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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可以。” 棉布的触感 ...

  •   第二天是周日。

      褚秀睡得并不好,一直半梦半醒,彻底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已经透进白晃晃的光。她在床上四仰八叉了一会儿,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发现自己比平时上班醒得还早,又有些烦恼地扔开手机,用被子蒙住头。

      过了一会儿,褚秀呼出一口气,弹起来刷一下拉开窗帘,在刺眼的光线中光脚在地板上蹦了几圈。她想看看有没有新的工作消息,又捉起手机,往下翻微信页面的时候却看到自己昨天没给程实发出去的消息草稿——“刚才那个人是你吗?”

      她有些懊丧,把手机扣回枕头边,又躺回床上翻了个身,抿着嘴盯着天花板。

      对话框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打了删,删了打。

      “程实你好,我是禾兴市文旅局公共文化服务科的褚秀,我们计划于八月初……”

      删掉。太正式了,太像工作邮件,自己看了都犯困。

      “好久不见,我昨天其实在子城看到你……”

      删掉。看见了却没打上招呼,这时候再发消息像个念念不忘的偷窥狂。

      “程实,你写的剧本我拜读了,我有些好奇……”

      这句她打出来,盯着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删了。

      看到又怎么样呢?那是五年前的东西了,程实可能根本不知道那个剧本依然被文旅局收在档案柜里。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十一点,她终于发出去一条:“程实,我是褚秀。方便的话想和你聊聊剧本《旧灯》的事。文旅局要办关于庆祝沈晦诞辰的书香主题分享会,想把《旧灯》再翻出来讨论演绎一下,你愿意来参加吗?”

      然后她立刻把手机扣下,浑身燥热起来,心跳快得像做贼。

      褚秀为自己的反应感到困惑,嘀一下把空调关了。

      五分钟过去,没回复。

      十分钟,没回复。

      她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刷新了好几下,没回复。

      她把手机夹在腋窝里去刷牙,对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两个欲盖弥彰的鬼脸。

      程实也许在睡觉,程实也许看到了不想回,程实也许——

      手机响了。

      情急之下,褚秀手一松,牙刷掉到了水槽里,她下意识想捡牙刷的时候手机也重重摔在了地上,她几乎是扑到地上去拿手机,但来电显示不是程实,是:季含章(师母)。

      褚秀把满口泡沫咕咚一下咽进了肚子里:“喂,师母?”

      “哎哟,褚秀啊,可算接了……”季含章的声音本来就细细的,现在又更加颤抖起来,褚秀的心也跟着颤抖起来,“你李老师出事了!他被胡蜂蜇了,现在在医院抢救,我和行简今天都赶不回去,你能不能——”

      褚秀又一个鲤鱼打挺弹起来:“哪个医院?我马上到。”

      ——

      禾兴市第一医院的急诊大厅从来不会让人对生活产生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下午两三点,正是人最多的时候。输液区坐满了,走廊里也站着人,有捂着手臂的,有扶着老人的,有抱着孩子的。空气里混着消毒水、汗水,和某种说不清的焦灼味道。

      褚秀穿过人群,踮着脚往抢救室的方向看。

      然后她竟然看到了程实。

      程实站在抢救室门口,正在和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说话。她穿着一件没有任何图案的收腰白T恤,背着昨天那个毛茸茸的白色斜挎包,头发用一根亮色皮筋松松束成低马尾,几缕碎发散在脸侧面。她戴着细细的银丝框眼镜,微微低着头,听医生说话,偶尔点头,嘴唇动几下,似乎在回答什么。

      褚秀的脚在原地顿了一下。

      她设想过很多种再见到程实的场景——可能是某天在子城大集再次偶遇,可能是在某个工作场合正式见面,可能是她终于鼓起勇气约程实出来喝杯咖啡。她设想过自己会说什么,程实会怎么反应,气氛会多尴尬,或者多温暖。

      但她没想过是在抢救室门口。更没想过,程实已经先到了。

      而且站在那里的程实,看起来和昨天完全不一样。

      昨天在馄饨摊,程实散发的气质是收敛的,含蓄的,把自己收得很小很淡,像是怕被人看见。

      但现在的程实没有收着,她站在两个医生对面,表情专注,眼神清醒,讲话的时候手势很轻柔,但很清晰。她不是在等人安排什么,她是在参与其中。

      褚秀忽然意识到,程实现在可能真的是个医生,程实把高中时说过要实现的目标给实现了。而且这可能是她第一次看到程实作为医生的样子。

      医生说完话走了,程实转身,视线扫过来,落在褚秀脸上。

      那一眼太短了,短到褚秀来不及解读里面的内容,只来得及感觉到,程实看到她的时候,眼睛似乎是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并且故意很快撇开了眼。

      然后程实轻轻点了点头,似乎带了点安抚性,接着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程实!”

      褚秀自己都不知道这声是怎么喊出来的。声音很响,响到旁边几个人扭头看她。

      程实的背影似乎有些仓皇,但没回头。

      褚秀跑过去,走廊不长,但她跑的时候觉得很长。

      她在拐角处追上了程实,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衣角,棉布的触感,软软的,有点温,像程实本人。

      程实终于回过头,褚秀看清了她的脸。

      程实比昨天看起来更苍白一些,可能是因为医院里没有日晒,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工作累的。

      褚秀忽然慌乱起来,李老师的情况还不清楚,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叫住程实。

      但是,程实怎么在这儿?她刚才和医生说什么了?她是一直在这儿,还是刚来?她知道李老师的情况吗?她知道多少?

