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风声 楚历287 ...
-
楚历287年,沈棠宁十岁。
修为还是练气五层。从青崖山回来快一年了,丹田里那盏灯安安静静地亮着,不增不减,像一口忘了添油的灯盏。安明远没有催过她,温衍和叶青鸾也没有。他们只是在经过她院子的时候,偶尔放下一包桂花糕或一颗糖,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沈棠宁把《九州风物志》看完了。三册,散修花了三百年走遍天下写出来的。第三册的最后一页画了一片芦苇荡,旁边注着一行小字:“云梦泽之芦,秋日白如雪。此生见之,不负远游。”她在藏经阁还书的时候,顺手借了另一本——《四海异闻录》。都是闲书。
日子就这么过着。修炼、看书、发呆、看竹子。竹叶还是沙沙响,跟四年前一模一样。
这天傍晚,沈棠宁蹲在自己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枣树。她画得不好,树干歪歪扭扭的,叶子就是几个圈。画完了看看,不像枣树,像一根长了疙瘩的棍子。她把树枝丢开,拍了拍手上的土。
院门被敲了两下。不是敲门,是用指节叩的那种,短而轻。
“进来。”
进来的是温衍。他手里没有糖,脸上的笑意也比平时淡。沈棠宁看见他的表情,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
“三师兄?”
“师父让你去一趟前殿。”温衍说,“有消息。”
沈棠宁跟着他往外走。路上她问什么消息,温衍没有回答。竹叶声忽然变得很响。
前殿是抱朴峰议事的地方,沈棠宁来青云宗四年,进前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安明远站在殿中,背对着门口,正在看墙上的一幅舆图。叶青鸾也在,靠在殿柱上,抱着剑,脸上的冷意比平时更重。
安明远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北边来的消息。”他说,“陈国边境三个村子,三天前被魔修屠了。”
沈棠宁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紧了。
“多少人?”
问这句话的是叶青鸾。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食堂做什么菜。
“三个村子,加起来四百余人。存活者不到十个。”安明远转过身,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不是大规模的魔修行动。三个人,路过,顺手。”
顺手。
沈棠宁又听到了这个词。四年前在小镇边缘,温衍也是这么说的。路过,顺手。四个字,四百余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问那三个村子叫什么名字,离宣城有多远,又觉得问了也没有意义。这次不是宣城。但下次呢?
安明远没有继续说这件事。他只是交代温衍和叶青鸾近期不要单独外出,宗门会加强各峰的巡逻,然后就让三人散了。
沈棠宁走出前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晚霞从西边烧过来,把竹林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不知道往哪边走。回院子也是发呆,去藏经阁也是看书,好像做什么都没有区别。
温衍从后面走上来,在她旁边停了一下。
“那三个村子,”沈棠宁说,“叫什么名字?”
温衍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消息里没说。”
沈棠宁点了点头。不知道名字。四百多人,连名字都没有留下来。她忽然想起四年前在小镇边缘看到的那些木牌,歪歪斜斜的,上面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那些木牌至少有名字。这三个村子的人,连木牌都不会有。
那天晚上,沈棠宁躺在床上,盯着房梁。竹叶声细细碎碎地灌进来。她把海棠帕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攥在手心里。绣工还是歪歪扭扭的,花瓣大小都不一样。
宣城离陈国边境有多远?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宣城在这个世界的哪个位置。入门四年,她连青云宗所在的青州舆图都没看过。不是看不到,是不敢看。看了就知道了距离,知道了距离就要算回家的日子,算了日子就会着急,着急了安明远就会说“修炼之事不可急功近利”。
但现在她忽然想看了。
第二天一早,沈棠宁去藏经阁借了一幅青州舆图。图很大,铺开来占了半张桌子。她找到了青云宗,在青州北部。然后顺着山脉往南找,找了很久,在舆图的右下角找到了宣城。
两个手指的距离。
她把自己的拇指和食指张开,量了一下。青云宗到宣城,大约三个手指的宽度。图上的比例尺她看不懂,但看起来不算太远。御剑飞行的话,大半天应该能到。
