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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子城 有的人初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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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杂着热浪的风吹过来的时候，褚秀喘着气拨开发丝，看到了程实的脸。
馄饨摊的棚顶挡住了最烈的日头，但挡不住七月的闷热。程实坐在最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小馄饨，正低着头吹气，长睫毛遮住视线。
她穿着件很熨帖的藕粉色衬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小截皓白的手腕，面庞被馄饨蒸汽蒸得很氤氲。
褚秀站在对面的漆扇手工店旁边，手还保持着拨头发的姿势，忘了放下来。
她刚才还在想工作的事——子城大集的非遗展位布置、下周的协调会、还有那份压在办公桌上的剧本《旧灯》。剧本的作者署名是程实，旁边泛黄的文件上还有程实的签字，字迹有些圆拙，但力透纸背。
昨天她读剧本读了一下午，随着剧本里那个小姑娘从子城的馄饨摊出发，走向一位作家的思想深海，走向文学的远方。
然后现在，她抬起头，看到了馄饨摊上的作者本人——程实。
程实在啜饮撒了海苔和鸡蛋丝的馄饨汤，和以前一模一样，有条不紊的，像是什么事都急不起来。高中的时候她们一起去食堂，程实也是这样，细嚼慢咽，不徐不疾。
这样算来，她和程实多久没见了？自从高考之后，八年？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这让她生出些迟来的别扭，和莫名的愧疚。
褚秀的喉咙起伏了一下，她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吸引力，想走进去，想嗅闻，想询问。
但程实没有给她这个机会。程实抬起头，视线似乎落在了褚秀脸上，但表情毫无变化。
褚秀被这一眼看愣住了，分不清那是程实真的看到了她，还是水蒸气遮蔽下的一个巧合。在褚秀看来，这一眼太淡了，淡到像是看一个陌生人多看了两眼，淡到像是她们昨天刚见过。
褚秀感到意识在下坠，心口发沉发慌，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程实已经背上毛茸茸的白色斜挎包，快走到集市的另一头了，只留给褚秀一个细长的背影。
褚秀下意识想喊住程实，但最终只是把程实的名字含在嘴里嚼了两遍，没发出一点声音。
程实也理所当然没有回头，身影很快被人群吞没。
更猛烈的热浪一阵一阵扑过来，把褚秀新烫的头发吹得有点变形。
座子上，程实那碗馄饨剩了点稀薄的汤底，热气还在往上飘。老板过来收碗，嘴里在计算什么，褚秀没听清。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半碗馄饨，想着程实刚才那个太淡的眼神。
褚秀在理智上说服了自己，但又忍不住期待能有点什么事发生，尴尬也好，客套也好，哪怕是假装热情地寒暄几句。但程实什么都没留下。
好像她真的只是路人。
好像那些年什么都没发生过。
褚秀在馄饨摊前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在包里震起来，她才回过神，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工作群里在催下周要交的方案初稿。
她按掉屏幕，又看了一眼程实坐过的位置，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走出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禾兴市子城，是三国时期的历代州府衙署，也是如今市民散步遛娃、放风筝的遗址公园，历史底蕴与日常休闲在此交融。
近年来禾兴市文旅局大力发展旅游业，热热闹闹的子城集市成为了重点项目之一，漆扇、糖画、扎染，还有各种非遗展示台，漂亮鲜明的摊子一个接一个，游客举着手机兴高采烈地拍来拍去。
这些东西褚秀太熟了，熟到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每个项目的申报材料。她本该过去和摊主们打个招呼，问问今天的客流，拍几张照片发条朋友圈证明自己有在认真采风。
但现在她只是快步往前走，走过一个又一个摊子，走到集市的尽头，又走过马路，走到隔壁网红教堂前的大草坪上。
圣母教堂是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近两年刚结束修缮工作，普通游客不能进入教堂内部，但外部的大草坪和西式长椅还是吸引了不少市民前来休闲，周围也不乏逛完集市后顺便散着步来打卡的游客，天气晴朗时更是有许多新人欢欢喜喜来拍结婚照，各式婚纱一朵一朵绽放在绿草地上，和七月的热浪一起送来幸福的眩晕。
离褚秀不远的的地方就有人在教堂主厅门口拍婚纱照，新娘的白纱拖在地上，摄影师不断翻滚在草坪上找角度，嘴里吆喝着种种溢美之词，新娘被夸得脸蛋羞红。
褚秀站在旁边，看着光彩照人的新娘，脑子里却还是程实刚才那个太淡的眼神。她闭了闭眼，程实的脸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程实变了吗？好像变了。头发更长了，穿着以前褚秀没见过的藕粉色衬衫，手腕露出来，整个人比以前更……她想了半天，想不出合适的词。更安静？不对，程实以前也安静。更远？也不对。
更像是把自己收起来了。
褚秀开始认真回想高中时的程实。那时候程实也安静，戴着黑框眼镜，但不收着，看向褚秀的眼睛总是亮亮的，漾着笑意。她会笑着递过来剥好的橘子，橘络挑得干干净净；会在文学社开交流会时坐在角落里歪着头，偶尔抬头冲她挤眼睛；会在她难过的时候蹲下来抱住她，什么也不问，就那样抱着。
然后褚秀做了什么？然后她甩开程实手，去追别人的自行车，把程实一个人丢在黑咕隆咚的校门口。
褚秀猛然睁开眼，感觉日光越来越刺眼。
热风吹过来，婚纱照拍完了，新娘拎着裙子往外走，路过褚秀身边时友善地对她点了点头，眼角泛起幸福的皱纹。褚秀如梦方醒，回赠了一个大大的笑，摆摆手大声说：“新婚快乐！”
回过头后她的笑容又消失了，她从包里摸出手机，打开微信通讯录，按字母表顺序往下翻。
程实的名字还在，没有括号备注，就是“程实”两个字。头像是一只戴着程实同款黑框眼镜的粉色小熊。
在这两年的工作中，褚秀逐渐学会了按条理做事，总是把工位收拾得整整齐齐，连通讯录里的联系人也都分门别类，按照“姓名（职位/身份）”的格式备注好。
但她唯独没有在程实的名字后面加上备注。褚秀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她和程实的关系。
点开对话框，聊天记录是一片空白，于是褚秀想发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发什么。
“好久不见”？太轻了，刚才已经见过。
“你也在子城”？废话，刚才就在。
“你写的剧本我看过了”？好像可以，但为什么几年前的东西现在才说？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只打了一句：“刚才那个人是你吗？”
还是没发。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转身往回走。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空调开到最大，凉风吹过来的时候，她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
手机又响，这次是电话。她看了一眼，是郑科长打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接了起来。
“喂，喂？小褚呀，方案初稿你抓紧，还有那个剧本《旧灯》的作者你去联系一下吧？领导说下个月初的讲座想多请几个本土的青年文学爱好者，对今年名人诞辰纪念日的活动提提设想，你把她也请来做个分享，毕竟是咱们本地的人才，得用上。”
褚秀愣了一下。
“……作者？”
“对的，就是那个程实，你昨天不还在看吗？有联系方式吗？没有我去找找。”
褚秀无意识地把手机握紧了些，没说话。
“喂？小褚？”
“有。”她听见自己说，“我有。”
挂掉电话，她坐在车里，看着挡风玻璃外的香樟树在暑气蒸腾中摇曳。
有吗？
她不知道那条微信还能不能发出去，不知道程实会不会回，不知道回了之后说什么。
但她有。
一直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