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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崖 楚历286 ...

  •   楚历286年4月17日,卯时。
      晨雾还没散,沈棠宁背上一个小包袱出了门。包袱里装着干粮、清水、一件换洗的衣裳,还有那块海棠帕子。温衍和叶青鸾已经在山门处等着了。
      青崖山在青云宗西南方向约三百里处。沈棠宁还没有自己的飞剑——练气期弟子要等到练气七层才能学习御剑术——所以她蹭温衍的剑。温衍的飞剑是一柄宽阔的大剑,站三个人绰绰有余。叶青鸾独自御剑飞在旁边,脊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
      沈棠宁坐在剑上,看着脚下掠过的山川河流。春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去,把碎发吹得到处飞。三年了,她终于离开了抱朴峰。
      “三师兄,你去过青崖山吗?”
      “去过几次。那边的灵田是我们青云宗的产业,专门种植低阶灵草。玉髓芝采摘的手法有点讲究,根部脆弱,必须用灵气包裹住整个根茎,力道要均匀,不能有一丝断裂。一旦根断了,药效就会流失大半。”温衍一边御剑一边给她讲解,“你控物的基本功在练气期弟子里算是最好的,所以这次——”
      “温衍。”叶青鸾的声音从旁边冷冷飘过来。
      温衍立刻闭嘴,做了个封口的手势。沈棠宁偷偷笑了一下。
      两个时辰后,三人抵达青崖山。
      灵田位于山腰一处平坦的台地上,大约有半亩大小,四周布设了简单的防护阵法。负责驻守的两个外门弟子交接了阵法令牌后便退下了。临走前其中一人犹豫了一下,补充道:“三位师兄师姐,最近这片山林不太安静,夜里偶尔能听到兽吼声。我们修为低,不敢去查探。你们多加小心。”温衍点点头,道了声谢。
      玉髓芝长得像一柄柄半透明的小伞,伞盖乳白色,伞柄泛着淡淡的青色,在阳光下微微发光。成熟的约有四十余株。
      “不算多。”叶青鸾开口,“温衍采东边,棠宁采西边,我负责检查。日落前采完。”
      采摘确实需要耐心。灵气包裹的力道太大会把根茎捏碎,太小又握不住。沈棠宁采第一株时紧张得鼻尖都冒汗了,花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才完整地取出来。但她很快找到了手感,速度逐渐加快。一个时辰后,西边区域已经采了十几株,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玉盒里。
      就在这时,一声低沉的吼叫从灵田北侧的密林中传来。
      沉闷,沙哑,像滚过地面的闷雷。
      沈棠宁的手顿住了。叶青鸾第一时间站起来,手按上剑柄。温衍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是凶兽。”叶青鸾的声音压得很低。
      密林边缘的灌木丛猛然炸开。一道灰黑色的影子从林中窜出,速度极快。沈棠宁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东西已经撞上了灵田边缘的防护阵法,光幕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
      她终于看清了。
      是一只豹子。或者说,曾经是一只豹子。它的皮毛本应是黄褐色的,但大片的斑秃让它看起来像一块被虫蛀过的旧毯子。体型比普通豹子大了整整一圈,肩胛骨高高隆起,像两把要从皮肉里刺出来的刀。最可怖的是它的眼睛——左眼已经完全烂掉了,只剩一个黑红色的空洞;右眼还在,但眼珠上覆着一层灰白色的翳,像一个被磨花了表面的玻璃珠。
      它用那只仅存的、半瞎的眼睛望向灵田里的人。
      “是斑豹。”叶青鸾的声音冷得像冰,“一阶凶兽,看体型已经异变超过半年了。”
      半年。沈棠宁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凉了下去。异变了半年还活着,意味着这只豹子承受的痛苦比普通凶兽更长久、更剧烈。它的身体在被灵气侵蚀的同时,也在用某种方式勉强维持着平衡——一种让它时时刻刻活在剧痛中的平衡。
      斑豹再次撞向光幕。这一次沈棠宁清楚地看到了裂纹,细密的、蜘蛛网一样的裂纹,从撞击点向四面八方扩散。光幕发出一声像玻璃被重物压住的呻吟。
      “我去引开它。”叶青鸾拔出了剑。
      “等等。”温衍拦住了她,“你不擅长对付豹类凶兽,速度快,你追不上。”
      “那就让它撞进来?”
