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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失眠 “你睡觉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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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之师弟——”
那几人终于穿戴整齐姗姗来迟,刚绕过拐角,便遥遥叫唤起来。
这位“师兄”嚎得声音极大,一嗓子就把他神游天外的魂喊回了躯壳,沈纪之回神,看向来人。
在这群人尚未到来的时间里,沈纪之还不忘把先前守夜的差役们叫起来,好在早早便被影魅迷晕了,并未进到幻境,受到的实质性伤害不算太大。
等这几位离得近了,沈纪之才发现并非穿戴整齐,这些人个个衣衫不整,刚喊他那位甚至连外袍的扣子都系错了。
“我们一收到你的信号便赶来了,怎么样,可有什么线索,唉?”这位“师兄”话说了大半,方才注意到沈纪之身旁的人,“——这位是?”
“且慢!”
沈纪之刚准备开口暗示他们,在顺便给夜渊瞎造的身份糊弄过去,谁料刚打好的腹稿便被人打断憋了回去。
他疑惑抬眸,却见沈灵运双眼阖起,眉头紧锁,像是在感知某种气息,下一瞬,他猛得睁开眼,笃定道:“那妖物还在此处。”
最后一个字刚落下,人便已经飞掠出去了。
其余人见状,也纷纷麻利地跟上去。沈纪之收回视线,这下省得解释了,就是可惜自己费劲编造的借口。
他懒懒地往墙上一倚:“尊上,您还不走呢?”
夜渊突然笑了一声,听着像是气笑的。
“怎么,刚才不还让我替你掩饰么?”
啧,有求于他的时候叫前辈,没事了就开始阴阳怪气地喊尊上。
真有你的,沈纪之。
沈纪之扫了一眼不远处向阵中灌注的几人,回过头压低声音,“我身上真没什么能给出去的,尊上,您打算跟着我到什么时候啊。”
他言语间,身后的阵法被主动激活,大地上亮起繁琐的纹路,磅礴灵力化为数十道紧实的细线,一根一根错综复杂的交织起来。
——天罗地网。
沈灵运站在阵法核心位置,衣袖被浓厚的灵力吹得四散翻飞,他两指并拢,呵道:“收!”
由灵力编织的大网应声绷紧,覆盖的区域蓦地大片收缩,而天罗地网的中央,一团浓黑的魔气逐渐显形。
沈纪之凝眸一看,那魔气正是影魅。
不过影魅对此结局似乎并不满意,它缩成紧实的一团,不甘心似的,一次又一次地向外硬撞。
每撞一下,天罗地网都会缩小一圈,最终缩成半人高左右。
沈灵运不知从何处掏出一个玲珑剔透的葫芦,他掐了道口诀,葫芦便周身青光大涨,凭空扩大了几倍,倒过身形升到半空,瓶口朝下,对准了天罗地网中的影魅。
许是感知到了周围的魔气,瓶口的青光更省,被笼罩其下的影魅发出痛苦的嘶吼声,不消片刻,便被收入了瓶中。
好东西。
沈纪之挑眉,浅浅地羡慕了一下,鉴于他并没有发现沈灵运从何处掏出的瓶子,所以他猜测对方应该还有类似于芥子空间的法器。
他忍不住啧啧称奇。
心道,这才是沈家的掌上明珠啊。他一个从路边捡回来的义子,除了能彰显沈老爷子宅心仁厚以外,再也没有其他作用了。
至少目前没有。
沈灵运收了影魅,这才想起来自己是被谁的讯号符叫醒的,他来到沈纪之面前:“想不到竟是影魅在此作祟,你怎么样。
沈纪之一颔首,倍感欣慰,心想自己总算没白编,“我夜里辗转反侧睡不着,本想出来透透气,不成想竟然不知不觉走到这里来了,还误入了影魅的幻境,多亏这位兄台愿意搭救我。”
语罢,他还犹嫌不够似的,装模作样地给自己顺了顺气,心有余辜道:“真是太吓人。”
一众人收了影魅,昏昏沉沉地思维才稍微灵活起来。终于注意到了一旁的夜渊。
“想来便是这位阁下吧,我等在此谢过,阁下能轻松破开影魅幻境,想来灵力必然高深,不知阁下师承何处,该如何称呼?”
沈纪之连忙替他答道:“我这位朋友并非来自高门名派的捉妖世家,而是一江湖游侠,路见不平罢了。至于称呼——”
沈纪之的声音戛然而止。
坏了,忘了名字这一茬了。
说起来,“夜渊”二字乃是历代魔尊的称号,往上数八十代魔尊都叫这个名。他总不能把“夜渊”这个名说出来吧。
沈纪之眼神闪了闪,正准备给魔尊现编个姓名,谁料刚一张嘴,就被打断了去。
夜渊站在他身旁,意味不明地嗤笑了一声:“我名裴虚舟,取得是‘此身天地一虚舟,何处江山不自由?’的‘虚舟’。”
?
沈纪之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居然已经提前编好了么?
沈灵运却不知其中弯绕,向他邀请道:“在下沈灵运,相逢即是有缘,阁下既然也帮了我们捉妖,不妨一并到张府一叙,如何?”
