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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预料之外的重逢 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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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煌的金色已从远处的纳鲁雪山上蔓延而下,向着山下的桑川扩散开来。
我坐在栖白医馆内,呆呆地看着窗外形形色色的路人,男女皆衣着华丽,向着雪山的方向行去。
直到康巴阿叔的声音在窗外响起,他用手敲了敲我面前还凝着些许霜花的玻璃,语气中带着难掩的喜悦:
“小白大夫,今天还坐诊呀?”
我慢慢将视线从行人身上挪开,看向满脸笑容的康巴阿叔。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厚羊毛织成的长袖宽袍,衣襟从左肩斜着开到右腰,还刻意搭了一条绣着白色云纹的羊皮坎肩。
我伸手揉了揉还有些发疼的额角,语气带上了几分打趣,笑着对着康巴阿叔说道:
“怎么了阿叔,穿的这么花哨,是过年了吗?”
康巴阿叔连连摆手,跟我解释道:
“没有没有,这料子好着呢,过年可舍不得穿,只有祭山的时候才会拿出来,下一次可要等明年了。”
康巴阿叔又摸了摸披着的羊皮坎肩,对着我继续说道:
“小白大夫,我记得你去年搬过来那会,也约莫是这个时候,刚过了祭山节。当时还可惜你错过了我们摩西族最盛大的节日。今年赶上了,要不要一起去热闹热闹?”
听见康巴阿叔的邀请,我下意识拒绝:“不太好吧,毕竟是你们族里最重要的节日,我一个汉人过去不太像话。”
“怎么会?这祭山节从来没有禁止外族人参加的规矩,更何况是你小白大夫呢!”
康巴阿叔说完便从窗户处绕到医馆的门口,进了屋就要拉着我往外走。
我认识康巴阿叔大半年了,知道这个古朴的阿叔其实热情得很,如果我今天不肯跟他去,他估计要到街上再拉几个邻居一起来劝我。
“好好,阿叔,等我穿个衣服。”
“快一些,快一些,去晚了雪君该怪罪我们了!”
我看着明明很着急却还要来拉我的康巴阿叔,心下有些无奈,只好抄起挂着的羽绒服,三两下登上雪地靴就匆匆地跟他出了门。
桑川地处西南高原,海拔接近五千米,四月份的温度还在零下十度左右,和京都冬天差不多。不过从纳鲁雪山刮来的风格外凛冽,总是割得人脸生疼。才走出屋几分钟,我觉得脸像是被刮出血来。开始后悔为什么又忘记带围巾。
我撇过头看了眼身旁的康巴阿叔,和往常一样红的脸蛋。好吧,只有我这个汉人还无法适应这里的环境。
好在,并不需要我们一路走到雪山脚下。约莫走了十几分钟,我便看到路上的行人开始迅速变得密集,紧接着都往同一个方向赶去。
我和康巴阿叔也随着人流往前挤着,大约又过了四五分钟,我才看清人群最前面停着几辆绿色的大巴。
一辆大巴装满了就立刻开走,然后从雪上方向开回来的大巴重新补上,把想要参加祭山的人不停地运往雪山。
直到坐上了大巴,车内的热气终于让我缓过来些许,我用力揉搓着已经被冻得麻木的脸蛋,便听见康巴阿叔感慨道:
“现在日子真是好了,我小时候那会,参加祭山要提前一天晚上出发,骑上家里的驴,在最冷的时候赶上十几个小时的路。等到了雪山底下,驴和人抱在一起打哆嗦。”
“不过自从政府给修了路,就方便多了,现在赶个大早就能去雪山,想去外面一天的车也就到了。”
我看了眼大巴上,零星还有几个和我一样穿着羽绒服的年轻人,估计也是从外地过来参加祭山节的汉人。
不禁生出和康巴阿叔一样的感慨,随着近几年国家经济的发展,哪怕是桑川这么个小地方,也开始现代化起来。
还记得我小的时候第一次来桑川,那时候我大约四五岁,还生着病,对桑川的记忆已经很少了,只记得当时仿佛做了无数个梦,每次睁开眼睛,看见的都是连绵不断的雪山,和崎岖斑驳的弯路。
我沉浸在对儿时经历的回忆中,只觉得车子大概开了一个多小时,回过神时便看见远处的纳鲁雪山开始在眼前快速放大,先是山顶然后是山腰,接连在我的视野里消失,最后眼前变成了连绵的人海。
刚跟着康巴阿叔下了车,我便听见有节奏的鼓声夹着铜钦和大钹的声音在人群中心响起。
还不待仔细分辨,康巴阿叔便扯着我往人群里挤去,他一边拽着我在前面开路一边语气兴奋地对着我说:
“小白大夫,这些年参加祭山仪式的人越来越多了,在外面什么都看不到,还得到祭台底下,看我们的摩西舞才有意思。多看看我们摩西热情的儿女,早早在桑川成个家。”
果然,无论是在哪,在什么场合都逃不掉被催婚。
我没有回康巴阿叔的话,只是一味地跟着他往人群里面挤。
也不知道为什么,康巴阿叔竟可以在这么密集的人群里分出一条路来,我稀里糊涂地就跟他来到了祭台底下。
那是个圆形祭台,直径大概十几米,用上百块羊皮毯铺满了整个台面。雪白的羊毛上,几十个年轻男女正在激情地跳着康巴阿叔说的摩西舞。
他们穿着黑白两色的华丽祭服,带着肃穆的面具,双臂大开大合,动作刚劲却不躁烈,每一步落脚都重而稳,无论男女的舞姿都很豪迈,却不也不让人觉得粗俗。
可能是被这浓烈的氛围感染,我不知看了多久,直到一声巨大而响亮的号声响起。
周围的喧闹和台上的舞蹈同时停止,我隐隐听见康巴阿叔小声对我嘀咕了一句:
“开始了!”
