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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2章 与酌溪的初见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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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记得十八岁那年,第一次见到酌溪的时候。
那是在家宴上,他跟在我爷爷身后。穿着一件雪白的T恤,浅蓝色的牛仔裤。蓄着一头长发,远远看去还以为是忧郁的艺术生。
等到上了桌,他被安排坐在我身旁,我才有空近距离打量起来。
这个人很白,长相出乎意料地明艳,骨相很立体,很有攻击性。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疏离,让整个人看起来更偏淡漠、清冷。
是我很喜欢的长相,这是我的第一印象。不过这个好印象很快就被我爷爷接下来的话打碎。
当时的我和家里闹得正掰。因为我偷偷改了高考志愿,选择学了管理而不是医药。
因为这件事整个暑假我都没和我爸、我爷照过面。临近开学,听我妈说要给我办个开学宴,我还很开心,想着他们终于想通了。
谁知道这竟然是我爸的收徒宴。
我还记得当时我爷爷盯着我的目光,完全是在看一个罪大恶极的陌生人,眼里没有一丝亲情。
他说:“我有一个不成器的儿子,还有一个不孝顺的孙子,但我们白家几百年的传承,不能断。”
随后我就听见我那个只会无条件服从的爸爸,站起身来,机械一般念着准备好的词:
“医不叩门,道不轻传。我白氏医术,世代父子相承。今家门不幸,子孙悖逆,医脉将绝。故我白前收徒以继,望汝承我门墙,续我白氏医脉,延我岐黄道统。”
这语调是我听惯了的,但这他吐出的话却让我感觉异常冰冷。
直到我爷爷再次开口,直接将我判了死刑。
“至于你那逆子,从今往后就再不是白家人。”
我还记得爷爷当时那失望中夹杂着决绝的语气。
我第一反应是我听错了。
我下意识将目光看向那个还站着的男人,我的父亲。
他依旧半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还有我妈,她最疼我了。
她最疼我了,她一定会为我说话,只希望到时候不要吵起来,毕竟还有外人在。
惶恐中带着希冀,我的目光重新找到了锚点,看向了那个疼了我十八年的母亲。
可是,我看到了什么?沉默?
不,是冷漠,是疏离。
为什么?我一定是在做梦,我一定是看错了。
惶恐已经不足以形容我的情绪,我只觉得荒谬。
因为那表情竟和身旁坐着的酌溪如出一辙。
我已经不记得我那天是怎么走出家门的了。
只觉得那年京都的秋来的是那样的早,八月份的阳光没有一丝热度,冷津津的,让人发寒。
虽然我一向叛逆,对家学医术不上心。但父母疼我,爷爷宠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切就像一场笑话,一时之间全都变了。
甚至连一向无条件支持我的妈妈。
难道就因为收了个徒弟,为了一个外人,夺走亲儿子亲孙子的爱。夺走我的身份,夺走我的亲情?
不我甚至觉得我可能不是他们亲生的。
逃避、失望或还有别的什么。从那个暑假开始我再也没回过家。
好在我外祖向来宠我这个外孙,并没有因为家里的事而疏远我。
就连那个一向和我互相看不顺眼的小舅,也破天荒给我绑了他的副卡。
至于家里虽然没断了我的经济来源,但我决意不花他们一分钱。
至于后来外祖也劝过我跟家里服个软,但我就这样憋着一口气,想着除非他们主动跟我道歉,让我这辈子再也不碰医术,我就原谅他们。
但是比原谅更先来的是酌溪。
我第二次遇见酌溪,是在京都大学的讲座上,是一门关于区域经济协调发展的讲座,主讲的老师是我们系里面最出名的经济学教授。
当时的我其实并不知道酌溪的来历,不过我爷爷和爸爸都是京都医大的教授,如果我没猜错,酌溪应该也是我爸的学生。
如果不是他一进教室就引得所有人的注意,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
我怨他吗?自然是怨的,毕竟他夺走了我的一切。
但是看见他那似乎面具一般的脸,仿佛没有任何感情可以引起这张脸一丝波澜,我就觉得怨他似乎毫无意义。
我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看了酌溪一整堂讲座。教授讲了什么我完全没印象,只记得他那双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捏着一只签字笔,在本子上一划一划,在我脑子里荡了一整堂课。
我想我是恨他的,所以我追出去了。还记得那天风有些凉,好像已经是京都的秋天。我在他那双永远平静的眼里,似乎看见了一些悲悯,还有一些同情。
不过当时的我只觉得这张脸,长在这么一个小人身上真是白瞎了。
我本来想揍他一顿,但我又觉得我不是那么冲动的人,最重要的是,我似乎打不过他。
这个人看起来瘦弱,靠近了却比我高半个头,肩也比我宽上不少,能把我半罩住。
于是我不得不放弃原本的打算,换成了请他吃饭,然后再徐徐图之。
我这个人话并不少,更何况我是学管理的,但是面对仇人我真的无话可说。就这么没滋没味的和他吃完了一顿饭,唯一的收获就是收获了一只雪白大狮子做头像的微信。
「在吗?」
「在。」
「请你吃饭。」
「好的。」
很无聊的对话,似乎成了我那段时间的日常,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就跟仇人成了朋友。
姑且算是朋友吧,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小白大夫,走啦。”
康巴阿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拉回了我飘去十八岁的心。再抬头看向祭台,最开始那几十个摩西族男女,又重新跳起舞来。
鼓点声夹带着锣钦的声音,吵得我的头又疼了起来。
“小白大夫,你不舒服?”
