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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停滞 从青崖山回 ...

  •   从青崖山回来之后,沈棠宁变了。
      变的地方很细微。她依然每天卯时起床,依然认真完成每一项功课,依然在温衍递糖的时候乖乖接过来,说一声“谢谢三师兄”。但打坐的时候她开始走神。控物术练到一半,竹叶会忽然从掌心飘落。
      吃饭的时候她会忽然停下筷子,盯着桌面发呆。温衍注意到了,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安明远也注意到了。她的修为在练气五层停滞了。不是瓶颈——瓶颈是努力了却上不去,她是根本没有在努力。练气五层的突破是在四月初完成的,按之前的进度,从五层初期到中期快则两月慢则三月,但过了将近四个月,她的修为几乎没有寸进。丹田里那盏灯还亮着,但光芒不再增长,像一潭停止注入新水的池塘。
      安明远没有催促她。他甚至没有找她谈话,只是在她每次来上早课的时候,和平常一样教她新的术法,检查她的周天运行,指出她灵气运转中的问题。如果她走神了,他就再说一遍。如果她练错了,他就再示范一遍。不急,不恼,不追问。
      七月的一天傍晚,沈棠宁坐在自己院子门口的台阶上,望着远处的竹林发呆。竹叶沙沙响,跟她三年前刚来抱朴峰时一模一样。她记得那时候觉得这声音像下雨,现在听了三年,还是像下雨。
      温衍从竹林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他在她旁边坐下,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宗门食堂今天做的,还热着。
      沈棠宁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甜的,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
      “三师兄。”
      “嗯?”
      “问你个事。”
      “问。”
      沈棠宁嚼着桂花糕,组织了一下语言。“我们修仙……到底是为了什么?”
      温衍没有立刻回答。他自己也拿了一块桂花糕慢慢吃着,吃完一整块,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才开口。
      “这个问题,每个人答案都不一样。”他转头看她,“你当初是为了什么?”
      “回家。”
      温衍点了点头,没有说“这个目标太小了”或者“修仙之人不该有凡尘牵挂”之类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像听到一个很正常的答案。“那就回家。”
      沈棠宁沉默了一会儿。“可是回家之前,要杀很多东西吗?”
      温衍没有说话。
      沈棠宁把剩下的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攥在手里。“三师兄,我从青崖山回来以后,一直在想一件事。那只斑豹,它没有选择变成凶兽。它本来可能只是一只普通的豹子,在山里抓兔子吃,晒太阳,活着。然后某一天它不小心吸了一缕灵气,就开始变了。开始痛,越来越痛,身上的毛掉下来,皮肉从里面烂掉,眼睛一只一只地瞎。它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自己很痛,想找什么东西让自己不痛了。然后它闻到了玉髓芝的味道,拖着那条快烂掉的后腿,走了不知道多远的路,来到灵田边。然后我们杀了它。”
      她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四师姐做得没错。它已经失控了,随时可能伤到人。它的丹田碎了,活着就是受罪,让它早一点死是解脱。这些道理我都懂。”她把那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很久,“但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温衍安静地听完,没有说“你想太多了”,也没有说“习惯了就好”。他只是从布包里又拿了一块桂花糕放到她手里。
      “这个问题,”他说,“我也想了很久。后来我发现,有些事情本来就没有答案。”
      “那你怎么还能继续修炼?”
