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医生竟说她已释怀》Bromine

3、第七天 上帝花七天

　　程实今天度过了相对愉快的一个上午。

　　愉快吗？愉快的。

　　入职顺利，领导说话清晰，带教医生友善和蔼，分到的诊室位于一楼，办公桌旁边的漂亮大窗刚好映照出外面的绿色香樟树和绿化带。虽然这周要值两次延时服务的门诊加班，但社区医院总归没有夜班，而且有双休。

　　但程实总觉得哪里不对，心里有点紧紧的，好像有什么坏事要发生似的。

　　程实试图把这种隐隐的不安归结于睡得不好，但她自己也知道这并不是最本质的理由。

　　因为今天是第一天顺利入职，所以昨天她特意睡得很早。但现在坐在诊室里安静下来后，她不得不承认，她是为了避免自己一直去想褚秀的消息才早睡的。

　　尽管如此，程实还是睡得很不安稳。

　　前半夜，程实仿佛回到了规培的时候，一直在做些模糊的梦，先是从高耸的热带树木上往下爬，再是从黑暗的楼梯间往上跑，最后是在整理一大堆纸片的时候回复了褚秀的消息。

　　褚秀的消息……等等，褚秀的消息！？

　　程实惊醒了，发现手机就握在自己手里，屏幕亮得刺眼。程实感觉头脑里一下子有一些刺啦刺啦的声音响起来。

　　除了处理李长青的意外事故，她白天一直在跑最后的入职交接手续，等忙完了回家之后又一直在收拾东西。她打算故意不去想，拖延着拖延着就不会想了，然后这件事情就会不了了之，褚秀就会知难而退。

　　但她的潜意识可能比她本人更加诚实，趁着她身体能活动意识却不清醒的档口，给褚秀发了这么一条正儿八经的回复。

　　程实本来想撤回，但褚秀的回复立刻劈里啪啦缠了上来，还带着几个兴高采烈的感叹号。

　　果然，哪怕世事再如何变迁，褚秀也是如此的执着。

　　程实想解释，自己发消息的时候不清醒，但解释了只会越描越黑——谁不清醒的时候能发出那么工整的消息！

　　那种想死又不敢死的感觉弥漫上来了。

　　所幸，褚秀似乎真的只是一直在说分享会的事，就好像她们真的只是普通旧识。

　　也许心旌摇摆的只是程实自己而已。

　　作为一名医学生，大学毕业后，规范化培养的三年里，程实偶尔会抽空躲在臂弯里哭泣，想到很多东西，其中就包括了对褚秀的暗恋。

　　规培结束之后，程实感到久违的轻松。程实觉得，是时候放下对褚秀的倾慕、暗恋和执念了。并且她自认很自作多情地在心里对褚秀正式说了抱歉，希望褚秀不要介怀。

　　规培证到手，她从此就不再是个任人捏扁搓圆的学生，她会有自己的工作岗位，自己的收入，自己的新生活。

　　高考的时候，程实响应禾兴市基层卫生人才培养计划的号召，成为了一名定向培养的医学生。对程实来说，这不是个多崇高多无私的决定，程实只是觉得，成为一名免学费的定向生，她的经济压力能够大大减轻。

