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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阴雨天   又是一 ...

  •   又是一个阴雨天,三十五岁的江应怜坐在书桌前,干净明亮的少年此刻正望着窗外豆大的雨滴出神。屋子里没有开灯,也没有杂乱的东西,很整洁。
      窗外的雨倾泻而下,数不清的雨点密集的砸在地上,屋顶上,窗户上,砸出悲伤的花。却又在一秒后迅速破灭。千千万万个雨滴都是如此,相同的命运,无法逃脱。
      雷声轰鸣,似是在发泄自己心中的不满。乌云压城,似是再低一些,城市便在顷刻间夷为平地。
      江应怜回过神来,望向窗外,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毫无生气的街道和肆无忌惮的倾盆大雨。
      “嘶,胃部又开始疼了。”江应怜难受的捂住胃部,五岁那年的记忆随着胃部的疼痛如决堤的洪水般涌来。

      那时,年仅五岁的江应怜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总感觉会有大事发生。窗外淅淅沥沥的下着雨,时不时就会有一道闪电刺破夜空,带来短暂的光明。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小小的江应怜躺在床上望着冰冷的天花板发呆。卧室内安静的可怕。身旁是从两千公里外的黑水市休假回来的已经熟睡了的江镇涛。
      突然,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响起,如刺刀般刺破了卧室里的安静。
      “谁啊?”从梦中被拉回到现实的江镇涛眉眼间尽是烦躁,很不友善的朝来电人吼道。
      可他听到对面的话时,睡意全无,慌忙的从床上起来穿衣服。手剧烈颤抖着,连扣子都扣不好。
      “别急,我们起来了。马上就来,先挂了。”说罢,江镇涛皱着眉挂断了电话。赶紧粗暴地把小小的江应怜从床上扯起来,慌张的往他身上一件一件的套衣服。一边套嘴里还一边小声说着:“怎么会……”。
      稚嫩的江应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干净的眸子里满是疑惑。却又不敢问,只能听话的跟着他。
      江镇涛给自己和江应怜套好衣服,便慌张的抱起小小的江应怜就冲出门外。脚步匆忙地来到小区门前打车。
      刺骨的寒风肆意的灌进他们的衣服,扎进他们的脸。江应怜冻的直发抖,双手只能紧紧的抱住江镇涛的脖子。呼出来的气在空中变的雪白,随后又随风而散。
      可江镇涛却像感觉不到冷一样,呆呆的站在冷空气中,双眼无神。敏感的江应怜当然察觉到了,看向江镇涛:“爸爸,你怎么了?”
      江镇涛深吸一口气,看向江应怜,眼中是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悲伤,惋惜,以及对白渠的担心。可他明白自己现在应该怎么样,也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干什么。又硬起心肠,将眼中的情绪藏于心底。
      “听着,一会儿不能哭,要懂事。你是男子汉,不能到处乱跑,知道了吗?”语气中是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颤抖。
      命运就是如此搞笑,等了半天都没有一辆车。而他们就在冰冷的夜晚中等着,尽管很不耐烦。
      直到江应怜的手冻的没有知觉后他们才等来一辆出租车。江镇涛的手刚碰到车门的把手就被冻了个哆嗦。可他来不及去暖自己的手,迅速拉开车门,和江应怜坐了进去。