      温衍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我去。我从侧面引它,把它往林子里带。青鸾,你护好棠宁——”
      话没说完,斑豹第三次撞向光幕。
      阵法碎了。光幕像被石头砸中的薄冰,炸裂成无数碎片消散在空中。斑豹的身体因为惯性冲过了头,在灵田边缘踉跄了几步,四只爪子在泥土里刨出深深的沟痕。然后它稳住了,转过身来。
      沈棠宁离它最近。不到五丈。
      她闻到了斑豹身上的气味——一种远比野兽腥臊更糟糕的味道。腐烂的气味,混着泥土和青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血腥。它身上那些斑秃的地方露出暗红色的皮肉,有些地方结着黑色的痂,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淡黄色的液体。
      斑豹的右眼盯住了她。那只半瞎的、覆着灰白色翳的眼珠微微偏了偏,鼻翼剧烈翕动,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它发出了一声低吼——不是示威,声音很低很哑,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像什么东西被撕裂的声音。它的身体在发抖,一种不受控制的、持续的颤抖,而非蓄势待发的紧绷。后腿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从大腿根部一直延伸到膝关节,皮肉外翻,边缘已经发黑。伤口上沾着泥土和碎叶,显然是在奔跑中被撕裂的。
      沈棠宁忽然明白了。它根本不是来捕食的,甚至不是来攻击的。它只是闻到了灵田里玉髓芝的灵气,以为这里有什么能减轻痛苦的东西。它拖着那条受伤的后腿,从密林深处一路跑到这里,撞了三次阵法,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它只是想不疼了。
      “棠宁,后退。”叶青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棠宁想动,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斑豹动了。它没有扑向沈棠宁。它拖着那条伤腿,一步一步朝灵田的方向挪。它的目标是人以外的那些东西——那些半透明的、散发着微光的玉髓芝。
      叶青鸾出剑了。青色的剑光直取斑豹的脖颈,很快,快到沈棠宁只看到一道残影。但斑豹在剑光及体的前一瞬猛地侧身,剑锋从它的肩胛划过,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斑豹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用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扭转身体,朝叶青鸾反扑过去。
      叶青鸾身形急退,剑锋在身前划出一道弧光逼退了第一扑。但斑豹落地后几乎没有停顿,立刻发动了第二次扑击。它的动作毫无章法,不像猎食者的伏击,更像一个被疼痛逼疯了的生物在不顾一切地撞向任何移动的东西。
      温衍的剑到了。他的剑比叶青鸾的更宽、更重,走的是以力破巧的路子。剑身裹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芒,带着沉闷的破风声劈向斑豹的后背。斑豹勉强扭身,剑锋从它的侧腹划过,撕开一道近两尺长的口子。暗红色的血涌出来,浸湿了它腹部的皮毛。斑豹哀嚎了一声,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但它没有倒下。它甚至没有减速。它完全感觉不到伤口的存在——或者说,它感受到的疼痛实在太多,已经分不清哪一道是新的、哪一道是旧的了。它疯狂地扑向温衍,爪子在他胸前划过,温衍及时后仰,但爪尖还是划破了他的衣襟,在胸口留下三道浅浅的血痕。叶青鸾从侧面再次出剑,这一次刺中了,剑尖没入斑豹的侧腹,但入肉不深——斑豹在她刺入的瞬间猛地扭转身体,把剑锋带偏了。
      三人在灵田边缘缠斗了将近一刻钟。
      斑豹身上多了十几道剑伤,大大小小,深的可见骨,浅的只划破了皮。它的动作越来越慢,身体越来越沉重,但始终没有倒下。每一次沈棠宁以为它终于要力竭了,它又会发出一声低哑的吼叫,重新站起来,用那只半瞎的眼睛望向灵田的方向。
      温衍和叶青鸾的呼吸都开始变重了。练气期修士对上一阶凶兽,本就占不到太大便宜。更何况这只斑豹已经疯了。正常的野兽受了这么重的伤早就本能地选择逃跑,但它不跑。它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这里,一次一次地冲向那片灵田,一次一次地被剑锋逼退,再一次一次地爬起来。
