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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他说我准备的问题很好
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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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语课在周三上午。
教室在外国语学院那栋楼,窗户外面是一棵很大的桂花树,开满了金色的小花,香味飘进来,甜得发腻。
这节课是“英语口语与交际”,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姓林,说话很快,喜欢让学生上台做展示。
今天的任务是小组作业——采访一个外国留学生,录一段三到五分钟的视频,下周交。
林老师说完要求,教室里炸开了锅。
“去哪找外国留学生?”
“我口语不行啊……”
“可以找国交院的,那边外国人最多。”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心开始出汗。
不是害怕采访。是害怕跟陌生人说话。而且是用英语。
周茉坐我旁边,已经开始联系她在留学生宿舍楼认识的泰国朋友了。苏晚说她可以去国交院门口蹲。林鹿说她不修这门课——她是设计系的,英语课都跟我们不一样。
我一个人。
“你怎么办?”周茉问我。
“我……我再想想。”
“要不你跟我们一组?我们组已经五个人了,可以加你一个。”
“不用了,我自己找。”
我说完就后悔了。
我自己找?我连跟中国人说话都费劲,还跟外国人?
下课之后,我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
桂花香味一路跟着我。
走到留学生宿舍楼下,我站住了。
门口有几个外国人在聊天,两个黑人,一个白人,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
我站在十米外,像一棵树。
走过去。
走过去跟他们说:Excuse me, can you help me with an interview?
说起来简单。
可是腿动不了。
白祤清你不是学过英语吗?高考英语一百三呢。
一百三是做题,不是说话。
说话又不会死。
可是会尴尬。
尴尬又不会死。
……你说得对,但我不敢。
我站在那棵桂花树下,站了五分钟。
那几个人聊完天走了。
一个都没剩下。
我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很没用。
转身准备走的时候,一个人从留学生宿舍楼里走出来。
白衬衫。黑色长裤。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陆砚舟。
他怎么在这儿?
他不是建筑系的吗?
建筑系跟留学生宿舍有什么关系?
他看到了我,脚步顿了一下。
“白祤清?”他走过来,“你怎么在这儿?”
他叫了我的名字。
他记住了我的名字。
上次食堂他还确认过。
他真的知道我是谁。
……不对,可能是周茉喊我的时候他听到了。
嗯,一定是这样。
“我……找人。”我说。
“找谁?”
“外国留学生。英语课要采访。”
他看了我一眼,那种很快的、像是把我看穿了一眼。
“等一下。”他说。
他转身走回留学生宿舍楼门口,跟值班的阿姨说了几句话。阿姨点了点头,他进去了。
大概过了三分钟,他出来了。
身后跟着一个金发碧眼的男生,个子很高,穿着红色卫衣,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这是Lucas,德国人,中文说得还可以。”陆砚舟说,“你采访他。”
我愣住了。
“你、你怎么……”
“我在这边做宿舍楼的设计调研,认识几个留学生。”他把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Lucas伸出手来:“你好!我中文不太好,你慢点说。”
我握了握他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你……你从哪里来?”我用英语问。
Lucas笑了:“德国。柏林。你呢?”
“我……我中国。”
我中国???这是什么语法???
“我是中国人。”我纠正自己。
Lucas说:“我知道你是中国人。我问你中国哪里?”
“安……安徽。”
“安徽?我知道!黄山!”
“对,黄山。”
对话进行得磕磕绊绊,但居然没有卡死。Lucas很友好,我语法错了也不纠正,只是笑眯眯地听。
问到第三个问题的时候,我卡住了。
我想问他“你觉得中国和德国最大的文化差异是什么”,但“文化差异”这个词突然想不起来了。
我张着嘴,嗯了半天。
Lucas歪着头看我。
我的脸开始发烫。
完了。
又卡住了。
在他面前卡住了。
陆砚舟还站在旁边看着。
救命。
“Cultural differences.” 陆砚舟说。
声音不大,像是在提醒。
“对,cultural differences。”我赶紧重复。
Lucas开始回答,我听了个大概,一边听一边点头,假装都听懂了。
采访做完,我跟Lucas说了谢谢,又跟陆砚舟说了谢谢。
“没事。”他说,然后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录了吗?”
“录了。”
“回去听听,有听不懂的可以问我。”
我点了点头。
问他?怎么问?加微信问?他没有我微信。我也没有他微信。
他说的“问我”是什么意思?
可能就是客气一下。
嗯,客气。
我转身要走。
“白祤清。”他叫住我。
我回头。
“你准备的问题其实很好,”他说,“别怕。”
桂花树上掉了一朵小花,落在他白衬衫的肩膀上,黄黄的,小小的。
他没发现。
我盯着那朵花看了两秒,想说“你肩膀上掉了东西”,但嘴巴不听使唤。
最后只说了句“谢谢”,就跑了。
跑出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夹。
肩膀上的桂花还在。
他知不知道他肩膀上有一朵花?
不知道吧。
那朵花什么时候掉的?
不知道。
但我知道。
我知道那朵花掉在他肩膀上,黄黄的,小小的,很配他的白衬衫。
白祤清你连一朵花都要记。
你完了。
回到宿舍,我把录音听了一遍。
Lucas的英语有口音,但能听懂。
我打开备忘录,开始写采访稿。
写到一半,周茉凑过来:“你找到留学生了?谁帮你找的?”
“一个……学长。”
“哪个学长?”
“你不认识。”
“是不是陆砚舟?”
我沉默了两秒。
周茉尖叫了一声。
“我就说他对你有意思!帮你找留学生!这还不是有意思?”
“他只是刚好在那边做调研。”我说,“换别人他也会帮的。”
“你确定?”
“确定。”
不确定。
但我只能这么说。
不然周茉会问个没完。
而且我也不想知道答案。
万一答案是“只是客气”呢?
那我会很难过。
万一答案是“对你特别”呢?
那我会更难过。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一个水渍看了很久。
那朵桂花,应该已经被他拍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