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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美式咖啡和歪树叶    军 ...


  •   军训结束,正式上课。

      白祤清的课表排得很满,周一早上八点就有课。她六点半起床,洗漱完出门的时候,周茉还在被窝里哼哼唧唧说“再睡五分钟”。

      第一节课是现当代文学,在一栋老教学楼里,教室很大,能坐一百多人。白祤清选了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隔绝了邻座的可能。

      老师姓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悠悠的,但讲鲁迅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白祤清听得入神,笔记记了满满三页。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坐了一上午没动过。

      腰酸。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余光扫到窗外。

      楼下是一条主干道,人来人往。她看到一群人从对面建筑系的楼里出来,穿着画图穿的围裙,手里拿着丁字尺和三角板。

      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

      没有他。

      你在找谁?
      没找谁。
      那你为什么扫了一眼?
      习惯。
      你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
      闭嘴。

      中午去食堂,人很多。

      白祤清端着餐盘,上面放着一份西红柿炒蛋、一份清炒时蔬和一碗米饭。她在人群里穿行,眼睛盯着空座位,没看路。

      “小心——”

      一个人影闪过来,一只手稳住了她的餐盘边缘。

      白祤清抬头。

      陆砚舟。

      这次他穿的是深蓝色卫衣,帽子上的两根绳子一长一短,没来得及整理。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戴着黑框眼镜,笑嘻嘻的,看起来是他的室友。

      “走路看路,小学妹。”陆砚舟说。

      语气还是那种淡淡的,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白祤清的脑子:他叫我小学妹。他叫我小学妹了。他是记得我还是只是习惯性叫学妹?不对,他怎么知道我是大一的?因为他那天在军训树荫下看到我穿军训服了。那也不能说明他记得我。

      她开口:“谢、谢谢。”

      然后端着餐盘走了。

      走了三步,发现自己走的方向全是人,根本没空位。

      她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这边。”陆砚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她回头,看到他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一个空位。

      “我们吃完了,你坐这儿。”

      白祤清看着那个空位,又看看他。

      他室友正在收拾餐盘,冲她挤了挤眼睛:“坐吧坐吧,别客气。”

      白祤清走过去,坐下。

      餐盘放好的时候,她才发现陆砚舟还没走。他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还没喝完的酸奶。

      “你叫白祤清?”他问。

      白祤清愣住了。

      他知道她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她脱口而出。

      “你军训的时候有人喊过你。”

      白祤清回忆了一下——周茉确实喊过。在操场上的时候,周茉隔着几个方阵喊“白祤清你帽子掉了”,嗓门大到半个操场都听到了。

      她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现在她更想钻了。

      “嗯。”她低下头,开始吃饭。

      陆砚舟没再说什么,喝完最后一口酸奶,把盒子扔进垃圾桶,走了。

      白祤清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

      他室友走在后面,回头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什么意思?
      他室友为什么对我比大拇指?
      是不是他觉得他室友对每个女生都这样?
      还是他觉得……
      白祤清你别想了,吃饭。

      她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塞进嘴里。

      甜的。

      太甜了。

      她怀疑食堂阿姨今天多放了两勺糖。

      下午没课,白祤清去了猫咖。

      不是去喝咖啡,是去打工。

      临江大学的文创中心一楼有一家猫咖,叫“猫隅”,老板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姐姐,大家都叫她阿姐。白祤清开学前在网上看到招兼职,投了简历,面试了两轮——第二轮是跟猫面试,看猫喜不喜欢她。幸运的是,猫们都很给面子,没有一只挠她。

      阿姐说:“你通过了。猫比人诚实。”

      白祤清每周去三个下午,主要工作是做咖啡、端盘子、铲猫砂。她喜欢这份工作,因为猫不会跟她尬聊,而且忙起来的时候没时间紧张。

      下午三点,猫咖没什么人。白祤清在吧台后面练习拉花,她已经练了三天了,拉出来的还是一坨。

      牛奶倒进浓缩咖啡里,手一抖,白色的液体歪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

      像一片树叶。

      又像一个土豆。

      “这是什么?”阿姐走过来看了一眼。

      “……树叶。”白祤清说。

      阿姐沉默了两秒:“嗯,挺抽象的。”

      白祤清把杯子端起来,准备自己喝掉。

      门铃响了。

      有人推门进来。

      “欢迎光临——”白祤清抬头。

      陆砚舟。

      还有他那个戴眼镜的室友。

      他来了。
      他来猫咖了。
      他怎么会来猫咖???
      他是不是跟踪我???
      不对,猫咖是公共场所,谁都可以来。
      可是这也太巧了吧???

