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重圆》令于野

2、黑暗 手机突

　　手机突然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亮起，刺眼的光让江应怜睁不开眼睛。他下意识的想用冰凉的手挡住这冰冷的，带着审判意味的光。但又放下了，拿起冰凉的手机接通电话。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啊？明天还要上班呢！”一道尖锐刺耳的女声像针般刺破寂静的屏障，穿透手机，狠狠刺进江应怜的耳朵里。江应怜下意识想堵住耳朵，却又放下了。这似乎已经成了习惯，还是一种深深刻进了骨子里的习惯。
　　“知道了，妈，马上就睡。”
　　果不其然，白叶又开始在手机里唠叨了。一会说他这里不对，一会说他那里不对。一会说自己很辛苦，都是为了他好，一会又说他不好好工作就对不起为了他而努力工作的他们。
　　呵，何来对不起一说？他们没有给江应怜庆祝过一个生日，没有给他开过一次家长会。甚至江镇涛没有给他打过一次电话，给他买过一个礼物，给他说过一句生日快乐。反而他们带给江应怜的学习压力一点都不少，在他幼儿园大班时就报了英语培训班。前前后后报过美术，珠心算，语文，奥数，书法，陶艺以及网课。他很累，但没有一个人可以理解他。家里的每一个人都觉得他矫情，做作。

　　“你以为就你一个压力大啊，其他孩子不都是这样的吗？啊？有什么可累的！我们那个时候可比你苦多了，你就是矫情！我们给你报了几个补习班怎么了嘛，还不是为了你的前途考虑！现在社会发展那么快，你不多有几个擅长的怎么办呢？啊？！ 现在你只是脑子累一点，但你如果不好好上课，不好好学习。你以后就不仅仅是脑子累那么简单了，是脑子累身体也累。还不加油呢？你如果考不上一个好大学这一辈子就毁了！我们已经给你报的很少了，周六周天就上那么几节课。你看看别人家，报了多少课！我们只有爱你才会那么做，你要理解我们，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从小他听的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已经用力的刻进心里了。既然，他们不会理解他，江应怜也渐渐的不会再去诉说自己心里的事了。他把自己冻进了一块坚硬的大冰块里，任何办法都无法融化它。

　　白叶发泄完自己的情绪后听见他那边迟迟没有反应，朝手机里吼道：“说话啊，哑巴了！读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啊，现在都敢不听你妈讲话了啊！现在都这样了，都不敢想象以后你会不会不认我和你爸！”
　　……
　　江应怜默默的听着，在白叶再一次骂完以后，挂断了电话。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已经凌晨一点了，他再不睡明天就没办法回医院上班了。
　　在他处理完一切后，夜已经深了。他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发着呆。脑海里突然想起一段话：
　　世上的父母总说自己很爱孩子，可事实呢？这世上的父母要么就是一方或者是双方根本就不爱孩子，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做做表面功夫。要么，就是特别爱孩子。只是把自己的爱用错地方了，且用力太猛。

　　他又岂会不明白江镇涛和白叶根本就不爱他，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他很小的时候也无数次在冰冷的夜里想过为什么他们不爱他。

　　长大后才明白这人生中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很多事情都是没有结果的，只是我们执念太深，不敢去相信，不敢去面对罢了。再说了，人生怎么可能会朝着自己心中的完美人生去发展呢？它本来就是充满了不确定因素的。如果人生真的任何事都有了结果，都朝着自己心中的完美人生发展。那么人类就永远经不起任何挫折和困难。就会一定会成为像薯片那样的人，一用力就碎了。
　　既来人间一趟，我们就要体验各种不同。就比如说，青春的肆意，恋爱的甜蜜，上岸的激动，以及失败的悲伤和疾病的难受。这，才是完整的人生。

　　江应怜从椅子上站起身，揉了揉因为长时间坐在椅子上而酸痛的腰。一下瘫倒在了床上。他麻木地躺在床上，闭上疲惫而空洞的双眼，在夜晚冰冷的怀抱中度过了好久，才慢慢的进入梦乡。
　　梦里，江应怜又坠回到了小学。那个没有一丝光亮，会吃人的深渊中。他又看见了那些人，人畜无害的人皮下，是和下水道相差无异的肮脏的血液和一颗吃人于无形的心。他们没有人性，稚嫩的脸皮下是比恶鬼还狠毒丑陋的脸。
　　他猛然惊醒，额头上是比豆大的冷汗。他喘着粗气，眼底是一片猩红。他对这种事已然是见怪不怪了，再梦到都不会有太大的的反应。可给他留下的阴影太深，还是会下意识害怕。

　　现在回看那段日子，真的好黑暗。没有光照进他的世界，没有一个人施舍他一眼。无数只手将他按进深渊，那些人就在岸边看着他沉下去，捂着肚子大笑着。他发不出求救，也没办法发出求救，嗓子像是被人死死捏住了。
　　明明他没有做错什么，明明他才是被冤枉的那一个，明明他是最委屈的，明明他也只是一个孩子啊…… 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为什么啊…… 无数个黑夜他都不知道是怎么度过的，好像睡了，但好像又没睡。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的阴影也淡了一丢丢，但也仅此而已。他无法遗忘当时的窒息，绝望。

　　如果……如果当时有一个人来帮他一下，哪怕只是一颗糖，一张纸。他都不至于会痛苦这么多年。至少他会记得，在他痛苦的时候，还有那么一丝丝的微光照向他。最严重的时候，他甚至都不敢闭上眼，因为那绝望的的一幕幕又会重现在眼前。

　　他睡觉不敢把灯全部关闭，经常要留下一盏灯或者开一个小夜灯，然后就在被子里缩成一团才能有那么一点的安全感。虽说如此，但江应怜仍旧一个人住，至今为止他都没有谈过一次恋爱。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是爱，没有人教他被爱和爱人。医院里看他长得帅的暗恋他的女孩子很多，但他到目前为止还是没有想谈恋爱的想法。
　　“唉。”江应怜轻叹一口气，眉毛死死地皱成一团。下床来到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喝了几口眉毛才渐渐舒展开来。他端着水，走到阳台上坐下来。静静的望着漆黑夜幕上的零碎的星星，似乎看见了初一时服了大量抗抑郁药物而被抢救回来住院的自己。那时，抢救他的急诊科医生安慰了他好久好久。
　　风儿吹过，凉丝丝的。少年漆黑的头发丝就在风中摇摆着，他看着阳台的玻璃上倒映着的他的脸。白瓷般的脸上是眉头到眉尾线条流畅，似远山含黛般，清秀修长的眉毛。并且，他的眼廓生得极好看，不自觉的就让人沉醉其中。眸色是浅褐色的，就像是蒙着一层雾的琥珀，雾下有很多故事藏匿其中。看起来什么都没说，实际什么都说了。高挺的鼻子似是水墨画里的远山，他是无数少女心中淡漠疏离的理想型。但他却对自己的外貌没有一点点的自豪，反而还有一点点的自卑。
　　他在黑暗里看了许久，直到手里的玻璃杯中的热水变凉，他才发现，漫漫长夜已经快要结束了，离八点就只剩下不到四个小时了。江应怜叹了口气，起身放下手里的玻璃杯，回到卧室里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