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命裁青史》吉丽丽

9、第九章 进府 她不能让那

　　身旁贵女们低声咬耳朵，说的无非是围猎怎么走、御膳怎么备，再言几句谢大人连日不得闲。

　　桩桩件件，都被旁边的宋知命不动声色听在了耳中。

　　宋知命看着那谢大人骑着马，渐渐从她的眼前消失。

　　她直直望着那方向，眼前猝然闪过他万箭穿心的模样。

　　心口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手攥紧，呼吸瞬间顿住，身子几不可查地晃了晃。

　　直到那个刺目的红色消失不见，她也还在盯着同一方向。

　　“芝芝，发什么呆呢？”

　　自来熟的优优靠近宋知命，将手往她面前挥了挥。

　　宋知命才回过了神。

　　“啊，没事，不过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下次见。”

　　情报已经收集得差不多，这个时间，该回去了。

　　她从容地道别后。

　　风拂在脸上，她没什么心绪，只觉得有些累。

　　她在街边小摊拣了些能久放的干粮与蔬果，足够两人支撑一段时日，才拎着东西踏上回去的小路。

　　天色渐沉，晚风掠过树梢，她一路沉默，脑子里反复盘算起明日入谢府、靠近猎场的每一步。

　　走到门口，刘百就待在院子里。

　　见宋知命大袋小袋回来，立刻上前将她手上的东西拿下来。

　　“你回来了，等会就可以吃了。”

　　“好。”

　　宋知命浅浅笑了声，“那我去洗把脸。”

　　等她再从屋内出来时，已卸了刻意装点的娇憨神态，擦去了面上装点的粉饰，恢复了刘百最为熟悉的那副模样，眉眼沉了些，没了半分“芝芝”的软态。

　　“对了，你说谢大人救过你……那你还记得他叫什么吗？”

　　饭桌上，宋知命无意间提到了名字这个话题。

　　"我想想，对，是叫谢应时。"

　　“说起来，知命姑娘，谢大人的名字和你倒是很有缘分。”

　　宋知命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知命是知他人的命，应时是应自己的时，原是早就绑好的。

　　半夜时，宋知命突然醒了过来。

　　睁眼便望见窗棂外悬着一轮圆月，清辉落了满地。

　　睡意全无，她披了件素色外衫，轻手轻脚推开门走了出去，夜露凉得侵人，连草木气息都是冷的。

　　到了院子后，发现刘百穿着很单薄的衣服站在门口。

　　“刘百，你怎么穿这么少？”

　　宋知命皱眉问他。

　　刘百摇了摇脑袋，“我……我觉得自己很没用，身体又是个废人，就睡不着了，想着出来看看。”

　　“我希望，朝堂之中，都是像谢大人一样的好官。”

　　他向手中吐着热气，不断揉搓着手，向宋知命笑了笑。

　　“没事的，不用担心，出来没多久，我这就进屋。”

　　刘百歉意地笑了笑，才迈开步子，就被宋知命叫住了。

　　“刘百，你觉得你可以吗？”

　　夜风掀动她松散的衣发，轻轻飘着。

　　刘百握紧拳头，却久久没出声。

　　夜风卷着寒意，他单薄的衣摆在风里晃。

　　他望着地面，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苦水强行咽回去。

　　“我连自己都护不住…… 一身残毒，随时都可能垮掉，还谈什么朝堂，什么好官。” 声音轻得发颤，字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

　　又静了片刻，他才慢慢抬起头，眼底红得厉害。“…… 我可以。”

　　不是脱口而出，是一字一顿，像从骨血里挤出来。

　　宋知命看着他，轻轻躬身。“心存天下者，从不是废人。你会站回去的。”

　　刘百猛地闭上眼，眼泪终于落下来。

　　他重重应声，几乎是哽出来的：“…… 嗯。”

　　两人再一起回了各自房间。

　　第二天，天刚破晓的时候。

　　宋知命就披着简单的衣服，化得非常憔悴，并刻意将自己化得看起来大许多后，打算前往谢府。

　　没一会，她就走到了谢府门口。

　　“你好，我家小姐让我来这里做几天活。”

　　今天她将自己化得憔悴了许多，粗布衣裳，更好进谢府来做工。

　　守着门口的下人将宋知命从上到下扫视了一番。

　　“我先去通报。”

　　宋知命站在门口，大门被打开了一边。

　　府门大开，来来往往的侍女小厮步履匆匆，搬笼抬筐、清点器物，一派紧绷忙碌之态，府内上下绷得极紧，这场围猎，半点差错也出不得。

　　她垂着眼，不动声色记下守卫换岗节奏与人流动向，留作明天计划准备。

　　没一会，通报的下人便回来了。

　　“哦？那边让我问你，你家小姐昨天穿的什么颜色？”

　　“黄色。”

　　宋知命面不改色，立刻回答道。

　　下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姑娘，你也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所以，搜身必不可免。”