      “师傅,去阳光居。尽量开快点,我们有很急的事”江应怜一边说,一边给自己和年幼的江应怜系着安全带。微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
      江应怜没听到那声轻轻的叹气,只听到了他们的目的地是他的舅妈舅舅居住的小区。他很开心,丝毫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温暖的车里弥漫着压抑以及另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江应怜看着江镇涛那极力掩饰悲伤的脸,很奇怪,但又不敢多问什么。可他不知道为什么,离阳光居越近,江应怜的心里就越慌。
      时间在车内的暖气和压抑的氛围中艰难流过,车子终于行驶到了阳光居。江镇涛未待车子停稳,就解开了安全带,付了车费。几秒后车子停稳,他就拉开了车门,皱着眉把江应怜身上系着的安全带解开,动作算不上温柔地将他拉下了车。车外的冷空气迎面而来,与刚才开着暖气的车里形成了巨大的对比。而此时的阳光居安静的可怕,不,应该说是这个时间段的城市都安静的可怕。只有偶尔路过的出租车所发出的轰鸣声。路边的灯在无边的黑夜中散发着凄凉的昏黄的光。除此之外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了,再无其他。
      江镇涛从口袋里掏出被冷空气冻的毫无温度的手机,颤抖着手解锁了手机,打开了手电筒。牵起江应怜冰冷的小小的手就往白渠他们的单元所在跑。
      他们跑起来的冷风呼呼的直往脸上扎,扎的小小的江应怜嘴巴直打颤。他们好不容易跑进了单元楼,结果发现电梯坏了,只能靠他们自己爬到十楼。江镇涛暗骂了一声,抱起冷的直哆嗦的江应怜就开始爬楼梯。汗水打湿了江镇涛的衣服,让他更抖了。经历了漫长的爬楼和冷空气的折磨,终于在各种不幸的加持下终于到达了门口。
      江镇涛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门铃上停了又停,迟迟不敢按下。尽管他知道门后面发生了什么,但他仍旧不敢开门。他不知道白渠知道现在是什么样子,崩溃?大哭?还是一言不发。这些都有可能会在他开了门后出现在他的眼前,或许他应该瞒着小小的江应怜自己来的。但纸包不住火,又能瞒他多久呢?半个月?一个月?还是一年两年?他又该编一个什么样的谎言才不会有漏洞呢?反正江应怜知道后肯定会愤怒的,毕竟对自己那么好的舅妈死了,自己却被所有人瞒着。
      站在江镇涛身边的冷的直哆嗦的江应怜看着江镇涛迟迟没有按下门铃,不知道在犹豫什么。便悄咪咪地瞪了江镇涛一眼,然后便趁江镇涛在犹豫到底按不按门铃时。他就快速上前,用冻得通红的手按下了门铃。江镇涛想要拦住他,可已经来不及了。门已经被江应怜的舅舅白渠打开了,他的脸上是未干的泪水,眼眶通红。看到什么都还不知道的江应怜,泪水再一次夺眶而出,扶着门框失声痛哭。却又撑着自己心中的痛苦给他们让开了路,自己却瘫倒在门口。江镇涛明明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当他真正面对的时候,苦心建设的心理屏障在顷刻间荡然无存。
      小小的江应怜看见江镇涛在门口站着,他以为是爸爸不想进。他便从江镇涛的身后钻出来,踏进了屋子里。
      令他很奇怪的是,平时只有舅舅舅妈和两个表哥的屋子今天会挤满了亲戚。就连平时不能轻易见到的亲戚都来了,年幼的江应怜便觉得有大事发生。
      他在屋里跑来跑去,寻找着舅妈和两个表哥。可结果呢?是只找到了在自己房间里待着的默默无言的表哥,却没找到舅妈。天真的江应怜以为舅妈出去了,跑到倒在门口失声痛哭的白渠面前。
      “舅舅,我舅妈呢?出去了吗?”稚嫩的童声在压抑悲伤的屋子里回荡,所有人在听到的一瞬间,都不禁流下了泪水。有的人在捂脸痛哭,有的人把头扭过去,悄悄哭。他们都不愿意告诉这个小小的男孩儿他最喜欢的舅妈死了,那样真的好残忍。
      ……
      “舅舅?”
