑心，往后边塞浴血的将士立功还朝，岂非人人自危，寒了三军之胆。”

　　姜执素喉头有些发紧，这一刻，她仿佛看见偏殿之中，宫灯高悬，天子高坐御案后，林逋笑里藏针地立在下首，晏垂章明知自己也在风口上，却仍开了口。

　　“陛下没有责怪他？”

　　姜衡摇头：“没有。雷霆之怒若发在明处，尚有迹可循。喜怒不形于色，才更令人不安。”

　　姜衡语毕，看着女儿，低声道：“过几日，宫里要开宴。”

　　“宫宴？”

　　“陛下旨意，北境大捷是喜事，朕不能寒了功臣之心。要在宫中设宴，为姜家接风，也为宁王洗尘。”

　　姜衡顿了顿，接着沉声道：“康王殿下亦要出席。”

　　姜执素眼睫动了动。

　　康王被软禁京中已久，如今被突兀地拉到明堂之上，无非是皇帝要向满朝朱紫做一场粉饰太平的大戏。君臣尽欢，亲王归位，一团锦绣之下，掩盖的是所有人都已被扣作人质的真相。

　　“还有，”姜衡定定看着她，“陛下特意点了你的名，着你随行赴宴。”

　　“那便去。”姜执素抬起眼，神色很安定，“既然陛下点了我的名，我不去，便是失礼。倒不如堂堂正正走进去，看看他们到底布了怎样一张网。”

　　姜衡皱起眉头：“宫闱深似海，规矩大如天，由不得你由着性子来。”

　　姜执素唇角微弯，轻声打趣道：“爹放心便是。当年在先生门下，我若真想装个知书达礼的深闺千金，连陆老太爷也是挑不出错来的。”

　　姜衡原本沉着脸，听见她这话，胸中那口郁结的闷气竟生生散去了几分。苏玉亦低眉浅笑，正堂里压了一整夜的沉意，终于散开少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