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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考大学 “你要能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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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呀?”孟梦站在院子门口,眨着眼睛,仰头看着面前高高瘦瘦的男人。
男人蹲下身问:“请问这是孟襄家吗?”
“是,你找我姐吗?”
“对。”
“等一下哦。”孟梦小跑进屋里,喊了一嗓子,“姐姐,外面有一个叔叔找你。”
孟襄正趴在破旧的小桌上画工程图纸,铅笔一顿。
叔叔?
她走出去一看,原来是程祯:“程工,您怎么来了?”
“来跟你说高考的事。”
孟襄眼睛一亮:“进屋说?”
“方便吗?”
“方便。”李桂兰不在家。
进屋后,程祯从口袋拿出一张纸,递给她:“我今早去了教育局,找了招生办的老刘。他说补报的事上面没有明文禁止,但也没有明文允许,卡在中间,谁都不敢拍板。如果你能拿到大队的推荐信和公社的盖章,他就收你的材料,先报到地区去试试。”
孟襄接过,把内容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他。
教育局的人会这么好说话?
即便是70年代,请人帮忙,没有点人情世故,怎么可能给你透露这种消息。
孟襄没多问,反正事情办妥了就行,至于人情,她记下了。
但是……推荐信。
那天在大队部,王德茂看她的眼神,分明就是在看一个说笑话的孩子。
要让他在推荐信上盖章,光说好话卖人情估计没用,得拿出点他拒绝不了的东西来。
孟襄抿了抿唇,瞥见桌上那张工程图纸,心里有了想法:“程工,我能……再拜托您帮我个忙吗?”
程祯问:“什么忙?”
孟襄看了眼门口,确定没有人,压低声音交代了一些东西。
程祯皱着眉:“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有用,你能帮我吗?”
“可以。”程祯故意说,“但我也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还不知道你名字是哪两个字,你得告诉我。”
孟襄笑了一声:“行。”
她把那张画了一半的图纸翻了一面,握着铅笔,一字一顿写下“孟襄”两个字。
“孟襄。”程祯念了一遍,扬唇一笑,“好,我记住了。”
送走程祯,孟襄去了趟大队部。
王德茂正蹲在门槛上抽烟,看见她走过来,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灰。
“又来了?这回不会是给我送棺材钱了吧?”
“当然不是。”孟襄笑脸盈盈地,嘴贫,“王书记您这么年轻,起码能活两百岁。”
“两百岁?”王德茂被逗笑,“那不就成精了。”
孟襄嘿嘿一笑,蹲下身跟他平视:“王书记,我想跟您谈个事。”
王德茂被她这个姿态弄得有点不自在,直觉这丫头葫芦里卖的不是什么好药。
他往旁边挪了挪,一脸警惕:“啥事?”
“我需要一封推荐信,去县里补报高考。”
王德茂斜她一眼,把烟杆又叼回嘴里,含糊地说:“我说过了,报名窗口已经关了,这事……”
“窗口没关死。”孟襄打断他,“县教育局那边我打听过了,补报的通道还开着,只要拿到大队的推荐信和公社的章,就能交材料。”
末了,她挑了下眉:“况且,我是来跟您做一笔买卖的,包您不亏。”
王德茂嘿了一声:“你一个黄毛丫头,拿什么跟我做交易?”
“您上次在公社开会的时候,是不是被批评了?说双榆树的识字率全公社倒数第一,扫盲工作不达标,年底考核要扣分。”
王德茂抽烟的动作顿住,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孟襄知道这事儿,是因为原主太八卦了,就是村里人常说的包打听,啥事都好奇。
记忆中,王德茂上个月去公社开会,被孙卫东当着十几个大队书记的面点了名,说他扫盲工作,拖了全公社的后腿,气得他回来摔了一个搪瓷缸子。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您把这个指标提上去。”孟襄竖起三根手指,“三个月之内,让双榆树的识字率翻一倍。”
王德茂从上到下扫了她一眼,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你拿什么提?”
“教。”孟襄说,“我办一个夜校,不收钱,每天晚上教两个小时,从识字开始,谁想学谁来。三个月,保证至少三十个人能认三百个以上的常用字,能写自己的名字,能看懂大队的通知和报纸的标题。”
王德茂嗤笑一声:“你认识几个大字儿,还教别人?”
“很……”孟襄下意识想说很多,但对上王德茂怀疑和嘲讽的视线,又想到原主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穷丫头,她转了个弯,改口道,“很多字虽然我不认识,但是提指标肯定是没问题的。”
王德茂仍觉得怪,心想,莫非这姑娘生了场病,开窍了?