      沈棠宁站在灵田边,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她一直在看。不是不想帮忙,是她根本插不上手。她只有练气五层,学过的术法只有最基础的控物术和灵气护体,战斗经验是零。温衍和叶青鸾的剑快到她看不清,斑豹的动作快到她看不清,她连站的位置都不敢乱动,怕挡住他们的退路。
      斑豹又一次冲向灵田。这一次它的速度慢了很多,后腿明显使不上力,跑起来一瘸一拐的。叶青鸾挡在它面前,剑尖斜指地面。斑豹没有看她,它的右眼越过了叶青鸾的肩膀,望向她身后那片微微发光的灵田。玉髓芝安静地立在土壤里,半透明的伞盖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叶青鸾的剑动了。
      就在这一瞬间,斑豹的身体忽然偏转了一个角度。它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叶青鸾的剑锋侧面绕了过去——不是扑向任何人,是扑向灵田。
      但它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它在半空中失去了平衡,翻滚着砸向灵田的方向。砸向沈棠宁。
      沈棠宁没有思考。
      三年的修炼,每天重复无数次的控物术,像肌肉记忆一样本能地发动了。灵气从她的掌心涌出,化作数十根无形的丝线,朝斑豹的身体缠去。她只是想要拦住它。
      丝线缠住了斑豹的前肢。一股巨大的力量顺着灵气丝线传回来——斑豹的体重加上翻滚的惯性全部拽在了她的手上。她整个人被拉得向前踉跄了两步,手掌被灵气丝线勒得生疼,像被几十根细钢丝同时收紧。她咬紧牙,稳住了。
      灵气丝线一根接一根地缠上去——前肢、躯干、脖颈。每一根丝线都准确地落在关节点上,像三年里她无数次让竹叶悬浮在掌心时那样精准。斑豹的身体在半空中被硬生生拉住了,僵持了大约两息的时间。
      就是这两息。叶青鸾的剑到了。
      剑光从斑豹的左眼贯入——那只烂掉的、空洞的左眼。剑尖穿透眼眶,刺入颅腔,干净利落。斑豹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剑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股暗红色的液体。斑豹的身体从半空中坠落,砸在沈棠宁面前的泥土地上,距离她不到三尺。
      还没有死。
      它的右眼还睁着,那颗覆着灰白色翳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沈棠宁不知道它还能不能看见东西——大概不能了。但它朝着灵田的方向,朝着那些玉髓芝散发着微光的方向,呼出了最后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慢,像一个被攥了太久的拳头终于松开。
      然后它不动了。
      沈棠宁跪坐在地上,双手还保持着施展控物术的姿势。十指张开,微微发抖。她的灵气丝线还缠在斑豹的前肢上,忘了撤掉。
      她低头看着那具躯体。近看的时候,那些伤口更加触目惊心。肩胛上的剑伤、侧腹的撕裂、后腿上那道从里向外腐坏的黑洞——还有全身斑秃的皮毛底下,密密麻麻的、新旧交叠的伤痕。有些是战斗留下的,有些是它自己在树干上蹭出来的。书上说,灵气侵蚀的过程会让皮肤奇痒无比,凶兽会疯狂地蹭任何东西,直到皮毛磨光、皮肉磨破。
      叶青鸾收了剑,蹲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可以松手了。”
      沈棠宁慢慢松开了灵气丝线。手还在抖。
      温衍走过来蹲在斑豹的尸体旁边沉默地检查了一会儿。他的表情很复杂,毫无战胜后的轻松。“它的丹田已经碎了,”他轻声说,“至少碎了三个月以上。丹田碎了的凶兽,灵气无处可去,会在体内乱窜。每一天都像被人从里面用刀子割。”他站起来,看了看灵田里那些安静的玉髓芝,又看了看斑豹最后望向的方向,“它是来这里等死的。”
      叶青鸾没有说话。她把剑收回鞘中,走到一边,背对着所有人。
      沈棠宁还坐在地上。她看着斑豹的右眼,那颗覆着灰翳的眼珠已经不动了,瞳孔放得很大,里面映着天空和云。午后的阳光照在它身上,照在那些狰狞的伤口上,照在它终于不再颤抖的身体上。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走到灵田边,弯下腰,采了一株玉髓芝。然后走回来,蹲下身,把玉髓芝放在了斑豹的头边。乳白色的伞盖微微发光,映着斑豹灰白色的右眼。
      温衍和叶青鸾都没有说话。
      那天傍晚,他们把斑豹的尸体埋在了灵田边的松树下。温衍挖坑,叶青鸾搬石头,沈棠宁把那株玉髓芝种在了土堆旁边。剩下的玉髓芝在黄昏前采完了,三个人都没有说话,灵田里只有玉髓芝被轻轻拔起的细微声响和风吹过松树的沙沙声。