　　按时完成学业和规培，并考取执业医师证书后，程实按计划被分配进入基层社区卫生中心担任社区医生，正式开启报效祖国和家乡的生涯。

　　所以褚秀，已经离她的现实生活太远太远了，变成了她充斥着消毒水味的医生事业中太稀薄的一点幻想。

　　在正式入职社区医院前程实有半个月的休息时间，作为办理手续的必要缓冲期，以及自己的假期。

　　这就是为什么程实会去子城大集上吃馄饨。

　　为了成为一名合格的医生，她真的太久太久没有仔细看看禾兴的好风光了。

　　程实干不出什么报复性消费的事，但也不是对假期无动于衷的工作狂，所以前半个假期程实报复性睡得昏天黑地，后半个假期程实报复性吃了一星期馄饨。

　　星期日是笋尖鲜肉大馄饨，星期一是芥菜鲜肉小馄饨，星期二加辣油，星期三放醋……

　　每天一馄饨，夜班远离我。

　　吃完了馄饨还可以去旁边圣母教堂的广场草坪上盘腿坐着享受微风，这样的生活很美好。

　　直到第七天，程实在馄饨摊上细细咀嚼着浸满了馄饨汤水的小虾米，看到了褚秀的身影。

　　真是见鬼了。上帝花七天创造世界，程实花七天遇见褚秀。

　　于是趁着褚秀真的走过来之前，程实先落荒而逃了。

　　等逃远了，程实又觉得不对，不应该这样。

　　为什么要逃呢？明明都放下了，释怀了，往前看了，打个招呼一笑而过不就好了吗？

　　程实对自己的软弱感到些许懊丧。

　　救下李长青只是出于作为一名医生的责任心，以及作为一个合格市民的基本道德。昨天给褚秀塞纸巾也真的只是为了减少禾兴市民的夏季感冒概率，对。太负责了，程医生。

　　所以，那真的只是一个分享会而已，去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去才显得欲盖弥彰。

　　程医生只是在为禾兴市的文化建设贡献一己之力罢了！

　　再者，《旧灯》是程实大学时期写的剧本，程实当时很期盼这个剧本能够真正搬上舞台，但没能完全成功。虽然程实自己都快要忘记当初的设想了，但一提到这个倾注了太多心力的剧本，程实确实依然感到难以割舍。

　　于是程实今晚最后一次回复了褚秀的消息，掖好身后的被角，再次沉入那些关于树木和楼梯的梦境里。

　　——思绪回到诊室里。

　　程实扯了扯本就平整的白大褂，轻轻叹了口气，去诊室后方角落里的小洗手池洗了一遍手，在白大褂下摆上把水蹭干，又把窗户的缝隙开得大了些。

　　社区医院的空调开得不算太足，窗外的热风吹进来，程实的整个脸像是浸在温水里，很舒服。程实有些贪恋这种感觉，在窗口多站了一会儿。

　　然后刘医生敲了敲本就虚掩着的门，探头侧身进来，说话声音尖润嘹亮：“小程啊，趁着现在下午两三点钟人少，我带你去药房转一圈，熟悉一下环境。”

　　程实转回身面对门：“好，这就来，刘医生。”

　　带教医生刘医生是年资高一些的全科医生，约莫四十来岁，程实在入职的头两个星期，要跟着她熟悉医院环境和工作流程。她长了一张幸福的圆圆脸，脸颊很红，头发卷曲而发散，盘在脑后。

　　刘医生挽起程实的手臂，快步往外走：“小程啊，我总觉得你有点小心翼翼的，你不用这样的呀，全科诊室以后就是我们三个互相作伴了呀，我们这个卫生中心这么小的，又没有住院部，不用这么紧张的，以后就叫我刘姐好了，喏……”

　　程实一边点着头认真听，一边努力笑得更开朗些，很快在刘医生亲昵的拉扯下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

　　“嘀嘀嘀，嘀嘀嘀——”

　　褚秀的手机闹钟响起来，被褚秀立即摁掉。

　　闹钟响了就说明，还有五分钟褚秀就可以背起小包，离开工作岗位。

　　褚秀感觉自己的头顶被空调吹得有些冰凉，皮肤和衣物摩擦的时候热热的，那种热一直传导到身体深处，但身体内部的机能却有些迟缓。

　　简而言之，她有些难受。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她和程实今晚约在了南湖天地新开的一家漂亮饭餐厅见面，而她现在必须做好出发的准备。

　　南湖天地是禾兴市最新建成的一个半开放式商场，依托禾兴最大的湖泊——南湖而建，有明净的室内商场，有绿意盎然的环湖绿道，也有灯影如昼的室外街区，很受欢迎。

　　褚秀觉得，这样多功能且风景好的商业中心适合谈论一切事务；程实觉得，规培的三年里她几乎失去了对人间生活的实感，现在她不介意去热闹的地方逛逛。于是事情就这么顺利敲定了。

　　作为聚会的发起者，褚秀早早买好了双人套餐团购券，她勉强还能凭直觉判断出程实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这让她从枯燥的工作日常中找到了一点点成就感。