夜渊道:“也好,那便叨扰了。”
“阁下请吧。”
沈纪之眼睁睁地看着这俩人自作主张地决定了去向。
不是,你们做决定之前都不过问张浦云的意见么?
然而他也不敢反驳什么。只能落后几步跟上众人。
折腾得这一会儿,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的地平线上漏出鱼肚白。紧闭的门帘被拉开,一小部分卖包子商铺已经开始向外摆摊。蒸笼里有热气缓缓升腾,驱散了夜间的凉气,清冷安静的街上渐渐嘈杂起来,透出几分叫人安心的市井气息。
沈纪之一路上沉默异常。终于在快要回到张府之际找到了机会,他慢吞吞地游走到夜渊身侧,故意放慢脚步,二人的位置被不着痕迹地拉在了最后。
他思维挣扎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尊上,您竟然有名字啊?”
夜渊:“……”
夜渊看都没看他一眼,信口道,“没有,瞎造的。”
这谎话也太敷衍了,沈纪之不信。甚至他隐隐有一种感觉,夜渊那句诗,是故意念出来的。
不过魔族上无天地纲常,下无血缘伦理。没爹没娘的,哪来的好心人给他起名字?
还是个文化名。
沈纪之百思不得其解。
“哎呦,不愧是大名鼎鼎的沈家弟子,才过了一夜便已将这妖物捉拿。”
收服影魅的消息早早便派人传到了张府,张浦云听说后喜出过望,当即命厨房大摆宴席,自己则带人早早在门匾下迎接。看见他们回来,立刻乐呵呵地迎了上去。
沈灵运上前,拱手道:“先生过誉了。”
“这位怎么看着有几分面生?”张浦云注意到夜渊,不解道。
沈灵运解释:“这位叫裴虚舟,乃是一位江湖游侠,无处师承。方才帮了我们大忙。”
张浦云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爽快道:“原来如此,那便一并来我府上畅饮一番罢,快快请进!”
……本来就赖他身边不走,现如今有了合情合理的身份,更撵不走了。
他只是想让夜渊帮忙一下,怎么还答应下来了。
两个差役在前面带路,张浦云安排道:“此刻时辰太紧了,诸位夜里奔波,先回房稍作歇息,我已命人大摆宴席,晌午便可尝一尝我张某人的款待,到时咱们不醉不休。”
沈纪之早就等这句话了,他前日做了一夜的噩梦没睡好,昨夜里又一宿没睡。这会儿心口扑通扑通地跳。
有些事想不明白就先搁置。
再不休息他两眼一闭就能归西了。
他三步一晃五步一晕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被褥整整齐齐地叠放在里面,床铺上没有一丝褶皱。
看得他毫无睡意。
说实在的,沈纪之本来也不困。只是身体反应让他觉得自己该睡觉了。
他权衡片刻,还是脱掉外袍躺了上去。
夜渊这个徒增的变数,张浦云没提前准备好住所,自然跟他回到了一处。
沈纪之辗转反侧睡不着,只好说话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尊上,您一个魔族,又不用像我们肉体凡胎一样进食,何苦留下来白白浪费时间呢。”
夜渊环视一周,缓缓地走到桌案左侧的椅子上落座后,才抽出功夫来回答,他眉梢一挑:“你似乎很想摆脱我?”
“这不是肯定的吗,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夜渊极具压迫感的眸子眯起,
“嗯?”
这就是明目张胆地威胁了。
沈纪之翻身调整了一下睡姿,从善如流地改口,“一点也不想,我刚开玩笑的。”
从他躺上床塌到现在,已经换了不下五个睡姿了。
“你睡觉这么不老实?”
沈纪之“哦”了一声,信口胡诌:“可能是因为咱们共处一室,我太紧张了,紧张得我都有点失眠了。”
可能是夜渊不屑于回答这样夸张的胡诌。
隔了半晌,沈纪之也没听见对方的回答,干脆自顾自地从榻上坐起来,翻出一张符纸,以指作笔,在上面划了几道。
顺着指尖划过的痕迹,符纸上亮起道道灵力光芒。等到最后一笔堪堪收起,沈纪之“啪”得一声拍在了自己脑门上。
夜渊眼皮一跳。
有预感沈纪之可能会说出点叫人不太好理解的话。
趁着符咒发挥作用还有一段时间,沈纪之偏过头跟他解释,声音里还能听出三分藏不住的欢欣雀跃:“这是我之前在书上看到的安神符,学了还一直没派上用场,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用,今天终于能试试了……”
事实证明安神符是有用的。
沈纪之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迷糊,说到最后,竟真的脑袋一歪昏睡过去了。
“……”
睡着时的沈纪之褪去了白日里伪造的假象,皮肤极白,眉头舒展开,透出几分静谧的气息。
就是画满符咒的纸贴在脑门中间,被高挺鼻梁顶起不规则的弧度,有点滑稽。
夜渊眸色沉沉地看着他,没说话。
沈纪之平日里总喜欢捣鼓些奇怪的东西,性子着实讨人喜欢,再配上这张过分漂亮的脸。
如果能养在暗域的无极大殿里,闲来无事逗上一逗,倒也有趣。
他突然想,如果可以的话,等他拿走自己要的东西之后,也想留沈纪之一命。
可惜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