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纸琅

41、第 41 章 沈

　　沈怀向来眠浅，已经很久都没做过梦了。

　　可今夜，他罕见地梦见了微生谦。

　　沈家与微生家世代交好，到了他们这一辈，往来虽不如祖辈密切，倒也维系着世交的体面。沈怀自幼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被送往医疗产业极为发达的微生家寄养过一段时日，也正是在那座宅邸里，他头一回见到了微生谦。

　　那时候的沈怀，生活里充斥着一成不变的仪器嗡鸣，消毒水的气味渗进每一寸空气里。父母对他这个寿命一眼便能望到头的儿子极尽娇纵，但凡他开口索要，便没有得不到的。想做什么，也由着他任性胡来。

　　可这样的大世家，断不可能只留一个病秧子继承人。

　　所以沈怀还有个弟弟，叫沈言。

　　沈言自记事起便被反复叮嘱，要让着哥哥，哥哥看上的东西要主动让出来，别惹哥哥生气。可一味退让换来的，只是沈怀变本加厉的欺辱。他嫉妒沈言拥有一具完整的、可以肆意奔跑的身体，嫉妒那个少年能在阳光下尽情欢笑，不必终日困于病榻，不必小心翼翼地控制情绪，身旁也没有那些如影随形的监护者。

　　父母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在沈言被欺负狠了之后，才把他拉到一旁，轻声细语地讲起哥哥的苦衷，希望他能体谅。

　　沈怀在微生家的花园里遇见微生谦那天，春光正盛。

　　微生谦比他还小两岁，与沈言同龄，可两人站在一处，反倒衬得沈怀像是年纪更小的那一个。病体拖累了他全身的发育，骨架纤薄，面容苍白，让人很难一眼猜出真实年龄。

　　而微生谦却早早显露出远超同龄人的冷静与智慧。他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仿佛天生便擅长看穿事物的本质。父母甚至破例对他开放了一部分家族内部权限。闲暇时，他会主动来找沈怀说话，寻些共同话题，陪着沈怀一起消磨时光。

　　沈怀常常在他面前提起沈言。

　　语气里永远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我讨厌那个蠢弟弟。”沈怀坐在爬满藤蔓的花架下，风拂过满园馥郁，将他往日苍白的面颊染上一层薄红，“呆得要命，我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一点意思都没有。”

　　微生谦声音很淡，带着几分孩童特有的稚嫩，语速也慢，听起来却莫名让人安心。他问：“那你希望他反抗吗？”

　　沈怀从手边花瓶里捻起一枝开得最盛、颜色最烈的花，递到微生谦面前。他还不满十岁，口中吐出的字句却淬了毒。

　　“我希望他死。”

　　微生谦垂眸，看着递到眼前的那枝花。花梗上的尖刺已被人仔细剔除，不会伤到手。

　　这朵璀璨得近乎招摇的鲜花，与面前笑意纯澈的少年，在某个瞬间悄然重叠。

　　他轻轻转动手中花梗，面上仍旧不见什么表情，只低声道：“那你就没有弟弟了。”

　　顿了一下。

　　“那样会很孤单。”

　　沈怀站起身，绕到微生谦身后，俯身将他纤薄的脊背拢进怀里，眼底恶劣的光亮一闪一闪。

　　“你不也是我弟弟吗？”

　　他低下头，凑近微生谦颈窝，轻轻咬了一口少年温热的颈肉，气息落在那片薄薄的皮肤上。

　　“我做你哥哥，你不会孤单的。”

　　梦境到这里戛然而止。

　　沈怀睁开眼的时候，泪水已经淌了满脸。

　　心口仿佛又传来久违的抽痛，熟悉得让人发疯。他攥紧胸口衣料，整个人蜷缩起来，额头埋进膝间，压抑的抽泣声从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溢出来。

　　车厢里只有汪痕和他两个人。

　　汪痕听见哭声，不可置信地扭头望过去。那个裹在宽大外套里的身影缩成一团，肩膀细微地发着抖。

　　“喂。”

　　没反应。

　　他又走近些，观察了一会儿，确认沈怀是真的在哭，一时也有些愣住。可嘴比脑子快，开口依旧是他那副欠揍的调调：“搞什么，一大早就哭，一天的好运气都让你败光了。”

　　话说完半天，沈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汪痕果断下车去找荒柏。他没有哄人的经验。之前老队友家有个小女儿，他不过跟人家说了几句话，后来再去，那孩子见他就躲。他到今天都没想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人。

　　荒柏上车时，看见的是沈怀红着眼眶、蜷在座椅角落对着窗外发呆的模样。整个人薄得像一张浸了水的纸，随时会被风吹散。

　　“我听汪痕说你在哭。”荒柏在他身旁坐下，声音放得很轻，“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吗？”

　　目光扫过沈怀胸口被抓出的皱褶，他顿了一下。

　　“是心脏疼？”

　　沈怀动作僵硬地缓缓转过头来，眨眼的频率都慢了半拍。他“嗯”了一声，又补充道：“做了个很坏的梦。”

　　“只是梦？”

　　荒柏伸手，将人拉过来靠在自己肩头，手掌落在他后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注意到，沈怀很喜欢这个动作。每次这样拍他，他都会很快安静下来。

　　果然，没一会儿沈怀身体的细颤便止住了。他安静地靠着，一动不动，要不是眼睛还睁着，荒柏几乎以为他又睡着了。

　　这节奏太过熟悉。

　　从前心口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的时候，他那个废物弟弟就会趁夜深人静，学着母亲的手法，把自己拢进怀里，轻轻拍打，哄他入睡。

　　荒柏半搂着沈怀，怀中的分量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末世里他见过太多人，脏的、狠的、精明的、疯魔的，却从没见过像沈怀这样干净到近乎透明的人。

　　哪怕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也让人不由自主地想护住他。

　　“你们在干什么？”

　　一道突兀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安静。

　　沈怀皱起眉，抬眼看向来人。蒋诃正站在车门处，目光死死钉在他们身上。

　　“闭嘴。”沈怀有气无力地呵斥，“安静些，别吵。”

　　蒋诃脸上浮起一层薄怒，见沈怀又重新闭上眼，而荒柏维持着方才的姿势纹丝不动，两人亲密地依偎在一处。这一幕让他嘴角抽了抽，生生按下上前拉人的冲动，一屁股坐到了沈怀脚边仅剩的那点空位上。

　　沈怀无语。

　　前面空着那么多座位，非要跟他挤。

　　“滚开，太挤了。”

　　蒋诃双手环胸，下巴一扬，冲荒柏努了努嘴：“听到没，太挤了。我没记错的话，你位置不在这儿吧。”

　　荒柏连眼皮都没抬。

　　倒是沈怀先动了。他将被蒋诃压在身下的毯子一把抽出来，随即一脚踹在他大腿上，这一脚使了力气。

　　“我说的是你。滚前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