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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踏出地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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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微澜踩过那滩浑浊的积水,破烂的囚服下摆上到处都是溅上的泥浆。
一把攥住她胳膊上的那块破布,霍铮连拖带拽的把人塞进巷口停着的那辆青帷马车里,根本没给她留一点喘息的功夫。
马车猛的窜了出去,车轱辘在青石板上碾出一道刺耳的嘎吱声。
沈微澜的后背重重的撞在车厢壁上。三十斤重的那副精铁镣铐顺着力道往下砸,粗糙的生铁边缘狠狠的刮过小腿骨。
火辣辣的疼。
闷哼了一声,她伸手去捞那条沉重的铁链,想把它挪个不那么硌人的位置。
「这车减震烂透了!!老娘的五脏六腑都要颠移位了!!」
「北境玄甲军的马车连个垫子都不铺的吗??这帮糙汉子懂不懂什么叫用户体验?!」
左手大拇指的指甲还抠在掌心里,那四个半月形的掐痕已经渗出一点血丝。
散了个干净,她刚才在刑场上强撑出来的那股子冷酷气场,就在车帘落下的那一刻。
靠着硬邦邦的木板,肺管子里猛的灌进一口冷风,沈微澜整个胸腔都在发抖。
活下来了....
至少这颗脑袋现在还安安稳稳的长在脖子上。
车厢外头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还有甲片碰撞的哗啦声。
「封锁西市九门!!挨家挨户搜!!」
「五城兵马司办差!!闲杂人等滚开!!」
像没头苍蝇似的在街上乱撞,那帮巡防营的官兵。
坐在车辕上,霍铮手里握着马鞭,赶车的动作稳的没有一点多余的晃动。那辆青帷马车在错综复杂的巷子里左拐右绕的,精准避开所有巡防营的搜捕网。
「萧寂寒这情报网建的确实可以,连巡防营的换防路线都摸的门清。」
「不过这病秧子脾气可不好糊弄。刚才用那张假圣旨诈了赵明德,算是过第一关,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沈微澜脑子里那张庞大的利益网络拓扑图再次飞速的转动。
左相楚渊现在肯定收到赵明德倒戈的消息了。
按楚渊那种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的行事作风,赵明德活不过今晚。
那沈家呢??
左相绝对会把全部的怒火转移到诏狱里剩下的沈家人身上。
大哥沈玉舟还在诏狱里挂着。
必须得让萧寂寒出手捞人。
马车渐渐驶离喧闹的西市,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少,最后就剩下一阵马蹄踏在泥地上的闷响。
「吁......」
霍铮一勒缰绳,马车停了。
车帘掀开。
「下车。」
霍铮的声音比他手里的那把横刀还冷。
沈微澜拖着铁链,手脚并用的爬下马车。
直接把她看愣了,脚底刚踩实地面时周围的那番景象。
这是一条死胡同。面前是一座大门紧闭的宅院。红漆大门上的漆皮掉的斑驳陆离,牌匾上「寒蝉院」这三个字被风雨侵蚀的快要看不清本来面目。
但诡异的不是这破败的院子。
而是院子外头,密密麻麻站了整整两排穿金甲的皇家禁军。
长枪林立,枪尖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光。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苍蝇飞进去都得被捅出个血窟窿。
「好家伙,这安保级别,不知道的以为里头关着什么变异怪兽呢。」
「这就是老皇帝给废太子准备的幽禁之地??这哪是寒蝉院,这分明是个纯金打造的活人棺材。」
禁军统领按着腰刀走过来,目光在霍铮跟沈微澜身上扫了个来回。
「霍侍卫,殿下只说让你出去采买药材,怎么带了个女人回来??」
统领的眼神像刀子似的,在沈微澜破烂的囚服上刮过。
霍铮面无表情的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往统领眼前一晃。
「殿下新买的药引子。」
统领冷笑一声,没再阻拦,挥手让底下的人放行。
沉重的大门推开一条缝。
霍铮一把将沈微澜推进去,反手砰的一声关上大门。
一墙之隔。
外头是杀气腾腾的皇家禁军,里头是死一般的寂静。
院子里长满半人高的荒草,秋风一吹,枯黄的草叶沙沙作响。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活脱脱像干枯的鬼手。
没有活人的气息。
连个扫地的下人都没有。
沈微澜拖着铁链往前走,铁环撞击在青石板上的那道声音,在这个死寂的院子里被无限放大。
霍铮领着她走到正房门前。
门没关严,留了道缝。
一股子很浓烈的苦药味,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顺着门缝钻进鼻腔。
胃里猝不及防的翻腾了一下。沈微澜腮帮子绷紧,把那股子恶心硬生生的咽下去。
「进去。」
霍铮站在门外,像个木桩子似的不动了。
沈微澜抬起手,推开那扇雕花的木门。
光线很暗。
窗户上糊的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外头的风呜呜的往里头灌。
屋子正中央,放着一把木制的轮椅。
萧寂寒靠在轮椅背上。
他腿上盖着厚厚的白狐皮毯子,身上穿着件素白的单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锁骨。
听见动静,他慢慢的抬起头。
那是一张好看的近乎妖异的脸,透着一股子常年不见天日的病态。
视线撞在一起。
萧寂寒的眼神没有任何温度,就像在看一件摆在案板上的死物。
沈微澜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
这男人身上的压迫感,比刑场上那几百把对着她的硬弩还要让人喘不过气。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算无遗策、心狠手辣的废太子??」
「这眼神也太渗人了!!他到底有几天没睡过觉了,眼底那片青黑简直比我的黑眼圈还重!!」
「你诈了赵明德。」
萧寂寒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抹常年咳嗽留下的破音。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微澜站在原地,没往前走。
「兵不厌诈。左相把持内阁,玉玺根本不在殿下手里。我如果不诈他,那张没盖印的圣旨连三秒钟都撑不住。」
「那本记着左相倒卖官盐的黑皮名册,你没交到父皇案上。」
萧寂寒的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轻轻的敲击。
一下...