随着舞者们有序地从台上走下,弦子的声音开始响起,随后是一阵叮叮的清脆铃声。
我向着铃声的方向看去,只见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对着我的方向走上祭台。随着人影缓步迈近,才逐渐看清。
站在祭台中心那人,身上穿着一件和纳鲁雪山一样白的法袍,头上带着银制的五瓣莲法冠,莲瓣的顶端聚着一点又一点的银光,莫名让人觉得很晃眼。
那人脸上同样带着银制的面具,是一张威严的狮子脸,却又带着让人看不透的慈悲。
我知道那是雪狮,是摩西族的信仰,是康巴阿叔提到的雪君。
传说摩西先祖当年被敌族追堵至桑川,于是慌不择路逃到了纳鲁雪山的垭口,眼看就要被追兵寻着脚印追上。当时走投无路的摩西族长,只好对着雪峰叩拜,祈求神灵的庇佑。
神回应了祂的信徒,云端传出阵阵低沉的狮吼,紧接着狂风骤起,鹅毛大雪倾盆而下,不过片刻功夫,所有脚印、踩踏痕迹,全都被厚雪彻底掩埋。
山道也被冰雾封死,天地间白茫一片,让追兵在风雪里彻底迷失了方向。
于是从那之后摩西族人便在雪山下安家,开始信奉雪狮辛格为守护神,而纳鲁雪山也被视为雪狮的领地。
据传当年摩西先祖是在四月得遇雪狮降福,于是每年四月第一场雪后,摩西族便会举行祭山仪式,祭纳鲁雪山赐予他们生路,祭雪狮辛格赐予他们新生。
我看着祭台上那道纤长的人影,风吹过他腰间的法铃,叮叮铃铃的声音不断响起。那人影就这么站着一动也不动,直到弦子声也渐渐歇了。
那人影伸手摘下腰间的法铃,拿在手中。随着他不断地甩动袖子,铃声更加清脆密集地响了起来。
伴着这铃声,那人影也开始跳起舞来,这舞和我刚看过的摩西舞很是相似,却又有很多不相同。
祭台上那人步伐轻盈,身体微微倾斜,法铃随着他手腕轻转,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
那人脚步细碎而灵动,不断在原地轻踏、回旋,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韧劲。
随着他不断舞动,法袍上用银线织成的雪狮也似乎在跟着他一同起舞。仿佛间,我觉得他才像是纳鲁雪山真正的雪君,是那个带着雪狮下凡拯救摩西族的神明。
我还沉浸在这如仙似神的美妙舞姿中,便听见祭台上那道身影用摩西语开口吟唱起了祭语。
那声音清脆而悠扬,仿佛是融化的雪水滴入了冰川,又好像是流云掠过了山巅。一字一句清澈而又缥缈,似诵似咏。
那声音揉着法铃细碎的脆响,音节飘在阳光里,散入远处的雪山,又被山风卷着缠上经幡,仿佛不是凡人在诵念,而是神山在吟唱,是天神在轻语。
我从未见过如此庄严的祭礼,也从未见过如此神圣的祭司。
不,我也许是见过的,只不过那时他还不是祭司。我也曾听过这般能蛊惑人心吟唱,就在我耳边。
我想我是见过这位祭司的,那时候他还只是个普通的摩西族人,不对,也许他并不普通,也许从一开始,一切都是注定好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