      温衍望着竹林,想了很长时间。
      “大师兄跟我说过一件事。他在外游历的时候,路过一个镇子。镇子上有个铁匠,打了一辈子农具。锄头、镰刀、犁头,什么都有。大师兄问他,你手艺这么好,怎么不打刀剑?铁匠说,刀剑是杀人的东西,他不打。大师兄又问,那万一有强盗来呢?铁匠说,镇上有人打刀剑,他负责打农具。等强盗被打跑了,地还要种,粮食还要收,他的锄头就派上用场了。”
      沈棠宁安静地听着。
      “大师兄说,他后来想明白了。修仙也是一样。有人负责战斗,有人负责别的。不是每个人都必须拿起剑。但拿剑的人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不拿剑的人可以安心种地、打铁、做桂花糕。”
      他低头看了沈棠宁一眼。
      “你不想杀生,不是错。但如果有一天,魔修打到了你家门口,打到了宣城,谁来挡?你可以不拿剑,但总要有人拿。”
      沈棠宁愣住了。
      宣城。他说的是宣城。
      温衍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碎屑。“你慢慢想。想不通也没关系,慢慢想。”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小师妹。”
      “嗯。”
      “我娘做的桂花糕,比食堂的好吃。她走了以后,我再也没吃过。”
      他迈步走进了竹林。竹叶沙沙响,把他的脚步声吞掉了。
      沈棠宁坐在台阶上,把布包里的桂花糕一块一块吃完。月亮从竹林后面升起来。
      八月末的一个下午,安明远把她叫到了竹林里。
      竹林还是那片竹林。沈棠宁盘腿坐在那块她坐了无数次的石头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她知道师父迟早会找她谈——四个月了,修为纹丝不动,换了哪个师父都该问一句。
      安明远在她对面坐下。“温衍跟我说了青崖山的事。他说你回来之后一直不太对劲。青鸾也来找过我。”
      沈棠宁的肩膀微微一僵,手指攥着衣角。
      安明远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像她第一天感受灵气时那样。竹叶沙沙响,风吹过的时候有几片落在他们中间。过了很久沈棠宁才说话,声音很小,被竹叶声盖住了大半。
      “师父。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继续修炼。”
      安明远没有接话,等她继续说。
      沈棠宁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一片竹叶。“从青崖山回来以后,我一直在想那只斑豹。想它身上的伤,想它最后看灵田的眼神。它跑了那么远的路,撞了三次阵法,只是想靠近那些玉髓芝。它不知道那不能救它,它只知道那里有光。然后我们杀了它。”
      她的声音很轻。“我知道四师姐做得没错。它已经失控了,它的丹田碎了,活着就是受罪。但这些道理我都懂,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如果换一种方式呢?如果我能更强一点,能把它困住而不是只拉住两息——我们能把它带到灵田边,让它闻一闻玉髓芝再死吗?或者,如果我们早知道它的丹田碎了,能不能有办法让它不那么疼?”
      她停顿了一下。
      “可是没有如果。它就是那样死的。被我拉住,被四师姐一剑刺穿眼眶。死在我面前。”
      竹叶沙沙响。
      “然后我就开始想,这次是斑豹,下次呢?下次可能是一头熊,一只虎,或者——”她没有说下去。
      或者是一个人。
      安明远替她说了。“或者是一个魔修。”
      沈棠宁的肩膀颤了一下。
      “你害怕的不是凶兽。你害怕的是,总有一天你要面对的不是一只快死的豹子,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害怕你要亲手杀死一个和你有一样灵智、一样会痛、一样会恐惧的生灵。你害怕那个时刻到来的时候,你下得去手。你也害怕那个时刻到来的时候,你下不去手。”
      沈棠宁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被说中了心事。是因为她自己都没想清楚的东西,被安明远用最平静的语气说了出来。
      “师父。我是不是不适合修仙?”
      安明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大师兄第一次杀魔修,是二十二岁。那是一个筑基期的魔修,手上至少有几十条人命。你大师兄追了他三天,最后在一座废弃的矿洞里堵住了他。那个魔修跪下来求饶,说自己是被胁迫的,说家里还有老母幼子。你大师兄犹豫了。”
      沈棠宁抬起头。
      “就是犹豫的那一瞬,那个魔修引爆了藏在矿洞里的雷符。你大师兄捡回一条命,但左耳再也听不见了。”
      竹叶落了一片在沈棠宁膝盖上。
      “他回宗之后来找我,问了我一句话。他说,师父,我以后还能犹豫吗?我说,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你。他想了三天,然后继续修炼了。”
      安明远看着她。“你知道他怎么跟我说的吗?他说,犹豫没有错。他不想变成那种不犹豫的人。但他要变得更强——强到即使犹豫了一瞬,也不会让任何人因此死掉。”
      竹林里安静了很久。
      “棠宁。”安明远的声音很平,“青云宗立派一千三百年,收徒从来不看灵根好坏。看的是心性。周师叔祖在你入门那天说过——修仙修的从来不只是灵力,还有你心里装着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
      “你心里装着的东西,没有错。一只快死的斑豹,你会在意它疼不疼。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你会在意他能不能平安种地。这些都没有错。但你要想清楚,你在意的这些东西,需要什么样的力量去保护。”
      沈棠宁把膝盖上的竹叶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竹叶很轻,边缘有一点点枯黄。
      “师父。三师兄跟我说,不是每个人都必须拿起剑。但拿剑的人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不拿剑的人可以安心种地、打铁、做桂花糕。”
      安明远微微点头。“这是他大师兄说的话。”
      “我觉得他说得对。”沈棠宁的声音很轻,然后她沉默了很久。竹叶落在她膝盖上,她看着那片竹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它的边缘。
      “但是师父,”她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我能不能……就当那个不拿剑的人?”
