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棺材钱 “我妈让我 ...
-
孟襄蹲在灶台前，拿拨火棍拨弄灶灰，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烟熏得她直咳嗽。
门外传来一阵稚嫩的念诵声：“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是小妹孟梦正在和一群小伙伴念诗。
孟襄站起身，捶了捶酸痛的腰，看着这个土坯垒的灶台，嘴角瘪了瘪。
她记得自己明明在实验楼调设备，兢兢业业地干到凌晨两点，眼看研究就要成功了，她都做好升职的准备了。
结果大功率射频模块突发短路，一阵剧痛之后，再睁开眼就到了这个鬼地方。
大兴安岭南麓，双榆树，一九七七年。
去世的爹，病重的娘，下面有一个十二岁的弟弟和一个九岁的妹妹。
别人穿越好歹有个系统，她倒好，除了脑子里那些图纸和公式，什么都没有！就被扔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
她仰头对着老天大喊：这对吗？这公平吗？！
然，回答她的是十二月瑟瑟的寒风。
风从门缝灌进来，孟襄缩了缩脖子，把棉袄裹紧，端起刚熬好的棒子面粥，朝屋里走去。
母亲李桂兰已经醒了，靠墙坐着。
孟襄坐在床旁，一边给她喂粥，一边心想，她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不能被困在这座大山里，她要帮这个被自己占据身体的姑娘逆天改命。
1977年，这一年冬天，中国关闭了十一年的高考大门重新打开了。
高考。
这是她现在能抓住的唯一的东西。
根据她打听到的消息。考试时间定在十二月，全国各省时间不一样，黑龙江省是十二月十五号到十七号，报名在十一月中旬就已经截止了。
原主没有报名。
村里甚至没什么人谈论高考这件事，消息传到大兴安岭下面的时候就已经成了稀薄的回声。大多数人不信，信了的人也不知道该怎么报名，去哪里报名，报名要什么手续。
虽然报名截止日期已经过了，但1977年是特殊年份，高考政策在各个省份执行得不一样，有的省份甚至有十二月报名第二年一月考试的情况。
她得去公社问问，去县里问问，去邮局打电话问问，就算死也要死在问清楚的路上。
她不能在这个地方烂掉，她脑子里那些东西不能在这个地方烂掉！
喂完李桂兰，孟襄又盛了一碗给弟弟孟礼送去。
孟礼在生产队牛棚里帮忙，说是帮忙，其实就是给几把草料钱，半大小子，能吃能睡，能干的活顶半个劳力。
孟襄还没走到牛棚门口，就看见孟礼蹲在牛棚外面的土坎上，从牛棚里拽出一捆干草，拆开几根，蹲下来编什么东西。
他的手很快，草在他手指间翻飞，几下就编出一个笼头的形状。
孟襄诧异，蹲下看着：“这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孟礼扯了扯编好的部分试强度，“看会的。”
十二岁，小学没念完，看一遍就会编。
如果给这小子一台车床，给他一张图纸，他能学会什么？他这辈子能摸到车床吗？
孟襄把粥碗递过去：“别弄了，先喝粥。”
“谢谢姐。”孟礼把笼头放下，接过粥碗。
不远处传来一阵自行车的叮铃声。
孟礼闻声抬头，眼睛眯了一下，朝她身后看。
孟襄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村道上有个人正往这边走，骑一辆二八大杠，车后座夹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挎包，包上还印着一行红字。
骑车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四个兜的干部服，头上戴着一顶深蓝色的解放帽。
孟襄好奇：“那人是谁？”
孟礼认得，说：“公社的孙干事。”
孙卫东，红旗公社的通讯干事，县里下来的知青，后来没回城，就在公社扎下了根。
这人双榆树来得不多，每次来都没什么好事，不是催粮就是催款，要么就是传达上面精神。去年冬天她爹死在水利工地上的消息，就是他带来的。
“孟襄？”
孙卫东看见孟襄和弟弟蹲在那，有点吃惊。
在她穿过来之前，原主生了一场大病，村里所有人都以为她要死了，李桂兰甚至都开始凑棺材钱。
但最后，她奇迹般地活过来了。
孟襄心想，这大概是传说中的死而复生，魂归异客。
孙卫东一条腿撑在地上，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朝孟襄扬了扬。
“上面发的，你看看吧。”
他说完，就蹬上自行车走了。
孟襄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油印的通知，是推荐参加工农兵学员选拔的人员名单。
工农兵学员。
这是1977年高考恢复之前的过渡产物，推荐制，不看成绩看出身。
这个词于她而言她太陌生了，他几乎已经快忘了这个东西。
通知上说，全县分配了两个名额，红旗公社有一个，双榆树大队可以推荐一人参加公社的初选。
推荐。不是考试。
孟襄把通知对折了一下，然后撕了。
“姐。”孟礼惊呼一声，“你怎么撕了？”
“废纸而已，留着没用。”她把通知撕的稀碎，然后揣进棉袄兜里。
工农兵学员不是她要走的路。
她爹死在水利工地上之后，家里连给大队干部送礼的鸡蛋都拿不出来，推荐这种事，十个名额也轮不到她头上。
但这张通知说明了一件事：公社和县里现在处于一个非常混乱的状态。
高考恢复的消息下来了，工农兵学员制度名义上还没废止，两套系统并行。一套是旧的推荐制，一套是新的考试制，上面没说清楚，下面更搞不明白。
文件乱飞，指令矛盾，有的干部还在按老一套办事，有的已经开始转向新政策。
混乱就是缝隙，缝隙就是机会。
下午，孟襄去了趟大队部。
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一股旱烟味，浓得像有人在这里烧了一整天的湿柴。
