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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一章:静默的废墟 江城的雨, ...

  •   江城的雨,似乎已经下了一万年。
      它不像是在下雨,倒像是在下着一场漫长而无声的葬礼。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将整个世界都罩进一个巨大的、潮湿的棺材里。雨水顺着医院的窗玻璃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永不停歇的泪痕,将窗外模糊的城市景象切割得支离破碎。
      病房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声音。
      嗒。嗒。嗒。
      那声音规律而冰冷,像是一座倒计时钟,在计算着易疏禾所剩无几的生命力。透明的液体顺着软管,一滴一滴,缓慢地渗入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背。那冰冷的触感,像是一条毒蛇,顺着血管一路向上,爬进她的心脏,将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冻得僵硬。
      易疏禾躺在病床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是一只展翅的蝴蝶。她就那样盯着它,一动不动,仿佛要把那块污渍看穿,看到另一个世界去。
      她已经这样躺了两天了。
      四十八个小时。
      两千八百八十分钟。
      每一分钟,都像是一把钝刀,在她的心口上慢慢地割。她不说话,不进食,甚至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像是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瓷娃娃,精美,却破碎。
      赵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睛熬得通红。她不敢睡,也不敢离开,只能一遍遍地用湿毛巾给易疏禾擦手、擦脸。每一次触碰到易疏禾冰凉的手指,她的心就像是被针扎一样疼。
      “疏禾....”赵姐轻声唤她,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吃点东西好不好?哪怕喝一口水....”
      易疏禾没有反应。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只“蝴蝶”上,仿佛那里有她全部的宇宙。
      走廊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团员们挤在狭窄的休息区,没人说话。林恩靠在墙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夏柚坐在角落里,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着哭声。
      “赵姐出来了。”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所有人立刻围了上去。
      赵姐的脸色比他们还要难看,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她靠在墙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公司那边疯了。下个月的巡演预热发布会就在后天,资方已经发函了,说如果疏禾再不露面,不仅要赔违约金,还要起诉她影响项目进度。”
      “可是疏禾这样....怎么去?”林恩红着眼眶,“她连话都不说,怎么去唱歌?”
      “我知道!”赵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在推,我说她急性肠胃炎,需要静养。但能拖多久?还有那些狗仔,像苍蝇一样盯着。已经有照片流出来了,说我们整个团队滞留在江城不走。如果再挖出李离的事情....”
      提到“李离”这个名字,所有人都沉默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如果让媒体知道,顶流女星的爱人是女警,还牺牲了....”夏柚捂住嘴,不敢想下去,“那些黑粉会把她撕碎的。他们会说李离的死是因为私情,是因为不务正业....”
      “闭嘴!”赵姐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颤抖,“不准再提这些!”
      她们被困在这里,像是一群等待审判的囚徒。窗外,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像是在嘲笑她们的无能为力。
      病房里。
      易疏禾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她缓缓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的那个木盒上。那是李然给她的,李离的遗物。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抚摸过木盒的纹路。
      盒子是红木的,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发亮。李离以前说过喜欢用这种盒子装东西,说红木养人,能辟邪。
      “骗子。”易疏禾在心里默念,“你连自己都护不住,还怎么辟邪?”
      易疏禾的手指划过木盒的边缘,指甲在木头上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沙沙....”
      那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拿起演唱会票根,上面留着李离的字迹:“我的大明星,永远为你骄傲。”
      李离的字很好看,刚劲有力,像她的人一样。可现在,那个会为她骄傲的人,不在了。
      易疏禾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渗进枕头里。
      她想起了李离的味道。
      李离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肥皂的清香。那是警服的味道,是正义的味道,是她最安心的味道。
      每次李离下班回来,易疏禾都会把头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地吸一口气。
      李离就会把她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轻声问:“想我了?”
      那个怀抱,温暖而坚实。
      易疏禾把手伸进被子里,紧紧抱住自己。
      好冷。
      真的好冷。
      那种冷,好像怎么捂都捂不热。
      她想起了和李离最后一次拥抱的情景。
      她想起了她们的亲吻,她们的约定,她们说好的没有完成的承诺。
      可李离,她食言了。
      易疏禾的手指紧紧地抠着床单,指节泛白。
      过往那些画面,像是一部老旧的电影,在易疏禾的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放。
      每一帧,都带着李离的温度。
      每一秒,都像是一把刀,在她的心上狠狠地割。
      “李离....”易疏禾在心里轻声呼唤,“我好想你。”
      易疏禾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要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碎。
      那种痛,不是撕心裂肺的尖叫,而是一种无声的窒息。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眼泪无声地流,像是一条永不停歇的河。
      “疏禾!”