两下....
每一下都像敲在沈微澜的神经上。
「交了,我现在就是一具尸体了。」
沈微澜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稳的没有一点波澜。
「那本名册是我保命的筹码。赵明德以为我交了,所以他不敢杀我。左相以为我交了,所以他现在正忙着杀赵明德灭口。」
萧寂寒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
他推着轮椅的轮子,慢慢的往前滑动。
木轮碾过地砖,发出一阵沉闷的滚动声。
轮椅停在沈微澜身前不足半尺的地方。
近到沈微澜能清楚的看到他苍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你凭什么觉得,孤会救你??」
萧寂寒微微仰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殿下需要那本名册。」
沈微澜毫不退让。
「殿下蛰伏寒蝉院三年,天罗暗网遍布京城,却始终拿不到左相贪墨的实质性铁证。那本名册,是直接捅穿左相心脏的刀子。」
她停顿了一下,抛出下一个筹码。
「更何况,殿下现在最缺的,是个能帮您把这盘死棋下活的人。」
萧寂寒没说话。
他盯着沈微澜那张沾着泥水跟血丝的脸。
这个女人,在西市刑场上被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现在站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寒蝉院里,面对他,还能条理清晰的谈条件。
有趣......
太有趣了。
萧寂寒伸手,从旁边的小几上端起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盏。
他把茶盏递向沈微澜。
沈微澜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茶托的那一下。
萧寂寒的手指有意无意的擦过她的手背。
冰凉。
像是在冰水里泡过三天三夜的死人骨头似的凉。
沈微澜的手指本能的瑟缩了一下,但硬生生的克制住缩回来的冲动,稳稳的接住茶盏。
「殿下,第一笔交易我完成了。」
她端着茶,挺直了脊背,声音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掷地有声。
「接下来,该谈谈怎么掀翻左相了。」
萧寂寒靠回椅背上。
眼底的阴影晃了晃。
「沈大小姐,孤很期待。」
他语气里终于带上点活人的情绪,虽说那情绪听起来更像是某种病态的狂热。
「不过,在掀翻左相之前,你得先证明你的价值。」
萧寂寒指了指地上的铁链。
「从今天起,你就是寒蝉院的谋士。没孤的允许,半步不得离开这个院子。这铁链,就先戴着吧。」
沈微澜看着脚腕上的那副沉重镣铐。
这是代价。
用人身自由,换取在这座金丝笼里的庇护。
「可以。」
沈微澜干脆利落的答应。
「但我也有个条件。」
「说。」
「我大哥沈玉舟还在诏狱里。」
沈微澜直视萧寂寒的眼睛。
「左相今晚就会动手清理门户。赵明德一死,我大哥就是他们下一个泄愤的目标。殿下得把他捞出来。」
萧寂寒看着她,半晌没出声。
「霍铮。」
他突然冲外头喊了一嗓子。
门推开,霍铮大步走进来。
「去诏狱。把沈玉舟带到天罗的暗桩去。」
萧寂寒吩咐完,挥了挥手。
「带沈大小姐去东厢房歇息。」
交易达成。
沈微澜端着那杯早就凉透的茶,跟着霍铮退出主屋。
东厢房就在主屋右侧。
推开门,里头比主屋还要破败。
一张硬木板床,一张缺了条腿靠几块砖头垫着的方桌。
连个取暖的炭盆都没有。
霍铮把人带到,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顺手从外头把门带上了。
屋子里彻底暗了下来。
沈微澜站在屋子中央,脚腕上的铁链拖在地上。
她把手里的茶盏放在那张破桌子上。
转身往床边走的时候。
脚底踩到一块青砖。
「咔哒......」
传出一声很细微的脆响。
沈微澜的脚步猛的顿住。
她慢慢的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那块青砖。
「咚咚......」
底下传来的声音,是一阵空洞的回音。
不是实心的泥土。
这底下是空的。
「这病秧子在自己被幽禁的院子底下挖地道??」
「这么大的工程量,外头那些禁军居然一点都没察觉??这寒蝉院底下,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沈微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脑子里关于萧寂寒的危险等级评估,直接拉到最高。
这个男人,比原著里描写的还要疯。
夜深了。
外头的风刮的更大了,把破旧的窗户纸吹的哗啦啦作响。
沈微澜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了看。
院子里漆黑一片,连个鬼影都没有。
确认四周绝对安全。
确认没有任何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沈微澜后背贴着门板,身体一点点的往下滑。
直到彻底蹲在地上。
她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双手死死的抱住脑袋。
肩膀开始剧烈的耸动。
「这地方连个窗帘都没有,还怎么活啊!!」
一声充满绝望跟崩溃的悲鸣,被她压在喉咙里,变成微弱的呜咽。
「我为什么要在那个变态面前装高深啊!!」
「那杯茶凉的跟冰镇过似的,喝下去我这胃还要不要了!!」
「还有这铁链!!三十斤啊!!我明天早上起来腿绝对要肿成萝卜了!!」
「我想回家!!我想吃外卖!!我想躺在柔软的沙发上刷手机!!」
社恐晚期患者沈微澜,在经历了一整天的高强度脑力博弈,还有生死一线的极限拉扯后。
终于在这个连窗帘都没有的破屋子里,迎来了迟到的情绪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