桑巴阿叔看着我不停地揉着太阳穴,犹豫了一下,有些遗憾地跟我说道:
“还想邀请你转山呢,既然身体不舒服,就赶紧回去休息。今天大部分人要留在纳鲁转山祈福,应该不会有什么患者。”
我知道转山,是摩西族的传统,可以祈福消灾,为家人积攒功德。相传转满一百零八圈,就可以洗去今生罪孽,死后得以去永生天,侍奉雪君辛格。
我对死后的事没有什么执念,毕竟活着的事还一团乱麻。不过倒很想积攒一些功德,来赎清过往的罪孽。
但头疼的的确厉害,迫使我不得不放弃这个念头,乘着来时的大巴赶回镇上。
果然如康巴阿叔说的,今天镇上的人格外的少,大多数镇民都留在了雪山。
我一个人趴在医馆的窗前,半眯着眼望着不远处一座稍矮的小山。
说是山也不恰当,这个高度大约只有一百多米,只能算是一个高岗。那山岗也不大,上面孤零零的只有一座金顶白墙的建筑。
我有幸上去过几次,不过都是赶在过节的时候,人很多,并没有见过此地的主人。只能远远看见一片白色的背影。
刚回来那会,我抓了点茯苓给自己熬了碗温胆汤,捏着鼻子灌了进去。这会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现在头疼已经很微弱了。
想着左右无事,刚好趁着小镇上的居民都在祭山。我拎起搭在凳子背上的羽绒服,从柜子里掏出一条纯毛围巾。穿戴整齐,打算去小山上逛一圈,顺便吃个午饭。
桑川继承了西南地区昼夜温差大的特点,这个点已经临近中午,温度上升得很快,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已经十几度了。
不知道是不是过节的缘故,或是山上祈愿的人太多,这会山风竟停了下来,反倒是我戴着个围脖,感觉有些闷热。
我随手将羊毛围巾扯下,拎在手里来回晃着。不住地打量着街道两旁,想着先找个餐馆吃饭。
唉,不出意料都关门了。今天是祭山节,果然不会有餐馆开业。
犹豫着要不要回去糊弄一口,突然想到过节的时候,好像山上的寺庙都会提供些素食。
反正本就打算去寺里看看,就算今天没有餐食,再回来就是。
抱着这样的心理,我一步一挪地朝着小山走去。
其实小山并不算远,距离我的医馆也就不到两公里的路程。这个位置既能看清小山的全貌,又不会太过靠近,距离刚刚好。
记得当时为了租下这个好位置,我跟老板磨了一个多月,最终在双倍租金的劝说下,老板才勉强同意。
就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已经踏上了登山的石阶。
这石阶是麻岩材质,大约有一千阶,从我这个角度看去,之字形的台阶层层叠叠,连通着山顶的寺庙。
走走停停爬了半个小时,腿有些发酸,我直起身揉了揉腰,抬头便看见一块红色金边的匾额,上面用摩西语一同写着“隆布庙”。还有一行梵语,我猜是同一个意思。
其实,隆布只是我私下的音译,在摩西语中它代表着‘冰雪的源头’,是雪神的宫殿矗立的圣所。
对于汉人来说,其实该敬称它为雪神庙。
不过这只是一个名字而已,无需过多纠结,现在的我满心只想求一碗素斋。
不会没有吧!不知道是因为失望,还是爬了这么久的台阶,原本已经平息的太阳穴,又一鼓一鼓地跳动起来。
头又开始痛了。我现在终于有些后悔,为什么非要来逛什么雪神庙,难道是为了祈求雪君的庇护?
这会雪君应该正忙着和他的祭司在纳鲁雪山上共赴圣典吧,估计是没空搭理我。
我甩了甩头,收起又莫名发散开的思绪。勉强打起几分精神,决定赶紧在庙里逛上一圈,如果没人,就立马下山去。
好在雪神庙并不大,逛完它只需要五六分钟。
它只有一座大殿,里面供奉着雪君辛格。大殿左侧是一座讲堂,平日里祂的祭司就在这里接待信徒。
至于另一侧,则是一座经阁,或者说是祂的谕所,据说里面放着祂的万千圣言。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不过,今天来得确实不巧,接待信徒的侍者并不在。
我站在大殿侧后的垂花门前,觉得头疼真的会让人犯蠢,明知道这个结果,还偏要试一试。
现在,我只想尽快下山去。
但突然,一个声音却在心底响起,它对我呢喃着,说着:进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