      赵姐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响。
      易疏禾猛地回过神来。
      她发现自己正死死地盯着那个木盒,手指已经抠出了血,渗进了红木的纹路里。
      “你在干什么?”赵姐抓住她的手,声音颤抖,“别这样....求你了,别这样....”
      易疏禾看着赵姐,眼神空洞得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枯井。
      “赵姐。”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我饿了。”
      赵姐愣住了。
      “我要吃东西。”易疏禾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一丝活人的气息,“牛肉粉。加辣。巷口那家。”
      赵姐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好!好!我这就去买!”她手忙脚乱地拿过手机,“你等着,我马上回来!”
      赵姐冲了出去。
      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易疏禾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
      但似乎,小了一些。
      “疏禾!粉来了!”
      赵姐的声音再次响起。
      易疏禾再次睁开眼时,看到赵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粉走了进来。
      粉很辣,红油翻滚,香气扑鼻。
      是李离最喜欢的味道。
      “吃吧。”赵姐把粉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哽咽,“趁热吃。”
      易疏禾看着那碗粉,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她拿起筷子,手抖得厉害,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夹起一筷子粉,送进嘴里。
      辣。
      好辣。
      辣得她眼泪直流,辣得她喉咙发痛。
      但她没有停下。
      她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像是在吞咽刀片,像是在惩罚自己。
      每一口,都带着李离的味道。
      每一口,都像是在和李离告别。
      “李离。”她在心里说,“我在吃你最喜欢的粉。”
      “你看到了吗?”
      “我好想你。”
      她吃着吃着,突然停了下来。
      她放下筷子,看着赵姐。
      “赵姐。”
      “我在。”赵姐看着她,心里七上八下。
      “叫李然来。”易疏禾的声音很轻,却很有力,“李离的哥哥。”
      赵姐愣住了:“现在?”
      “嗯。”易疏禾点点头,“现在。”
      赵姐看着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我这就打电话。”
      半小时后。
      李然匆匆赶到医院。
      他穿着便装,胡子拉碴,眼下的乌青比赵姐还要重。
      “叶小姐。”他看着病床上的女孩,心里一阵发酸。
      易疏禾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碗还没吃完的牛肉粉。
      “李然哥。”她把粉放在一边,从破碎的手机里翻出来一个文件打开。
      那是李离留下的装修方案。
      “这是....”李然接过手机,声音颤抖。
      “她设计的。”易疏禾说,“房子已经装修得差不多了。”
      “我想替她做完。”
      “我不能一直在江城。”易疏禾抬起头,看着李然,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坚定,“你能不能....帮我这个忙?”
      李然看着眼前这个憔悴不堪的女孩。
      她的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
      但她的眼神,却坚定得让人心颤。
      那是李离的眼神。
      是李离每次工作时,都会有的眼神。
      “好。”李然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我帮你。”
      “小离的东西,我一定帮你弄好。”
      送走了李然,易疏禾转向赵姐。
      “赵姐。”
      “我在。”赵姐看着她,心里七上八下。
      “演唱会,我会去。”易疏禾的声音很轻,却很有力,“违约金我赔,人情我去还。但我现在需要几天时间。”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巨大的决定:“我要回一趟台湾。回嘉义老家。”
      赵姐愣住了:“现在?可是行程....”
      “我撑不住了,赵姐。”易疏禾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背,“在江城,到处都是她的影子。”
      “每呼吸一口空气,我都觉得她在看着我死。”
      “我需要回去....”易疏禾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决绝,“回去我们长大的地方,回去那个没有李离、只有易疏禾的地方,喘口气。”
      “让我去调整几天。”易疏禾说,“就几天。”
      “等我把自己拼凑起来,我就回来。”
      赵姐看着易疏禾。
      眼前的女孩,虽然憔悴不堪,虽然眼里的光还没回来,但她感觉易疏禾似乎正在一点点复苏。
      赵姐咬了咬牙,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转身走出病房,拨通了主治医生的电话。
      “医生,病人现在精神状态很不稳定,有严重的抑郁倾向和创伤后应激反应。如果她现在长途飞行,回台湾老家调整几天,对她的病情恢复是利大于弊,还是....”
      赵姐听着电话那头的医嘱,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窗外,雨终于停了。
      一束微弱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在病房的窗台上,却照不进易疏禾眼底的深渊。
      她知道,回嘉义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去那里寻找最后一点支撑她活下去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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