　　“好。”

　　这个情况，宋知命并不惊讶，而是非常从容地接受了这件事。

　　却没想到，搜身却是将她身上带着的东西，尽数扔在了地上。

　　“好了，好了，快走吧。”

　　搜身完毕，下人才叫来一个小厮让他带着宋知命离开。

　　宋知命将自己的东西一个个捡起。

　　正要捡到最后一件东西，准备起身时。

　　手被人死死踩住了。

　　是那个被叫来的小厮。

　　“你这手，这么细皮嫩肉，干过活吗？”

　　宋知命缓缓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挣扎，只抬眼淡淡看他一眼。

　　指尖却微微蜷了蜷，心底掠过一丝厌意，转瞬便压了下去。

　　那眼神没半分火气，却冷得像淬了冰，小厮心里莫名发毛，竟不敢再多踩半分。

　　她轻轻抽手，小厮的脚直接一滑：“路都走不准，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下人见状呵斥几句，小厮又气又没脸，只能悻悻带她走。

　　小厮一边带路，一边问：“你会些什么，看你这小胳膊小腿的？”

　　宋知命认真地回答：“帮厨之类，都是做过的。”

　　听到这的小厮才又认真地看她。

　　“行吧，刚好帮厨缺人缺的不行。”

　　说着，他便将宋知命往厨房里带。

　　厨房内，比外头更乱、更忙。

　　小厮捧着锅碗来回奔走，侍女端着汤盅步履匆匆。

　　“老张，我给你带新人来了。”

　　小厮吼了一声，没等人出来，就向她嘱咐道，“等会老张来了，你跟他说，你是新人就行，我走了。”

　　他来去匆匆，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宋知命只能躲在一个很小的角落，才不会挡到进出厨房的路。

　　没一会，厨房中才传出了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

　　“谁啊？不知道我老张很忙吗！”

　　从最里面走出了一个极其瘦弱的男人，他瞅着来到自己面前的宋知命，没好气地问："你哪位？"

　　“我是来帮厨的。”

　　宋知命简单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老张看着她，不断点头，目光直落在她双手上，来回打量。

　　“对对对，我老张这就需要这女娃娃。快快进来。”

　　他的语气很急，一边带路还一边骂骂咧咧。

　　“那一堆找人帮忙，都不知道找哪去。”

　　他将宋知命带到了后厨，发现后厨正摆放着一个极其精细的雕像。

　　雕像上刻画的正是谢大人的模样。

　　“上头要求，以这个为内容，要做一个这样的美食。”

　　“美食当然是可以，可我们没这么巧的手啊。”

　　老张嘿嘿笑起来，“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小姑娘可以吧？”

　　“可以，就是这工钱……”

　　宋知命故作为难，先是问起了工钱。

　　“工钱，做好了这个，工钱难道能少你的不成！”

　　老张大手一挥，直接答应了宋知命，“这样吧，你也不容易，这里工钱给你日结，成吧？”

　　他还想再说什么，门口却突然有人找他。

　　“有人找我，我先过去了，这里交给你，对了，明天你也要一起去猎场帮忙。”

　　“好的。”

　　能去猎场，这就是宋知命最需要达成的目的。

　　老张离开后，她拿起旁边的工具，细细打磨了起来。

　　没一会，她停了下来。

　　现在刻的是眉眼，可眼前雕像的眉眼和谢应时死时的眉眼竟慢慢重合了起来。

　　双手不受控地轻轻颤抖，眼前生与死的两张脸重叠在一起，刺得她心口发紧。

　　她强敛心神，对着雕像比划两下稳住神，将翻涌的情绪狠狠压下，才重新打磨。

　　这般低头雕琢，一晃便是小半日。

　　很快，天就要黑了。

　　中午宋知命草草扒拉了几口午饭，就放了下来。

　　处理事情完毕回来的老张，一眼就看到了宋知命一下午做好的雕像。

　　“……像，太像了。”

　　他站在中间，不住地围着那个美食雕像转圈。

　　“明天肯定会重重的赏！”

　　她在角落静静看着老张激动的模样，自己则悄悄捏了捏酸软发沉的手臂，指腹按上去一阵发酸，从清晨忙到日暮，身子早已紧绷到极致，眉尖不自觉轻轻蹙起。

　　“那我先回去了。”

　　收尾已经结束，宋知命伸展了下身体，和老张说一声后就决定离开。

　　“去吧，去吧。”

　　老张没有回头，而是催促着她离开。

　　要开门的时候，他又开口道：“明天，早点来，要到猎场一起准备。”

　　“好。”她应了一声，就推开了门。

　　关上后厨门的宋知命在原地站了一会。

　　看向猎场的方向，手缓缓抬到心口，死死握成拳，指节泛白，连指缝都沁出了细汗。

　　她不能让那一日，真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