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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宣城 沈棠宁走出 ...

  •   沈棠宁走出院门的时候,温衍和叶青鸾已经在山门处等着了。温衍手里没有糖,叶青鸾的剑握在手里而不是挂在腰间。两个人看见她,都没有说话。
      温衍祭出飞剑。剑身变宽变大,悬在半空。沈棠宁踏上去的时候,脚下微微晃了一下。三年前去青崖山的时候也是蹭温衍的剑,那时候她坐在剑上,看着脚下的山川河流,春风把碎发吹得到处飞,她心情很好。三年了。
      飞剑升空,抱朴峰在身后越来越小。竹林,院子,藏经阁,都缩成了小小的点,被云雾吞没。
      一路上三个人都没有说话。温衍御剑,叶青鸾警戒,沈棠宁坐在剑上,看着下方的山川河流往身后退。她认出了青崖山——那座形如笔架的山峰,山腰上有一片台地,灵田边有一棵松树。松树下埋着一只斑豹。她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让温衍停下。
      两个时辰后,飞剑进入宣城地界。
      沈棠宁是先从气味上认出来的。
      焦糊味。那种木头烧尽之后的、混着灰烬的焦糊味,从地面升上来,被风吹散,又被下一阵风带来。越往前飞,味道越重。
      然后她看到了宣城。
      城墙还在,但城门倒了。城门洞开,像一张缺了牙的嘴。城里的房屋大片大片地塌着,烧黑的梁木横七竖八地架在废墟上,有些地方还在冒着细细的青烟。街上没有人。
      温衍降下飞剑。
      沈棠宁踏上了宣城的土地。
      脚下的青石板被烧裂了,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她低着头,看着那些裂纹,一步一步往前走。街两边的房屋她都认识。这家是卖糖人的,沈崇远带她来买过。那家是布庄,柳氏喜欢在这里挑料子,挑完了会去隔壁买一碗桂花酒酿。隔壁的酒酿摊子现在只剩半个灶台。
      她没有停。
      巷子口的那棵槐树还在。树冠被烧掉了一半,剩下的枝桠焦黑地伸向天空,像一只攥紧的手。她拐进巷子。
      沈家的宅子在巷子尽头。朱红色的大门倒在一边,门上的铜环被烧得变了形,像一个融化的眼眶。她跨过门槛。
      院子里。
      枣树倒了。
      树干横在地上,树冠砸穿了厢房的屋檐,枝条散落一地。树上还挂着几颗青色的枣子,没有熟,小小的,蔫蔫的,沾着灰。枣树不是烧倒的,是被人连根斩断的。
      沈棠宁在枣树前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树干。树皮粗糙,刻着一道一道的纹路。她记得这棵树。每年秋天结了枣,柳氏会拿竹竿打下来,挑最大最红的给她吃。有一年她爬上去摘枣子,从树上摔下来,额头磕了一个包。柳氏抱着她哭,沈崇远去请大夫,大夫来了说没事,皮外伤。柳氏不信,硬是让大夫开了三天的药。
      她在枣树前蹲了很久。
      温衍和叶青鸾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
      沈棠宁站起来,继续往里走。正厅塌了一半,里面的桌椅陈设都烧成了焦炭。她穿过正厅,走进后院。
      后院的景象比前院更惨。厢房的屋顶整个塌了,瓦片碎了一地。廊下的柱子烧得只剩半截,像一根根黑色的蜡烛。她住过的房间已经认不出来了,只有半面墙壁还立着,墙上贴着她小时候画的画——纸张早就烧没了,只剩几片焦黑的残迹粘在墙上。
      然后她看到了。
      后院墙角,枣树的树荫曾经覆盖的地方,有两具骨骸。
      是抱在一起的。
      骨架上覆着一层灰烬和泥土,已经被雨水冲刷过,露出灰白的颜色。其中一具骨架的姿势是侧躺着的,双臂向前伸,护着什么。另一具紧挨着它,一只手搭在它的手臂上。
      沈棠宁走过去。脚步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她在骨骸面前跪下来。
      那个被护着的,是一个箱子。铁皮包角的木箱,被烧得变了形,锁扣熔了一半,但箱子没有打开。骨骸的手指骨还搭在箱盖上,保持着生前最后的姿势。
      守着。至死都在守着。
      沈棠宁伸出手。手指碰到箱盖的时候,熔了一半的锁扣脱落了,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打开箱子。
      箱子里最上面是一叠信。