“这是第一件。”孟襄没等他回应,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他,又抛出一个诱饵,“第二件,我听说大队的那台手摇油印机坏了半年了,公社每次下发的文件都要靠人去公社抄,抄回来再口传,传着传着就走样了。我帮您修好那台油印机,以后公社发的文件,咱们自己就能印,不用再跑三十里路去公社抄。”
王德茂眼皮跳了一下,嘶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油印机的事儿?”
“全大队都知道。”孟襄面不改色。
其实,是那天路过大队部的时候从窗户缝里瞥见的。
王德茂沉默了许久,烟杆叼在嘴里,烟灰都烧了老长一截也没弹。
见他一直不说话,孟襄有点急了,小嘴一瘪,声音里故意掺了点哭腔:“王书记,您难道忘了我爹对您的救命之恩了吗?那年天寒地冻的,您掉进河里,是我爹发现跳下去救您的。回来之后病了整整七天七夜,差点就没活过来,您……”
“停停停!”王德茂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又气又笑,“你这丫头,恩情是这么用的?你爹救我,你搁这儿跟我讨债来了?”
孟襄收了哭腔,眼睛眨巴眨巴的:“是您昨天说有事儿可以找您的,我不过是让你帮一个小小小小小的忙,您都推三阻四的。您是不知道,我爹走的时候,就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爹没本事,供不了你念书。你以后要有出息,替爹争口气。要是有什么困难,就去找王书记,他是个大好人,大善人,他一定会竭尽全力帮你的……”
说着,她又要开始哭。
“别哭了,别哭了。”王德茂拿她没辙,站起身,“我先看看你能把油印机弄成啥样。”
“好!”孟襄立马变了一副嘴脸。
王德茂嘲道:“你这考啥大学,我给你送戏班子去唱脸谱吧。”
孟襄乐呵呵:“唱戏也得认字儿啊,不认字连戏本子都看不懂。”
王德茂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真是奇怪了,从前怎么没发现这个丫头这么伶牙俐齿?
孟襄花了一个下午对付那台油印机,王德茂蹲就在旁边看了一下午。
到了傍晚,油印机终于大功告成。
孟襄试用了一下,往滚筒上倒了一点墨汁,摇了一圈。
王德茂把那张纸举到眼前,纸上的字迹清清楚楚,不糊不花。
他对着光看了半天,嘟囔:“你居然还有这门技术,随谁呢?你爹就一大老粗,也不会这个啊。”
“随我自己。”孟襄朝他摊开手心,“推荐信。”
王德茂把纸放下,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的信纸,拿起笔,他顿了一下,再三确认:“你真要考?”
“真要考。”
“考上了呢?你妈谁管?你弟你妹谁管?”
“考上了自然有考上了的办法。您先给我盖章,剩下的我来操心。”
王德茂把推荐信给她写了,又盖了章。
“谢谢王书记!”孟襄把信抱在怀里,感激涕零。
临走前,王德茂问:“丫头,你除了会修油印机,还会修别的吗?”
“会。”孟襄说。
不仅会,还会造。
“那改明儿,我带你去见见程工,我和他交情不错。”
“见他做什么?”
“让他给你介绍活儿。”王德茂语气带了点真心实意的操心,“厂里修理部缺人,急着招临时修理工,能赚不少呢,以后你也能养家糊口。”
孟襄心里头暖了一下,但还是摇了摇头:“谢谢王书记,但我不去。”
“为啥?”
“我要备战高考,没时间。”
“你就胡闹吧,”王德茂仍然觉得这丫头在瞎凑热闹,“你初中都没读完,拿什么备战?”
孟襄挑眉:“那,如果我考上了呢?”
王德茂笃定:“你要能考上大学,我跟你姓。”
“行。”孟襄笑出声,“那您这段时间回家跟祖宗们商量商量,看看改族谱的事儿怎么弄,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王德茂愣了半秒,等反应过来,孟襄已经抱着推荐信跑出院门了。
他冲着门口骂了一句:“你这鬼丫头!”
接下来是公社的章。
公社的干事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看着一副清正廉洁的模样,比王德茂好对付。
他的原话是:“补报可以,但要交十块钱报名费,还要在十二月五号之前把材料送到。”
十块钱,在这个年代不是小数目。
她爹在世的时候,在生产队干一天活记十个工分,折成钱不到两毛。十块钱,相当于一个壮劳力将近两个月的收入。
家里现在连买盐的钱都要从牙缝里省,肯定是指望不上了。
她只有五天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