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纸琅

42、第 42 章 被

　　被蒋诃这么一闹，沈怀的心情倒松快了不少。他刻意不去想那个梦，将那些翻涌上来的旧事重新按回心底。蒋诃也被他撵去了前面，汪痕和周力上车后，车辆重新启动，继续向前行驶。

　　他们已经进入了苍南地界。

　　这一路上开始陆续遇见人了。

　　那些面孔灰白，衣衫破成布条挂在身上，整个人像一具勉强套了层皮的骨架。大多是普通人，偶尔夹杂几个低阶异能者，清一色的E级和F级，属于末世食物链最底端的存在。他们出了北安城的范围才开始遇见这些人，毕竟北安如今被丧尸围得水泄不通，但凡长了脑子的都知道要绕着走。

　　最开始，这些人见到车辆会两眼放光。

　　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枯瘦干瘪的身躯不顾危险地扑向行驶中的车子，手指扒住车身缝隙，整个人挂在上面，像一群饥饿的蝗虫。沈怀无意间往车窗外瞥了一眼，正对上一张贴在玻璃上的脸，眼球向外凸出，眼眶深陷，颅骨的形状隔着薄薄一层皮肤清晰可辨。那双眼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他就那么把脸死死贴在防窥玻璃上，骨架硌得咔咔作响，仿佛拼了命也想看清车里到底有什么。

　　车玻璃是防窥的，他什么都看不见。

　　但沈怀还是被膈应到了。

　　他一记水刃隔空拍下去，那人直接从车上滚落，摔在地上好半天都没能爬起来。周围人对这一幕毫无反应，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沈怀收回手，眉头拧着。他见惯了浑身腐烂、往下掉肉块的丧尸，像这样不成人形的活人，倒是很久没遇见了。这些游荡在荒野里的人，有些甚至比丧尸长得更吓人。

　　荒柏遇到这种情况通常会停车。

　　领域展开，无形的屏障将车辆与人群隔开。等人被吸引得差不多了，他就会告诉他们，南方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创世”是丧尸设下的陷阱，千万不能去，去了就会沦为丧尸的傀儡。

　　每到这时候，沈怀就安安静静坐在车里，透过车窗观察那些人的表情。

　　这时候还在外面游荡，而且成群结队往南走的人，目的地只有一个。

　　他们大多数人对荒柏的话不以为意。有人拍打着领域的屏障，发出闷响；有人伸长脖子盯着车后绑着的物资，眼里的贪婪几乎要凝成实质。几个低阶异能者甚至开始动用异能攻击领域壁，火球冰锥砸上去，连个涟漪都没能激起来。

　　蒋诃被外面的哀嚎和撞击声吵得头疼，直接从车窗翻上车顶。

　　雷光在他掌心跳动，照着下方那些疯狂的面孔劈头盖脸砸了下去。他站在车顶上，目光阴沉狠戾，声音裹着雷音炸开：“我们好心劝你们别去送死，你们眼睛往哪看？再敢盯着我们的物资，老子把你们轰成碎片，给那些侥幸没死的人填填肚子！”

　　普通人们见领头的几个低阶异能者都停了手，眼底甚至流露出畏惧，纷纷跟着往后退，拉开与领域之间的距离。

　　那些异能者的状态比普通人强出一截，身形虽也消瘦，至少面上还有几分活气。其中一个笑嘻嘻地站了出来，双手搓了搓，声音里带着讨好的意味。

　　“大人，我们也知道创世那地方肯定没传的那么好。”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但这不是被逼到绝路上了嘛，就盼着能找个不用天天担惊受怕的地方。那些大基地都有不少人往创世跑呢。前些天我们那个小基地被丧尸端了，就剩我们这几十号人，正好听说创世的名头，我们一合计，赌一把呗。”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被蒋诃雷光轰翻在地的人，语气更加小心翼翼：“他们也是饿急了，您大人大量，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荒柏站在领域边缘，隔着一段距离看了他一会儿。他转身从车上拎出两袋米面，扔到领域外面。

　　人群瞬间涌上去哄抢，但最后都落到了那几个异能者手里。

　　荒柏看向为首那人，语气里带着天然的压迫感：“所以，你们是不打算回头了？”

　　那人一拍大腿，满脸苦相：“哎哟喂，哪敢回头啊。北边的丧尸现在凶得很，您不知道，我们前阵子遇上一波尸潮，那群丧尸看见我们一大帮人往南走，愣是没动手。这几天晚上也太平多了，就偶尔失踪一两个人。”

　　他双手合十，整张脸皱成一团：“大人啊，您没因为我们扒车就动手杀我们，已经是活菩萨了。那创世是不是丧尸的阴谋，我们不在乎。就算是，我们也铁了心要去。”

　　荒柏沉默片刻，没再多说，转身上了车。

　　外面的人群逐渐散开，车辆重新碾过荒芜的路面。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荒柏。”沈怀忽然开口。

　　荒柏正用食指轻捻眉心，闻言动作一顿：“怎么了？”

　　“我发现你嘴挺笨的。”沈怀语气平淡，又补了一句，“开会的时候怎么办？”

　　毕竟城主是需要处理各种人情往来、主持大小会议的角色。像荒柏这样的，怕不是要提前背稿子才行。

　　汪痕忍不住替荒柏辩解起来：“我们城主这是人狠话不多，才不是那种舌灿莲花的……”

　　“汪痕。”荒柏出声打断。

　　周力在后面拉了汪痕一把，汪痕不满地闭上嘴，扭头专心看窗外去了。

　　荒柏重新看向沈怀，见对方正歪着头望着自己。他问：“是因为我劝不住他们吗？”

　　“不止。”沈怀摇头。

　　这个话题没有继续下去。荒柏对自己有清醒的认知，他想的是，把真相告诉那些人就够了。他们一看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主，这样的人末世里太多了。真要一个一个去救，他没有那个心力，也没有那个义务。

　　“沈怀。”蒋诃忽然喊道。

　　等沈怀转过来，他看着沈怀的眼睛认真问道：“你说，他们为什么带那么多普通人？这对赶路来说，不是累赘吗？”

　　沈怀偏过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没什么温度。他凑近蒋诃，声音放得很轻：“你真的不知道吗？”

　　蒋诃没说话。

　　“你不久前，不还是个普通人吗？”沈怀盯着他，歪了歪脑袋，一字一字地说，“你想想，在那种情况下，为什么会有人愿意带着你去找生路。”

　　蒋诃沉默了。

　　他静静看了沈怀好几秒，然后低下头，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像欣慰，又像自嘲：“你能想到这一层，我倒是小看你了。还以为你不会去体会他们的处境。”

　　沈怀冷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答案很简单。

　　那些普通人，是给异能者准备的挡箭牌。

　　跟随强者会得到庇护，因为对方有这个能力。而跟随弱者，只会沦为垫脚石，因为那个人需要有人替他挡在前面，替他扫清路上的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