烟雾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大名鼎鼎的村支书王德茂。另一个她没见过，坐在王德茂对面，穿着一件干净的军便装，领口的扣子解开了几颗，手里夹着一支烟，姿态松弛地坐在那把木椅子上。
大概是那张脸太过清隽，把普通的木椅都坐出一股檀木椅的矜贵。
王德茂看见她，吐了口烟，语气不咸不淡：“孟家丫头，病好了？”
“已经好了。”孟襄从兜里摸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包，递给王德茂，“我妈让我来给您送棺材钱。”
王德茂正叼着烟袋，闻言呛了一口，烟杆差点没拿稳：“咳咳咳……你这丫头……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吓人？”
旁边的男人没忍住笑出了声，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小姑娘，你这一开口，王支书这钱都不敢收了。”
孟襄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话里的歧义，解释：“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这是我妈跟您借的、给我预备棺材用的那笔钱。现在我没死，该还您了。谢谢您雪中送炭。”
说着，她把钱往桌上一推。
男人愣了一下，抬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王德茂好不容易顺过气来，把钱揣进兜里，摆了摆手：“嗐，一个村的，谁还没个难处。再说了，你爹当年救过我的命。丫头，往后有事就来找我，别客气。”
孟襄心里偷笑，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她面上装出一副惨兮兮的模样：“王书记，我确实有事想请您帮帮忙。”
“什么事？”
“关于今年高考的事。”
王德茂手里的烟灰掉在桌上，表情古怪得很，觉得这丫头是不是病糊涂了。
“你问高考干啥？你又没报名。”
孟襄不卑不亢地答：“我知道报名时间可能过了，我想问还能不能补报。”
王德茂把烟屁股摁灭在桌沿上，嘴角往下撇了撇：“县里文件下来的时候，报名已经截止了。咱大队没人报，也没人通知报，这事就过去了。”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一个闺女家，家里那个情况，你去考啥大学？你妈谁伺候？你弟你妹谁管？”
他话说的倒是客气，但客气本身就是拒绝。
孟襄想再据理力争，一旁的男人忽然插话：“老王，你说县里文件下来的时候报名已经截止了，文件是哪天到的？”
王德茂想了想，说：“好像是十一月五号。”
男人点了点头：“那就是了。省里十月二十一号公布的消息，报名截止到十一月十五号，县里五号才把文件发到公社，公社再往下发，到大队怕是都七八号了。满打满算，报名窗口就剩一个礼拜，好些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听说县教育局那边也乱，有的报名点收材料收到二十几号还没撤。还有人说十二月初还能补报，政策到了基层，传着传着就走了样。”
孟襄目光在这个男人身上多停了一瞬。
表面上，他是在说上头的政策发的急，下头全乱成一锅粥了。
实际上，是在说，别怕，你有机会，可以补报。
从大队部出来的时候，两人并肩往同一个方向走。
男人主动问：“孟襄是吧？”
“嗯。”
“你刚才在大队部问高考的事，是真的想考，还是随便问问？”
孟襄如实说：“想考。”
男人点了一下头，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又从另一个兜里摸出一截铅笔头，垫在掌心下写了一行字，写好后撕下来，把纸递给她。
“这是我家地址。你要能搞到高中课本最好，搞不到的话，我那儿有几本，七三年的教材，数理化都有，跟现在的考点可能对不上太多，但底子还在。”
孟襄接过那张纸，上面写着机械厂职工居住的胡同地址。
他的字写的很好看，端端正正的，还带着一点独特的笔锋。
“你是机械厂的？”
“对。”
“工程师？”
“对。”
他把铅笔头重新揣回兜里，“这些教材，如果你要用得着，随时来拿。”
孟襄说了声谢谢。
男人双手插进裤兜里，说：“正好这两天我要去县里送维修报告，顺路帮你问问县教育局补报的事。”
顺路。
孟襄才不信。
她皱着眉，仰头看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跟你一样，家里穷得叮当响，没有人相信我能考上，也没有人支持我靠。”
“考上大学以后我才知道，穷人这辈子，唯一不用求人、不用看脸色的路，就是高考。高考那张卷子，不管你是县委书记的儿子还是双榆树的丫头，批出来的分数是一样的。”
“高考是唯一公平的那道门。过了这道门，后面还有别的坎。但如果连这道门都进不去，那就一辈子蹲在门外面，连喊不公平的资格都没有。”
孟襄眉头松了松：“既然你是大学生，学的又是机械，放在哪里都是要抢的技术人才，你为什么还要回到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来？”
很多人出去，就不想回来了。
他笑了笑：“你想知道吗？”
“想。”
“等你考上大学，我一定告诉你。”
“那，你叫什么名字？这总能告诉我了？”
“程祯。”
“是哪两个字？”
“前程的程，祯……”他又把笔从兜里拿了出来，朝她摊开手。
孟襄把手上的纸递过去。
他在上面又写下了两个字，递还给她。
孟襄低头扫了一眼。
程祯。
“程工，谢谢你。”
“不客气。”
说完，程祯转身离开，是和她相反的方向。
孟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揣进棉袄内兜里。
县机械厂的程工。
她记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