      信封大小不一,纸张的颜色也有深有浅,被一根红绳扎着。红绳系得很紧,蝴蝶结打得歪歪扭扭的——是柳氏的手法。沈棠宁把红绳解开。
      一共五封信。信封上分别写着年份:楚历283年、284年、285年、286年、287年。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浓墨到淡墨。最旧的那封边角已经磨毛了,最新的那封墨迹还带着一丝光泽。
      楚历283年。她离开宣城那年。六岁。
      沈棠宁拆开最旧的那封。
      “囡囡:
      今天是你生辰。娘做了你最爱吃的桂花藕,你爹给你买了一个拨浪鼓。可是你不在家。娘把你的碗筷摆在桌上,你爹说,孩子去修仙了,摆碗筷做什么。娘说,摆着,万一她今天回来了呢。
      你爹没说话。后来他也给你摆了一双筷子。
      你在外面要好好吃饭。”
      她把信纸按原样叠好,放回信封里。拆开第二封。楚历284年。
      “囡囡:
      生辰快乐。娘今年给你做了一件新衣裳,鹅黄色的,袖口绣了海棠花。娘的手艺不太好,绣得歪歪扭扭的,你别嫌弃。你长高了多少?娘不知道,就照着隔壁家孩子的身量估着做。隔壁家孩子今年长了一大截,你应该也长了吧。
      衣裳放在箱子里了。等你回来试。”
      楚历285年。
      “囡囡:
      生辰又到了。娘今年给你做的衣裳是水红色的,你小时候喜欢这个颜色。你爹说你长大了可能不喜欢了,娘说那也做着,万一喜欢呢。
      隔壁家孩子今年不怎么长了,他娘说他快要定亲了。你要是还在家,也该有人说亲了。不过你去修仙了,仙人大概是不说亲的。
      也好。你高兴就好。”
      楚历286年。
      “囡囡:
      今年的衣裳是青色的。你小时候不怎么穿青色,但娘觉得你长大了穿青色应该好看。袖子可能做得长了,你挽一挽。
      巷口的枣树今年结了很多枣子,又大又红。你爹打下来,晒成了枣干,说等你回来吃。晒了好多,柜子里都放不下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沈棠宁把第四封信放下,拆开最后一封。楚历287年。今年的信。
      信封比前四封都厚。她抽出来,里面是两张纸。第一张的字迹很潦草,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分好几次写成的。
      “囡囡:
      今年的衣裳是鹅黄色的。你六岁那年的衣裳也是鹅黄色,娘记得你穿上那件的时候很高兴,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裙摆沾了泥。你爹说刚穿上的新衣裳就弄脏了,要去说你。娘拦住了。孩子高兴嘛,泥算什么。
      这几年给你做的衣裳,你都还没试过。娘把它们都收在箱子里了。你小时候用过的物件,拨浪鼓、毛笔、画,娘也一样一样收着。娘没什么本事,留不下什么东西给你。就这些。你别嫌弃。
      隔壁家孩子今年定了亲,媳妇是城外李家的姑娘,模样很周正。你爹去吃喜酒,回来喝多了,坐在枣树底下不肯进屋。他说想你。
      娘也想了。
      囡囡,娘不知道你修仙修得怎么样了。你安叔叔是个好人,你听他的话。你从小就有主意,娘不担心。娘只担心你不好好吃饭。”
      第一张纸到这里结束,末尾的墨迹拖了一个小小的弯,像写到一半被什么事打断了。第二张纸没有抬头,字迹更潦草,墨也磨得浓淡不匀,像匆忙间重新研的。
      “前几天隔壁镇子出事了。你爹不让我告诉你,说你在外面修炼,不该分心。但娘想,万一呢。万一哪天轮到宣城了,有些话总得让你知道。
      上个月城南王家的亲戚从北边逃过来,说那边好几个村子都遭了殃。你爹去打听过,回来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院门加了一道闩。夜里他以为娘睡着了,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磨那把生了锈的柴刀。磨了一整夜。
      娘不怕。嫁给你爹二十年,什么日子都过来了。娘就是忽然想起来,这些年给你写的信,一封都没有寄出去过。不知道往哪里寄。你安叔叔说你是去青云宗了,可青云宗在哪,娘不知道。你爹也不知道。写完了就收在箱子里,跟那些衣裳放在一起。每年一封,攒了五年。
      往年不觉得什么。写的时候就当你已经读过了。可今年不一样。北边逃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你爹嘴上不说,夜夜睡不着。娘也不知道宣城还能太平多久。