　　褚秀买好团购券的时候想，程实这个人，肯定会惦记着下次要请回来。那下次就可以约她一起去医院看李老师，再下次……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没往下想了。但嘴角已经翘起来。

　　她们以后还能找到很多彼此见面的理由，褚秀觉得程实一定会愿意的。

　　在人际交往上，褚秀一向是个乐观且主动的人。虽然在不确定对方的态度时也会忐忑，但一旦收到了友好的回应，褚秀就会立即像加了一小块钠的水一样沸腾起来。

　　前两天偶逢程实时的窘迫在褚秀心里几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和老朋友重新取得联系的喜悦。

　　褚秀把她单独写给程实的一份分享会策划案草稿塞进包里，心情大好，完全忽略了身体上的不适。

　　她打卡出门，扫了一辆共享电瓶车，成为晚高峰大军中并不特殊的一员，在稍稍温和了一些的太阳光辉中向商业中心行进。

　　今天是个大晴天，一切都那么明亮，那么合时宜。街边的烧烤店把铺了薄膜桌布的白色塑料桌椅搬到露天区域揽客，油香和炒菜香弥漫在几乎每一条街区的空气中。

　　五点半，程实同样准时下班。

　　程实完全是赌着气想证明自己根本不在乎，所以下班之后也是骑着自己的小电动车直奔南湖天地，一路上被日光晃得有些眼晕，下了车之后眼睛红红的。

　　她想起中学时代，也是这么热的天，她和褚秀骑车去书店。褚秀骑在前面，头发被风吹起来，她跟在后面，一直跟，一直跟，好像能跟一辈子。

　　程实推门进餐厅的时候，褚秀已经先到了，找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能通过落地窗看到外面的风景，但在用餐高峰期基本只能看到如织的人流。

　　程实一边低声回应服务员的例行询问，一边在用餐者嗡嗡的低鸣中打量着四周，寻找褚秀的身影。

　　褚秀从程实推门进来的一瞬间就看到她了，立即弹射起步，但快到程实面前的时候脚步又慢下来，只是试探着从服务员的背后向程实招手。

　　程实对光影很敏感，条件反射抬头，褚秀笑吟吟的脸立刻映入程实的眼帘，程实也扬起一个大大的笑，立刻就跟着褚秀走了。

　　“太好了，程实！”褚秀一边往回走一边不住地回头看程实，“刚才服务员还在问我什么时候上菜，至少这下我们可以先拿点餐前小零食啦。”

　　“都听你的啦，我还是第一次来这家，也没查他们的菜单。”程实觉得褚秀的脸有点红，但也许是因为天太热或者人太多。

　　两个女孩子都把包放下，戴着小围兜的服务员走过来介绍店里的水果自助餐台，于是两个人又友善地对视了一眼，一前一后去拿水果。

　　程实的注意力似乎是完全放在了五颜六色的水果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思考得很认真。

　　褚秀端着盘子走在程实的侧后方，看着程实白皙纤细的后脖颈，她觉得程实似乎比高中的时候更瘦了一些。这还是这几天来褚秀第一次有空细细端详程实如今的样子。

　　程实高中的时候总是扎最板正的马尾辫，没有总是要整理的刘海，没有额头两侧修饰脸型的发丝，是最纯粹的大光明发型。现在的程实似乎更喜欢扎低马尾，从正面看起来很有书卷气，但从后侧方又能看见色彩明媚、装饰活泼的发绳，褚秀觉得这很可爱，不禁在程实身后轻笑出声。

　　程实回头有些揶揄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噙着笑继续夹了两小块西瓜。

　　褚秀继续嘿嘿笑着，转了个弯去挑另一边的水果。

　　这下轮到程实待在褚秀的后方了。随着扭头和伸手的动作，褚秀的头发在肩膀上一跳一跳，程实总是忍不住要撇两眼。

　　褚秀留的是中长发，烫了法式大波浪，头发又粗又硬，黑亮黑亮，程实特别喜欢，也有点羡慕。

　　褚秀夹了半盘子的橙子切片，看到程实也没动作了，主动贴上去，下巴几乎放在程实肩膀上：“我们走吧。我真的特别想找你聊聊剧本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