      她想问这些,但话到嘴边,全被程实的眼神堵住了,褚秀觉得程实安静的注视之下藏着些许审视,在这种审视之下她似乎突然变得很小很小,对一切无能为力。

      走廊里有人在喊医生,推车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沉闷的声音。有小孩在哭,有老人咳嗽,所有声音都混在一起,又好像都隔得很远。

      程实依然安安静静的,没把手抽走,也没说话,用眼神示意褚秀去找刚从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那个护士。

      护士适时地挤上来问:“李长青家属?李长青家属是吗?”

      褚秀如梦方醒:“我是他学生,他家里人都在外地赶不过来,委托我暂时照顾。”

      “行。病人情况基本稳定了,送来得非常及时。过敏性休克,再晚几分钟就很危险了。现场有人做了紧急处理,120来得也快,很快就能脱离危险,但是需要在ICU观察至少24小时,情况差一点的话还要更久。你去办一下手续签一下字,有空的话去缴费,然后在那边等着,有情况会叫你。”

      等褚秀再穿过人满为患的走廊跑回来时,程实还留在原地,褚秀看到程实直立的身影,终于有些冷静下来。

      褚秀看着程实,程实看着褚秀,褚秀张了张嘴。

      她想说,你怎么在这儿。想说,李老师怎么样了。想说,昨天在馄饨摊我不是故意不叫你的,我只是愣住了。想说,你的剧本我读了,写得真的很好。

      她想说的太多了,思绪杂糅在一起,最后问出来的却是:“你还在写吗?”

      程实眨了眨眼,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然后露出了一个羞赧浅淡的笑:“我现在是医生。没事的话我先走了?麻烦你照顾李老师了。”

      褚秀出了不少汗,额头鼻尖的汗珠都亮晶晶的,眼睛也亮晶晶的。

      程实面对这样一双眼睛终究还是有些于心不忍,她往褚秀温热的手里塞了一包纸巾:“擦擦汗吧,别感冒了。”

      褚秀如释重负地笑起来,想再从程实的眼睛里再看出些什么,但是程实这次是真的转身走了,眼镜片泛着绿色的叫号电子屏反光,褚秀也没有再去伸手拉程实的衣服。

      程实细长的背影穿过走廊,再次消失在人群里。

      褚秀的头脑终于降温,开始思考一些更适合现在思索的问题。

      刚才护士是说,李老师出事现场有人做了紧急处理?

      褚秀又哒哒哒跑到护士台,叫住了之前那个带着她处理手续的护士。

      “你好,我再打扰一下,”她问,“是谁打120把病人送来的?”

      护士正在翻手里的夹子和本子,头也没抬:“社区医院的医生,正好路过,第一时间就做了急救,跟着120一起上来的。刚才还在呢,那个穿白T恤的小姑娘,你们不认识?”

      褚秀睁圆了眼睛:“啊?什么?”

      护士抬起头,看她一眼:“怎么,不是你朋友吗?她和接诊医生交接了病情之后就一直在外面等着,刚才叫你办手续她也在旁边听着,看起来比你还上心。我以为你们认识的。”

      护士继续低下头整理手上的东西,不再说话了。

      褚秀终于理清了思路。所以在自己赶到之前,程实已经做完了所有该做的事。

      然后程实看到她来了,就走了。她没有说她做了什么,没有像以前一样笑着调侃“你应该谢谢我”,甚至没有向自己倾诉一句“我也很担心李老师”。

      褚秀靠在墙上,感觉背后的汗在蒸发,她有点冷,额头好像也有点凉。明明是空调很足的医院,她却在出虚汗。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季含章发来的消息:“小褚,怎么样了?”

      褚秀更加愧疚起来,她本来应该主动和师母报备情况,没想到却让师母先开口问了。

      褚秀赶忙给师母拨了个电话,告诉季含章不用太担心,今晚她会一直待在ICU,盯着一切风吹草动。

      面对长辈,褚秀很迅速的恢复了平日里活泼机灵的状态,在电话里把师母哄得重新开心起来。

      师母说她和儿子李行简明天上午能回到禾兴,褚秀也算是吃了定心丸。她又和郑科长请了周一上午半天的事假,说好了先报备后补流程。

      郑科长做起事来雷厉风行,是个颇有威信的女性领导,但是一听到这些人间疾苦也特别心软,问清楚情况之后就准了褚秀的假。

      这下所有事情都尘埃落定,褚秀找了排人少的椅子,蜷缩起来休息。

      小睡了不知多久,褚秀感觉医院里的灯稍稍变暗了,周围的人群也稀疏了,但医生一直没有叫她,这是一切都平稳正常的信号,这让褚秀在压抑的医院环境中感到一丝温暖。

      褚秀再次打开手机看时间,屏幕亮起来的同时,程实的消息刚好也跳了出来,是回复她上午发的那条关于剧本的问题:“可以。”

      只是简短的两个字,但褚秀立刻清醒起来,喜悦之情充满了整个胸腔。

      程实的下一条消息也立马跳了出来:“我这周一、三、五,五点半下班,二、四是八点半下班,周末有双休。你可以根据你的时间表来安排沟通时间,我会配合。你和李老师都好好休息。”

      褚秀兴高采烈打了好多字,手指敲得飞快。

      发完工作交接上的内容后,褚秀又补了一句:“程实,今天真的谢谢你。”

      值夜班的护士出来拿东西,看到李长青的陪护者坐在等候室椅子上,一边快乐地摆动上半身一边双手举着手机无声尖叫,不禁停留了一会儿。

      确认褚秀只是在表达喜悦之情而非有特殊情况后,护士又安静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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