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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化形 啧,真是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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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怎得,夜渊突然很想近距离看看,事实上他也那么做了。
离得近了,他才发现沈纪之颈侧一道暗红的痕迹,伤口早已凝固不再渗血,可那抹血痕却刺目异常。
啧,真是碍眼。
冰凉的指尖在血痕周围摩挲,似乎是想再弄点伤口把这处痕迹掩盖过去。
“咚咚——”
就在夜渊思索该留个什么伤口的时候,厢房的门被敲响了。
这个敲门声极具穿透力,一下子把沈纪之叫醒了。他蓦地睁开眼,因为骤然接触光线的不适眯了一下。
沈纪之先是拽下额头的符纸,扫了眼自己颈侧的手,而后淡淡地收回目光,嗓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迷蒙:“什么事?”
敲门声停了,那人并未进来,在外面高声回答:“老爷现已在客馆摆好宴席,只等着诸位收拾收拾前去了。”
沈纪之向门外道:“有劳了。”
说罢,他才缓缓转向夜渊,面无表情地开口:“尊上,您方才想干什么?”
夜渊此时已经收回手,他淡淡地将目光从颈侧血痕移开,淡声道:“没什么。”
既然对方都已经这么说了,沈纪之也不好再纠缠下去。
主要也还是打不过。
他麻利地蹬上靴子,穿好外袍,还假模假样地整理好衣袖,拨弄了两下额前未束起的碎发,摆弄出恰到好处的弧度。
这才在夜渊无语的目光中施施然出了门。
送别的宴席就摆在张府大堂,张浦云亲自依次安排众人落座,夜渊与沈纪之一同到来,且都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自然也被安排在了一处。
待众人一一落座后,张浦云方才回到主位,他乐呵呵道:“诸位替在下除掉了这个心头大患,小女的终身大事可如期举行,实在是谢过在座的各位了。只是不知诸位可否让在下见一见那‘影魅’?”
沈灵运原本坐在主桌左边,闻言当即站起,冲张浦云拱手道:“自然是可以,先生请看——”
言罢,他一伸手,不见有什么摸索寻找的动作,那玲珑剔透的葫芦便出现在了他掌心。
葫芦周身泛着莹白的柔光,沈灵运低声念了几句咒术,它便飘到大堂中央,葫芦倒转,一团被金线缠绕的黑影从窄小的口倾斜而下,那黑影渐渐在地上聚成一团。
张浦云问:“这便是那影魅?”
沈灵运颔首:“不错,此妖通体黯然无光,需得靠吸食琳琅美玉的流光以维持妖力。所以才会被嫁妆所吸引。”
张浦云于是露出一副了然的模样,似有怅然地感慨道:“想不到竟是如此。”
就在这时,那团黑影忽然闪了闪,其中似有魔气流转,随后竟幻化成了一个孩童模样。那孩子看着不过七八岁,模样普通,一眼望去甚至挑不出什么特点,身上套着交领棉麻衫,是平日里最常见的款式。
这是……化形。
沈纪之原本还在支着头昏昏欲睡,骤然见此异变,半垂着眸子倏地睁开。
他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
怎么会这样?
影魅不是最边缘的魔气幻化而成吗,为什么会化形?
此次宴会本就人员众多,除了沈家这群捉妖子弟,还有不少想来凑热闹的人,张浦云可能是想借此提升一下张府在泽水郡的声望,故而并未阻抗这些人。
这一变化犹如投石入湖,大堂被惊讶议论声填满,瞬间嘈杂起来。
沈灵运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可为了不引起恐慌,他还是选择暗自压下这份无措:“这是化形,诸位不必恐慌。”
好在即便化形,缚妖索——那道从天罗地网中抽出的最强大的一根金线,仍然牢牢捆在化形后的小孩身上。
这条计划之内缚妖索倒是让沈灵运微微宽心,浅舒了口气。
谁知他这口气还没舒完,又听见人群中不知谁不解叹道:“这影魅掳走了我们泽水郡的金银财宝,还害死那么多人,化形后竟这般无害?”