      收工的时候太阳已经沉到了山脊后面。暮色从林子边缘漫上来,把松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温衍看了看天色,说:“今晚赶不回去了,在山下过夜吧。”青崖山脚有一间废弃的猎人小屋,青云宗弟子来这边做任务时常在那里落脚。三人沿着山路往下走,沈棠宁走在最后面,踩过碎石和枯叶,脚步声被暮色吞得干干净净。
      小屋不大,木头的墙壁被风雨洗得发白,里面只有一张歪歪斜斜的木板床和一口生锈的铁锅。温衍在屋中央生了火,把带来的干粮架在火上烤。叶青鸾在屋外布了一个警戒阵法,范围比平时大了一倍。
      沈棠宁靠在墙角,抱着膝盖,盯着火焰发呆。火苗在木头缝隙里噼啪作响,火星偶尔蹦出来,在空中亮一下然后就灭了。
      过了很久,温衍把一块烤好的干粮递到她面前。沈棠宁接过来,咬了一小口。干粮很硬,烤过之后表面有点焦,嚼起来咔嚓咔嚓响。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叶青鸾坐在火堆对面,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苗。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交替。沉默了很长时间后,她忽然开口了。
      “我第一次杀凶兽,是十岁。”
      沈棠宁抬起头。叶青鸾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火焰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那是一只铁皮蛮牛。一阶,皮糙肉厚。我刺了七剑才刺进它的心脏。它倒下去的时候没有立刻死,一直在喘。喘了很久。我就站在旁边看着它断气。”她停顿了一下,“那天晚上我也吐了。”
      温衍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轻声说:“我第一次是十一岁。一只风纹豹,速度很快,我追不上它。最后是大师兄帮我困住的。我一剑刺偏了,没刺中要害。它挣扎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后来我做了三天噩梦。”
      火光噼啪响了一声。
      沈棠宁咬着干粮,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无声地、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直到有一滴落在了干粮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她赶紧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三师兄。后来呢?后来你怎么好的?”
      温衍想了想。“没有好,”他说,“只是习惯了。”
      沈棠宁把剩下的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往火堆边挪了挪,离温衍和叶青鸾近了一点。
      “四师姐。那只铁皮蛮牛……你后来还会梦到它吗?”
      叶青鸾拨弄火苗的手停了一下。“偶尔,”她说,“越来越少。但不会忘。”
      沈棠宁点了点头。不会忘。她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那一夜三个人都没有怎么睡。温衍守上半夜,叶青鸾守下半夜。沈棠宁靠在墙角,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一会儿,又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篝火一直燃着,温衍和叶青鸾轮流往里面添柴,火光一晚上没有熄。
      第二天清晨,三人收拾东西准备返程。临走前沈棠宁去松树下看了一眼——玉髓芝还立在那里,乳白色的伞盖沾了露水,微微发亮。土堆上冒出了几棵细小的青草。
      回宗之后,沈棠宁去藏经阁借了一本书,《凶兽志异》。一本单纯介绍凶兽的书,里面记录了上百种凶兽的形貌、习性、异变成因。她花了两天时间从头翻到尾。书里说,凶兽的异变是不可逆的,一旦开始就不会停止。书里还说,大多数凶兽在异变的最后阶段会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独自死去;如果找不到,它们会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她把书还了,在枕头底下压了一片从青崖山带回来的松针。
      那片松针后来被海棠帕子压着,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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