      安明远没有回答。
      沈棠宁低着头,不敢看他。“我知道三师兄说的是对的。总要有人拿剑。但我真的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那只斑豹死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手抖了一整天。如果是一个人呢?我可能连控物术都使不出来。我不是大师兄,我做不到犹豫了一瞬还能继续出剑。我可能会直接跑掉。”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想成为那种人。但我又觉得,我可能成不了另一种人。”
      安明远安静地听完,然后站起来。
      “你可以。”
      沈棠宁抬起头。
      安明远低头看着她,语气和平时一样平。“不是每个人生来就能拿起剑。你大师兄用了二十二年才第一次杀魔修,那二十二年里他也在想自己是不是不适合。你三师兄用了两年才从第一次杀凶兽的噩梦里走出来。你四师姐现在还会偶尔梦到那只铁皮蛮牛。”
      他停顿了一下。
      “你不需要现在就找到答案。你才九岁。”
      他走出竹林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棠宁。不拿剑也可以。但如果你决定不拿剑,我希望那是因为你真的想清楚了,而不是因为你害怕。”
      安明远走了。沈棠宁坐在竹林里,把那片竹叶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竹叶的纹路一条一条的,从叶柄延伸到叶尖,像一棵缩小了无数倍的树。
      她没有找到答案。安明远的话没有让她豁然开朗,反而让她更乱了。她不知道自己是真的不想拿剑,还是因为害怕才不想拿。这两个的区别,安明远说很重要,但她分不清。
      她把竹叶夹进腰带里,起身朝藏经阁走去。
      不是去看功法,是去看书。不是去寻找答案,只是不想回院子发呆。藏经阁里有很多书——游记,史书,灵草图谱,山川地理志。她以前从来没有翻过,因为她觉得那些跟修炼无关,看了耽误时间。耽误时间,就晚一点回家。
      但现在她已经四个月没有好好修炼了。反正已经耽误了,不差这一点。
      她借了《九州风物志》第一册。一个散修花了三百年走遍天下写出来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天下之大,不止修仙。”
      那天晚上沈棠宁靠在床头翻了几页。书页泛黄,带着一股陈旧的纸墨味,写书的人字迹潦草,写到高兴处会在旁边画个小图。有一页画了一座山峰,山腰上标了一个小圆点,旁边注着:此处有野栗子树,九月结果,甚甜。
      她看着那个小圆点,忽然想起宣城沈家后院的枣树。每年秋天结了枣,柳氏会拿竹竿打下来,挑最大最红的给她吃。
      她把书合上,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海棠帕子。绣工还是歪歪扭扭的,花瓣大小都不一样。她把帕子贴在脸上,没有桂花香了,只有宣城沈家的味道——被她反复闻了三年,已经闻不出来了。但她还是每次都要闻一下。
      窗外竹叶沙沙响。
      她把帕子叠好压回枕头底下,又把那片竹叶从腰带里取出来,和松针放在一起。一片松针,一片竹叶,一块帕子。枕头底下越来越热闹了。
      闭上眼睛的时候她想,明天去藏经阁看《九州风物志》第二册吧。那个散修写到第三册的时候路过一个叫“云梦泽”的地方,说那里有大片大片的芦苇,风吹过来的时候像海。
      她还没见过海。也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见到。但现在想这些也没用。她连明天要不要去上早课都还没想好。
      先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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