“我现在想起来那些家丁的脖子就头皮发麻,怎么撕成那样。”
“这小孩看着也不像个妖怪呀。”
眼看人群的话题越来越偏,沈灵运张了张嘴,正准备解释。
沈纪之忽然从席子上站起,众目睽睽之下,他绕过身旁奉茶的侍女,优哉游哉地缓步走到了影魅身前,闲庭信步一般。
他微微垂眸,墨色的眸子看不出什么情绪地打量着小孩:“张嘴。”
小孩仰着头,表情满是戒备,没动。
“啧。”沈纪之静默片刻,没等到对方的配合,本就不多的耐心告罄,他俯下身,掐着它的脸迫使对方张嘴。
被缚妖索捆住的影魅并无多少反抗之力,故而让其张嘴并不算太麻烦,可即便是受制于人,也依旧邪性难移,他挣扎着拧头想要甩开沈纪之的桎梏。
尝试未果后突然停了下来,恶狠狠地盯住了沈纪之,孩提般清澈的眼睛里透出叫人心颤的狠毒。
尚未发育直挺的鼻子紧皱起来,冷不丁冲沈纪之呲牙,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哑嘶吼。
沈纪之像是被吓着了一般,猛得缩回手退回自己的坐席,他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胸膛给自己顺气,大呼小叫道:“这影魅吃人的方式那么残忍,我就想看看这个小孩怎么把人撕成那样的,哎呦喂,方才差点就咬到我,这也太吓人了。”
不过在场的人却没再注意沈纪之,而是被更诡异的东西吸引了视线——那影魅口中并非孩童的乳牙,而是两排刀锋一样闪着森光的利齿,末端更是极其尖锐。
毫不费劲便可将人的脖颈撕得血肉模糊。
沈灵运见此情景,神色有些复杂的看了沈纪之一眼,却见对方早有预料,借着二人对视的瞬间,沈纪之得意洋洋地冲他一扬眉。
“……”
沈灵运默默收回视线。他催动咒术,重新将影魅吸回玉葫芦里,结束了这场意外的闹剧。
桌上佳肴传出阵阵吸引人的香味,推杯换盏之间,刻着缠枝纹路的银质酒杯碰撞出脆响。
然而方才骇人的景象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大 ,现场的客人多少有些食不知味,整个宴席笼罩在一种余惊未消的气氛中,一顿饭就这样草草地吃完了。
比原定计划里快了不少。
吃完了这顿饭,众人也是时候该告辞了,临行前,沈灵运率一众弟子对着张浦云拱手道:“先生,此地邪祸已除,往后一切嫁娶之事皆可安心置办,我等不多时便要启程回京,恐怕来不及等到贵千金的婚宴。”
说罢,他又从芥子空间里掏出一只素雅的银簪,仅有末端刻着一圈小字,看不出具体意思。
沈灵运将此银簪交给什么张浦云,解释道,“此银簪上施了祈福的咒术,可安神舒心,如若不嫌,这便当作在下的一份贺礼,提前祝令爱新婚燕尔,琴瑟和鸣。”
张浦云当即接下,笑道:“怎会嫌弃,诸位送上这样的贺礼,我张某人高兴还来不及呢。”
不料他后半段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被匆匆挤进来的女人打断了。
因为方才挤过包围的人群,女人的衣裳有些皱了,发髻也变得凌乱,她神色无助地扫过在场的几位捉妖师,也看不出什么门道,只好慌乱的抓住站在外围离自己最近的那个。
女人刚挤进来的时候沈纪之就注意到了,只是没想到她会注意到,沈纪之感觉到衣袖上传来的巨大拉力,像是溺水者慌不择路抓住的一根浮萍。
沈纪之安抚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夫人,您有什么事可以慢慢说。”
他稍微俯下身,仿佛担心听不清对方的诉求一般,做出一副耐心倾听的模样。
“你们是捉妖师吗?我知道你们抓住了害我女儿的妖怪,是吧……你们是捉妖师。”
可惜沈纪之的动作没能打消女人的慌乱,她几乎是语无伦次地重复着。
沈纪之试探问道:“不知您女儿是……”
“我女儿今年年初出嫁,清早送出去的送亲队伍,围着镇外转一圈,不知怎得就不见了,家丁也没几个回来的,我活要见人,没了也得让我见着尸体啊,我养了这些年的姑娘,即便走得再怎么早,也得入土为安啊……让我再看一眼我姑娘吧。”
女人神色空洞地说着,竟落下泪来,两只枯瘦的手紧紧抓着沈纪之,腾不出空来擦拭掉泪水。她好似不知何时陷入了过往的回忆,又忽得抽身出来,紧盯住了沈纪之。
“让我再看一眼吧……”
有人插过来,伸手想要把女人从沈纪之身上拉开,“这位夫人,我们此行任务已经完成,马上便要启程离开了。”
话音刚落,女人剧烈地挣扎着想要甩开那人的触碰,抓在沈纪之胳膊上的手越发用力。
那双原本麻木呆滞的眸子露出近乎固执的哀求。
沈纪之看不出什么情绪地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两秒,抬手制止了那人的动作。
被拦住的人愣了愣,声音沉了下来:“师弟这是何意?”
“我们此番行动,那些失踪的姑娘和差役一个也没有找回来,好不容易抓了个影魅,还这般疑窦丛生。”
沈纪之扭头看向他,一掀眼皮,“这也算完成任务吗,师兄?”
这人一袭窄袖白袍,小臂处套着对银灰护腕,衣袍样式利落简单,方便行动,是沈府捉妖弟子中最普遍打扮。
沈纪之视线往下,终于看到了此人腰间名牌——赵悟。
很好,没印象。
沈氏家大业大,捉妖的声名颇为显赫,故而族内弟子众多,不过这其中有很多外姓弟子,他们一般是在沈府挂个名,也就对外说出去的时候跟有个靠山似的,听着好听,实际上学不到什么正儿八经的捉妖本事。
像赵悟这样的外姓弟子,腰上能挂个名牌,多半要付出更多的精力。
赵悟被呛了这么一下,脸色微沉,可偏偏沈纪之语调并不强硬,好似真得在不解地询问,他也不好直接发作出来,只好压下火气,换了种说辞:“正是因为这影魅的疑团,我们才更得早日回去禀与家主,共同商讨。”
沈纪之收回视线,淡声道:“我自己留下,没让你们也跟着留下,不耽误你们回去复命。”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拿不定主意,只好将目光投向了沈灵运。
沈灵运:“……”
他环视一周,一咬牙,最终还是决定留下找回失踪的人,“我等受人之托,却将事情探查得这般不明不白,的确说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