她把舆图卷起来还了,走出藏经阁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竹叶在阳光里亮晶晶的,风吹过来的时候闪着细碎的光。她站在藏经阁门口,忽然想起昨天安明远说的——三个人,路过,顺手,四百余人。
三个手指的距离。
那三个村子离宣城有多远?图上没有标。陈国边境在青州北面,宣城在南面,看起来隔了很远。但“很远”是多远?魔修御剑飞行的速度,和正道修士是一样的。三个手指的距离,对他们来说可能也就是几天的路程。
几天。
她在竹影里站了很久。
夏天的时候,类似的消息又传来了两次。一次是东边的一个镇子,魔修劫掠了一处灵矿,矿上的修士和凡人矿工无一幸免。另一次是西边,一整个修仙世家被灭门,上下百余口,连护院的灵兽都没有放过。
每一次消息传来,安明远都会把他们叫到前殿,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完,然后让他们回去。没有长篇大论的教导,没有激昂的勉励。只是告诉他们,哪里又死人了。
沈棠宁开始做梦。
梦里有时候是那只斑豹,有时候是小镇边上的坟包,有时候是一片看不清面目的村庄,房子都塌了,街上躺着人。她站在村口想进去,脚却动不了。然后她会醒过来,盯着房梁,等心跳慢下来。
温衍给的糖她还在吃。叶青鸾偶尔会在她院子门口挂一盏灯笼。安明远还是什么都不问。竹林还是沙沙响。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子。修炼停滞了也没关系,安明远说宗门很大,除了修炼还有很多东西可以看。她把藏经阁里的闲书看了大半,游记、史书、灵草图谱、山川地理,什么都看。有时候她会在书里找宣城,但大部分书里都没有。宣城太小了。
九月的一天傍晚,沈棠宁坐在院子门口的台阶上,翻一本《灵草图谱》。书上画了一株玉髓芝,乳白色的伞盖,泛着淡青色的伞柄,和她两年前在青崖山采过的一模一样。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了。
脚步声从竹林那头传来。温衍走路带风,竹叶会哗哗响,这个脚步声却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安明远从竹影里走出来。
沈棠宁站起来。“师父。”
安明远在她面前站定。他没有坐,也没有让她坐。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沈棠宁注意到,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收拢——那是他思考时才会有的姿势。
“棠宁。”他说。
沈棠宁的心忽然提了起来。安明远很少叫她的名字。平时都是直接说事,“今天的功课”“控物术再练一遍”。他只有在说重要的事的时候,才会先叫她的名字。
“宣城。”安明远说。
沈棠宁的手指攥紧了手里的书。
“三天前,一伙魔修袭击了宣城。”
竹叶沙沙响。
“存活者,十不足一。”
沈棠宁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很慢,很重,像有人在她胸口敲鼓。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安明远没有说“节哀”,也没有说“你要坚强”。他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棵树。竹叶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地上。
“我想回去。”沈棠宁说。声音很哑,不像她自己的。
“明日卯时,温衍和青鸾陪你。”
安明远转身走了。脚步声不紧不慢,消失在竹影深处。
沈棠宁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本《灵草图谱》。书页被她捏出了褶皱,玉髓芝的图样扭曲成一个古怪的形状。她低头看了看,把书页抚平,合上书,走回屋里。
她把书放在桌上。桌上还有半块早上没吃完的干粮,一把削炭笔的小刀,一片从竹林里捡回来的竹叶。她一样一样地看过去,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然后她坐到床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块海棠帕子。绣工歪歪扭扭的,花瓣大小都不一样。她把帕子贴在脸上。
没有味道了。宣城沈家的味道,桂花香,枣树,柳氏身上的气息,什么都没有了。她闻了四年,终于什么都闻不到了。
她把帕子叠好,放进衣襟里,贴着心跳的位置。
然后她躺下来,盯着房梁。竹叶沙沙响。她没有哭。眼泪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在胸口,堵在喉咙,流不出来。
她闭上眼睛。
明天卯时。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