      囡囡,这封信写到这里,娘忽然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写。不是不想写。是娘在想,万一,只是万一,娘不在了,这封没写完的信搁在箱子里,你回来看到,心里该多难受。
      还是写完吧。
      娘没什么本事。你爹也没什么本事。爹娘就是普通的爹娘,生了一个不普通的孩子。不普通的孩子要走的路上,普通的爹娘帮不上什么忙。
      但爹娘一直在。”
      信到这里结束。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最后一行字的墨迹洇开了一点,像落了一滴水。信封上“楚历287年”的“7”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歪歪扭扭的,像写到那里时手在发抖。
      沈棠宁把信纸按原来的折痕叠好,放回信封里。一封一封,按年份排好。红绳扎回去,蝴蝶结还是歪歪扭扭的。
      她没有哭。
      她把箱子里的衣裳一件一件拿出来。六岁的那件鹅黄色,袖口绣着一朵小小的海棠,针脚歪歪扭扭的。七岁的水红色,八岁的青色,九岁的月白色,十岁的淡紫色,十一岁的鹅黄色。她拿一件,叠一件,放在膝盖上。柳氏不知道她长多高了,十一岁的衣裳做得偏大,袖子长出一截。
      她把衣裳重新叠好,放回箱子里。拨浪鼓,毛笔,画,一样一样放回去。最后是那叠信。她把信放在最上面。
      然后她盖上箱盖。
      太阳从云层后面移出来,照在后院的废墟上。骨骸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沈棠宁跪在骨骸面前,俯下身,额头贴在地上。
      她没有说话。没有什么话可以说。
      额头贴着地面,泥土是凉的。混着灰烬和焦糊味的泥土,贴着她的皮肤。她跪了很久。
      温衍和叶青鸾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温衍蹲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肩上。叶青鸾站在她身后,抱着剑,背对着所有人。
      沈棠宁直起身。她站起来,膝盖上沾着泥土和灰烬。她没有拍。
      “三师兄。”
      “嗯。”
      “帮我挖一个坑。两个。还有枣树。”
      温衍没有说话。他走到院子角落,从废墟里找了一把锄头——锄柄烧焦了,但还能用。他开始挖。叶青鸾也找了一把铲子,走到他旁边。
      沈棠宁跪在地上,把父母的骨骸一块一块收拢。骨头很轻,灰白色的,有些已经被雨水冲散了,她就在泥土里找。每找到一块,就用袖口擦一擦上面的土,放在旁边的衣摆上。
      收拢完的时候,温衍和叶青鸾的坑也挖好了。并排的两个,在枣树原来的位置旁边。沈棠宁把骨骸分别放进坑里——沈崇远的,柳氏的。分不清了,她就按衣摆上分开的两堆放。
      填土之前,她把那口箱子抱了过来。
      打开箱盖,她把那叠信拿出来,放进衣襟里。五封信,贴着海棠帕子的位置。然后她把箱子合上,放进柳氏的坑里,挨着骨骸。
      “娘。”她说。声音很轻。“衣裳我带走了两件。六岁的和十一岁的。剩下的你们留着。信我带走了。都带走。以后想看的时候,还有得看。”
      她开始填土。一捧一捧的,泥土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骨骸上,落在箱子上。温衍和叶青鸾也蹲下来帮她填。没有人说话。
      填完了。两个微微隆起的土堆,并排着,挨得很近。
      然后是枣树。
      枣树太重,三个人一起才把它抬起来。树干上还挂着几颗青色的枣子,蔫蔫的,沾着灰。他们把枣树重新栽进土里——树根还在,只是被人斩断了主干。栽好之后,沈棠宁用剩下的土在树根周围垒了一个圈。
      枣树立起来了。焦黑的枝桠伸向天空,断口处参差不齐。但它立起来了。
      沈棠宁站在枣树前,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还是粗糙的,刻着一道一道的纹路。被火烧过的地方已经碳化了,摸上去一手黑。
      她从旁边的废墟里找了一只还能用的木桶,从井里打了水——井居然还没塌。她给枣树浇了水。水渗进土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温衍和叶青鸾站在她身后,没有催促。
