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纸琅

43、第 43 章 蒋

　　蒋诃微微低头，目光越过车窗，落在车辆后方那群人远去的方向。尘土扬起又落下，人影渐渐缩成几个模糊的点。

　　他收回视线，摇了摇头。

　　“你说他们能想明白吗？”

　　沈怀嗤笑一声，往后靠了靠，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蒋诃，别把人想得太蠢。能活到现在的，没几个是真的蠢货。”

　　荒柏忽然开口。

　　“你是共情他们了？”

　　沈怀的目光移过来。

　　蒋诃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嘴角勾着，摇了摇头。“有一点吧。不过还好我的异能够强，不然现在估计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荒柏沉默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良久才问：“那你有想过帮他们吗？”

　　这一次蒋诃回答得干脆利落。

　　“没有。”

　　沈怀问：“为什么？”

　　蒋诃转过头，扫了一眼车厢后面堆放的物资，碧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流动着。他认真道：“帮了，他们不会感激你。甚至可能记恨你，觉得你明明有那么多东西，为什么只给他这么一点。要是再多给些，他就能活得更久。”

　　沈怀多看了蒋诃一眼。能狠下心的人，在末世里才活得长。

　　“我倒是想过帮他们。”荒柏出声，神色有些复杂，“看那些人瘦成那样，给他们扔了两袋物资。但最后多半还是会落到异能者手里。”

　　“那你何必多此一举？圣母心犯了？”

　　沈怀说话向来不留情面。他早就看透了荒柏这副好脾气。

　　“我队友也是人。他们死的时候，也没见你像现在这样不忍心。”

　　荒柏愣住了。

　　好半晌，他眼底才浮起真切的歉意。他微微低下头，偏短的头发遮不住脸上的神情，沈怀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低落的气息从他身上渗出来。

　　“……对不起。”

　　蒋诃摆了摆手，扭头用异能清理前方的路障，没有再参与这场对话的意思。

　　沈怀眨了眨眼，想了几秒，然后挪到荒柏旁边。他伸手将荒柏的脸掰过来正对自己，声音平静。

　　“好了，没有怪你的意思。我知道你也尽力了。要不是你，说不定我早就被那两个丧尸抓走了。”

　　荒柏宽阔的肩膀转向沈怀，手指的肌肉微微动了动，像是想做什么，最终又归于安静。

　　也许就是因为荒柏这么容易心软，他身边那个汪痕才敢如此放肆大胆。

　　沈怀望向前方，视线不经意间从后视镜里对上了汪痕的目光。汪痕眉头一皱，当即移开，专心看路。

　　之后他们又遇到了一波南下的流民。这次换蒋诃出去交涉，对方依旧不听劝阻，执意要走。

　　其实按道理，应该把这些不听话的人全部处理掉，省得他们日后变成丧尸那边的力量。但在场的几个人终究是人，不是兽。对同类痛下杀手的事，做不出来。只能让他们自己选择自己的路。

　　沈怀也只是看不起那些人罢了。他对废物的厌恶程度，还没到非要他们死不可的地步。

　　但如果是傅宣。

　　在他们踏出北安城的那一刻，命就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入夜之后，荒柏迟迟没有回来。

　　沈怀透过车窗观察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可疑动静，才推门下车。迎面正好撞上往回走的荒柏，手里攥着一块白骨。

　　荒柏的神色不对。

　　他看到沈怀时眼睛猛地一亮，几步上前抓住沈怀的胳膊，力道大得沈怀微微皱了下眉。

　　“沈怀，我刚得到消息。苏墨死了。”

　　沈怀一时没反应过来。

　　苏墨。苍南城城主。S级预言者。

　　“你没弄错吧？”沈怀顾不上胳膊上的疼，眼睛倏地睁大，“他可是S级。”

　　荒柏神情凝重，将手里的骨头攥得更紧，摇了摇头。“绝对没错，就是他。我刚收到通讯。”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苏墨的预言能力堪称全知，但代价是同时消耗精神力和寿命。根据我得到的消息，他虽然才三十多岁，外表看起来已经像七八十岁的人。今晚苍南城外聚集了一大波尸潮，据说有六名S级丧尸带队。他的异能本就不适合战斗，在危机来临前使用了最后一次预言。”

　　荒柏的声音沉下去，一字一顿。

　　“但没等拿到预言结果，他就暴毙了。”

　　夜风吹过，带着末世特有的腐朽气息。

　　“今晚，苍南城怕是保不住了。”

　　沈怀的呼吸乱了。

　　他想起了荒柏之前回溯时带回来的话，傅宣会为了保护自己，被丧尸围困致死。如今自己选择离开北安，死的人却变成了苏墨。

　　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恐惧。

　　“那他们下一步……”沈怀抬起头，夜色下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却殷红得刺目。他神色有些慌乱，说出了自己的判断，“极有可能是高凉城。”

　　原本第一个该破的应该是北安。久攻不下之后丧尸改变了策略，迅速拿下苍南。那么下一个目标，大概率就是距离苍南最近的高凉。

　　“现在怎么办？”沈怀拽着荒柏的胳膊，没注意到两人此刻靠得极近，“你打算怎么做？”

　　丧尸的进攻毫无规律可循。他们像猴子一样被戏耍，攻城对丧尸而言似乎只是一场游戏。之前留着荒柏不杀，也只是因为想让攻打高凉的过程多几分趣味。

　　现在沈怀几乎可以确定，他们面对傅宣时也是同样的态度，根本没出全力。一切只为了取乐，拿他们这些人练手。

　　真是令人作呕的恶趣味。

　　“沈怀。”

　　荒柏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注意力，语调压得很低，听不出情绪。

　　“高凉城现在已经不安全了。你跟着我，只会更危险。我们错估了他们的实力，苍南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傅宣应该很快也会收到消息。即使这样，你还要去高凉吗？他大概会派人来接应你。你要是想走，我可以……”

　　“荒柏。”

　　沈怀打断了他。

　　“你用回溯，回去告诉苏墨，让他提前防范。”

　　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也许还能改变现在的局面。

　　荒柏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摇了摇头。

　　“沈怀，你以为我没想过吗？”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瞳色深暗。“我试过了。”

　　寒风卷起地上的沙砾，打在车身上发出细碎的响声。荒柏的声音混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苏墨的死亡是不可改变的。我救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