      “你的舅妈……再……再也不会……回来了……”白渠强忍心中疼痛,说出这句残忍又轻飘飘的话。
      江应怜安静了一瞬间。随后用不可置信的眼睛看着白渠。
      “什么?再……再也不会回来了……”江应怜不敢相信这一切,颤抖着再问了一遍。
      可江应怜虽然小,但他不是不知道那句话的意思。他只是不愿相信罢了,不愿相信那个很好很好的舅妈走了。
      江应怜只觉得眼前的事物逐渐变得模糊,浑身不停的颤抖着。双腿发软而倒在地上,不停的干呕着。眼泪大颗大颗的砸在地上,似是要将那地板砸出一个洞。门口的白渠想抱住他,可也双腿发软,不得不扶住玄关才能勉强从地上起来站稳。
      小小的江应怜虽然说不出很长的句子,也表达不出自己的意思,但留守儿童的身份就让他已经懂得了很多。那嚎啕大哭的样子让所有人都为之揪心。很多人都扭过头去悄悄抹眼泪。
      “舅妈……”江应怜嘴巴颤抖地喃喃道,可再也没有人会回应他了。
      而白渠像是被人抽干了全部的精力一样,又瘫倒在地。脑海里闪过了无数他与张懿在一起的甜蜜时光。可现在,张懿却与他阴阳两隔,不复相见。
      她走的太突然了,所有人都没见到她还活着的最后一面 。也许她不想让人看到她痛苦的样子吧。江应怜在很多年后才想到,当时张懿那么难受,在她旁边的白渠为什么不知道。因为她当时痛苦的发不出声音了,连呻吟都不会了……
      她是有多痛啊……连呻吟都不会了,以至于求救都发不出来了……
      江应怜不敢想象,也不能想象那种痛苦。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在江应怜痛苦时递上来一颗蜜桃味的糖了,再也没有人陪他看星星了,再也没人在冬天给他买糖炒栗子了……
      失去亲人就像下暴雨一样,先是倾盆大雨,电闪雷鸣。再是小雨,密密麻麻。最后是暴风雨后的潮湿,永远都晒不干。失去亲人会潮湿一生,也许后来就会回归平静。但那根刺会永远扎进心里,发炎,疼痛,最后痛苦一生……
      谁也不知道今晚张懿会离开,一点征兆都没有,就这么安静的离开了。就像她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孑然一身,什么都没带来,就像一阵风。现在走的时候又什么都没带走,只不过被风吹过的叶子还在原地摇曳罢了。
      她没有挺过冰冷,孤单,痛苦的凌晨。也没有见到温暖,满足,没有遗憾的黎明。但值得庆幸的是,她结束了痛苦,换来了解脱。
      我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月亮幸好不会说话,可以保守我的思念;可我却又遗憾它不会说话,道不出我的思念。
      世界上总会有千千万万个遗憾和意外,我们不能提前预知,发生之后也弥补不了。未来还是未来,太阳还是太阳,世界还是世界。一切都好像没有变化,但在那个不知道有没有太阳的另一个世界,又多了让人思念,痛苦的人……
      有些人啊,你看不出他的思念。在别人的眼里好像这件事就翻篇了,放下了。但谁也不会知道他的思念,其实就藏在每个微不足道的细节里。
      就比如吃饭时总是多出来的碗筷,买票时总是多出来的一张票,准备礼物时总是多出来的一份礼物。这些都会让他会愣住很久很久,反应过来后心脏又开始密密麻麻地痛……
      江应怜也如此。每次买糖时总多出来的一包,买奶茶时多点的一杯,看到路边好看的发卡会忍不住想买给那个人……
      也是每次突然想起时的崩溃,窒息,号啕大哭。
      小时候的江应怜不知道什么叫思念,但以后他会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只是从此以后,他不会有那个舅妈了,永远不会。
      三十五岁的江应怜直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天晚上,他哭了好久好久。天亮以后,他一个人又在张懿的床上坐了好久好久。他没有说话,没有喝水。从始至终,他就只是紧紧的抓着自己身上的张懿买的羽绒服,就像张懿还在时抱着他一样。而那件羽绒服,则是张懿在那天上午买给江应怜的。当时江应怜开心的穿着它转了好几圈,脸上的笑意灿烂的晃人眼睛。可谁也没想到,那是她买给他的最后一件羽绒服。换句话说,那是她留给他的唯一一个遗物。
      哈,你看这个人。真的好小气,连遗物都不多留几件。甚至连遗言都没有,所以人生就是这么荒唐。不是只会老死,而是随时都会死。往往只有那么一瞬间,你都来不及留下任何东西。

      黎明还会一如既往的到来,太阳还是会一如既往地升起,只是有人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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