      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暮色开始从废墟的边缘漫上来。沈棠宁在枣树下站了很久,然后转身。
      “三师兄。”
      “嗯。”
      “我想去一个地方。”
      温衍没有问去哪里。“走吧。”
      她带着他们穿过烧毁的街巷,走过城门,走到城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她停下了。
      面前是一片空地,长满了杂草。草丛中立着几块木牌,歪歪斜斜的,有的已经倒了,有的还勉强立着。木牌后面是大大小小的土包。
      和四年前那个小镇边缘一模一样的景象。
      区别是,这里的坟包是新的。土还是新翻过的颜色,还没有被青苔覆盖。木牌上的字也还能辨认——有些刻着名字,有些只刻了“沈门”“张氏”“幼子”这样的字。
      沈棠宁站在草丛边,看着那些木牌。
      四年前,她在青云宗山脚下的小镇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坟包。温衍说,二十年前,魔修路过,顺手。她那时候想,宣城会不会也有这样一天。
      现在她知道了。
      会。
      她在草丛边站了很久,然后走进草丛里,一块一块地看那些木牌。有些名字她认识。巷口卖糖人的陈伯,布庄的周婶,隔壁家比她高的小哥哥。他们的名字都刻在木牌上,字迹潦草,是活着的人刻的。存活者十不足一,那些人刻完这些木牌之后,大概也走了。
      没有人会留在一片坟场里。
      沈棠宁把倒下的木牌一块一块扶正。扶到巷口陈伯的那块时,她的手停了一下。木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笔画很浅,像是用指甲划的——“糖人陈,做了四十年糖人,最好吃的是孙悟空。”
      她看着那行字。孙悟空。这个世界没有人知道孙悟空是谁。是她说给陈伯听的。有一年她去买糖人,陈伯问她要什么形状的,她随口说了孙悟空。陈伯问孙悟空长什么样,她就画给他看。后来陈伯的摊子上就多了一个孙悟空糖人,只有她会买。
      她把陈伯的木牌扶正,插进土里,按实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暮色沉下去了。废墟和坟包都隐没在黑暗里,看不清了。
      温衍点了一盏灵灯。柔和的光芒照出一小圈光亮,照在她脸上。
      “小师妹。”温衍的声音很轻,“该回去了。”
      沈棠宁点了点头。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木牌,看了一眼城墙缺了牙的城门,看了一眼沈家宅子的方向。枣树在黑暗中看不见,但她在心里能看见。焦黑的枝桠伸向天空,挂着几颗蔫蔫的青枣。
      她转身,踏上温衍的飞剑。
      飞剑升起。宣城越来越小,城墙,废墟,坟包,枣树,都缩成了小小的点,被夜色吞没。
      沈棠宁坐在剑上,没有回头。
      衣襟里贴着两样东西。左边是海棠帕子,右边是五封信。她伸手按了按胸口,感觉到纸张的厚度和布料的柔软。
      剑飞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已经飞过了青云宗,飞过了青州,飞过了所有她认识的地方。
      “三师兄。”
      “嗯。”
      “回去以后,我要修炼了。”
      温衍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一颗糖从前面递过来。芝麻味的。
      沈棠宁接过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芝麻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很甜。
      她把糖纸叠好,收进袖子里。宣城的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她没有拢。飞剑没入云层,月色照在云海上,亮晶晶的,像一片没有尽头的雪原。
      她还没见过雪。
      但总有一天会见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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