      “哟,小学妹在这儿打工啊?”他室友笑嘻嘻地走过来,看了一眼吧台,“这是你拉的?”

      白祤清低头看着手里那杯“树叶”,想把它倒掉已经来不及了。

      “是。”她说。

      “挺别致的。”他室友说。

      陆砚舟走到吧台前,看了一眼那杯咖啡,又看了一眼白祤清。

      “一杯美式。”他说。

      “我也要美式。”他室友说。

      白祤清转身去做咖啡。她的手指有点抖,磨豆的时候差点把咖啡粉撒出来。蒸汽棒打奶泡的时候,她盯着那杯牛奶,心想:冷静。冷静。就是做两杯咖啡。他喝美式,美式不需要拉花。

      她把美式做好,端过去。

      “美式。”她放在陆砚舟面前。

      “谢谢。”

      他室友那杯也端过去了。然后他室友突然说:“诶,你不拉个花吗?刚才那杯树叶挺好看的。”

      白祤清:“…………”

      “别闹。”陆砚舟说。

      “我认真的!拉一个嘛,小学妹。”

      白祤清看了一眼阿姐,阿姐正在角落里撸猫,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又做了一杯浓缩,打了一份奶泡。

      手还是抖。

      奶倒进去的时候,她努力稳住手腕,试图拉出一片叶子。

      结果拉出来的——

      还是一个土豆。

      不,比土豆还难看,像是一个被压扁的、长了三条腿的变异生物。

      她端过去的时候,脸已经红了。

      “拉……拉坏了。”她说。

      他室友凑过来看:“这是啥?四叶草?”

      白祤清想说“不是”,但说不出口。

      陆砚舟端起那杯咖啡,看了一眼。

      “还行。”他说。

      然后他喝了一口。

      白祤清盯着他的表情。

      他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不苦吗?”她忍不住问。

      “美式本来就是苦的。”他说。

      他室友在旁边补充:“他喝美式从来不加糖不加奶,自虐型人格。”

      陆砚舟没理他,继续喝那杯长着三条腿的变异树叶。

      白祤清站在吧台后面,看着他喝完了整杯。

      一杯苦得要命的美式。

      和一朵丑得要命的拉花。

      他居然喝完了。

      他是不是味觉失灵?
      还是他只是不想浪费?
      或者他真的觉得“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好不坏。
      那就是不好。
      可是他喝完了啊。
      喝完不代表好喝。
      那他为什么不倒掉?
      因为他有礼貌。
      有礼貌的人会把难喝的东西喝完吗?
      会。
      ……所以他对谁都这样。

      白祤清低下头,开始擦吧台。

      擦了三遍,吧台亮得能当镜子用。

      陆砚舟和他室友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他室友回头冲她喊:“小学妹,拉花加油啊!”

      陆砚舟没回头。

      但他在推门的时候,停了一秒。

      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

      最后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风铃叮铃铃响了好几声。

      白祤清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吧台上的咖啡渍。

      阿姐走过来,把一只橘猫放在吧台上。

      橘猫打了个哈欠,趴下来,开始舔爪子。

      “那个男生。”阿姐说。

      “嗯?”

      “看你做的咖啡,看了三秒。”

      白祤清愣了一下:“什么?”

      “你端过去的时候,他先看的你,后看的咖啡。”

      阿姐说完,抱着猫走了。

      白祤清站在原地。

      橘猫趴在吧台上,眯着眼睛看她。

      “他先看的我?”她小声问猫。

      猫打了个哈欠。

      阿姐是不是看错了?
      也可能只是随机看了一眼。
      可是阿姐说她看到了。
      阿姐是成年人,成年人不会随便乱说。
      所以……
      所以他真的先看了我?

      白祤清拿起手机,想给周茉发消息。

      打了几个字,删掉了。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什么都没发。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擦吧台。

      橘猫已经睡着了,呼噜呼噜的。

      窗外,夕阳把梧桐树染成了橘红色。

      明天是周四。

      她下午还在猫咖。

      他会再来吗?

      风铃在门口晃了晃,叮铃铃。

      没有人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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