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智取 别怪她不客 ...
-
宋知命将最后一件衣裳叠好塞进包袱,转头看向蜷缩在床角的刘百。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斑驳的墙面上晃动着,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兽。
"殿下?"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虽是个寻常百姓,却也知道些朝堂上的事。当今陛下膝下几位皇子,似乎并没有你这一号人物。"
刘百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在昏暗的烛光下闪烁着复杂的光,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
"皇室的事,"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百姓知道的,不过是想让他们知道的罢了。"
宋知命挑了挑眉,将包袱放到一旁,在床边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她能清楚地看到少年脸上每一处细微的表情变化。
那紧抿的唇角,微蹙的眉心,还有眼底那抹刻意压抑的痛楚。
"是吗。"她语气平淡,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你这一身毒,又是怎么回事?我虽不懂医术,却也看得出,这毒在你体内积了有些年头了。寻常人家,可弄不来这样的东西。"
刘百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人戳中了痛处。
他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被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风渐渐大了,吹得院里的桂花树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枯叶飘落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宋知命也不催,只是静静地等着。
她知道,对于这样一个半大的孩子来说,要亲口说出那些伤痛的往事,需要多大的勇气。
良久,刘百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我的母妃……是个宫女。"他说,"据说生得极美,被陛下临幸过一次,便有了我。"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可那又怎样?宫里的女人太多了,陛下早就忘了她是谁。我们母子俩住在最偏僻的冷宫边上,连俸禄都被克扣得所剩无几。"
宋知命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从我记事起,这毒就在了。"刘百抬起手,看着自己瘦得皮包骨头的手腕,"起初只是偶尔头晕,后来渐渐变得频繁。母妃请不起太医,只能自己偷偷去御药房偷些药材,熬了汤药给我喝。可那根本没用,毒还是一天天在体内蔓延。"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像是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直到去年冬天,母妃……母妃她……"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红得像是能滴出血来。
少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肩膀还是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宋知命看着他,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她想起自己年幼时,也是这般无助,只能眼睁睁看着亲近的人一个个离去,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死在了我面前。"刘百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声音轻得像是一片落叶,"就死在那张破床上,握着我的手,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宋知命,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刻骨的恨意:"可我不知道凶手是谁!那些人……那些人来的时候,我躲在床底下,听着他们的脚步声,听着母妃的惨叫,却连出声都不敢!"
"我恨!我恨我自己!"
他猛地一拳砸在床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指关节破了皮,血珠渗出来,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又是一拳砸了下去。
宋知命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少年的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她握得很紧,力道不轻不重,却莫名地让人心安。
"够了。"她说,"手伤了,还怎么报仇?"
刘百愣住了。
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女子,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是能看透一切伪装,直直望进人的心里。
"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知命松开他的手,起身从桌上取了块干净的布巾,替他包扎伤口。
她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你说的这些,"她一边包扎一边开口,"我只当没听过。今日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但既然我把你带回来了,就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去死。"
她顿了顿,抬头与他对视:"可你要是想报仇,就得先活着。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刘百怔怔地看着她,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猛地别过脸去,不想让宋知命看到自己的软弱。可那泪水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宋知命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等着。等他终于哭够了,情绪平复下来,才开口道:"睡吧,今晚我守夜。"
"我……我可以帮你。"刘百抹了把脸,声音还有些哑,"我不用睡,咱们一起……"
"什么?"宋知命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嘴角微微上扬,"我这是要扔个假行囊出去,让他们以为咱们跑了。你跟着去做什么?给我添乱?"
她说着,真就拿起刚才收拾好的包袱,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故意做出一副困倦的模样,打了个哈欠:"没事,你睡你的。那些人要真闯进来,我自有办法应付。"
刘百看着她,还想说什么,可对上她那双沉静的眼睛,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确实累了,逃亡的这些日子,他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精神早就到了极限。
"……谢谢。"他低声说,然后慢慢躺了下去。
宋知命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轻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
她看了他一眼,转身出了房门。
外头的风更大了,吹得院门吱呀作响。
宋知命先将包袱拎到院墙边,找了个隐蔽的角落放下,又在周围撒了些泥土和落叶,做出一副匆忙丢弃的模样。
她甚至还特意在旁边的泥地上踩了几个脚印,朝着院外的方向延伸出去,直到巷子口才折返。
做完这些,她回到院里,仔细检查了一圈。
墙角的几盆兰花开得正好,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
她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花瓣,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打算。
那些人既然能找到这里,说明他们在京城的眼线不少。
这院子是不能再住了,得尽快转移。
可刘百身上的毒还没解,走不了远路。
正想着,西屋里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宋知命立刻警觉起来,手按在腰间的短匕上,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推开门,只见刘百蜷缩在床上,眉头紧锁,嘴里喃喃说着什么。
月光从窗缝照进来,照着他苍白的脸,还有眼角那行未干的泪痕。
是梦魇了。
宋知命松了口气,走到床边坐下。
少年睡得极不安稳,呼吸急促,手指紧紧攥着被角,像是在梦里还在逃命。
她伸手,轻轻抚平他紧蹙的眉心。
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细腻。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夜夜被噩梦惊醒,然后就再也睡不着,只能睁着眼睛等到天亮。
"没事了。"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都过去了。"
刘百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紧攥的手指也松开了。
宋知命替他掖好被角,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没有疏漏,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她回到厅里,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沉沉的夜色里。
远处的更鼓敲了三下,三更天了。
夜风带着凉意拂过脸颊,吹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她不敢有半分松懈,只在心里默默盘算,等明日天一亮,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凶险。
她下意识往院外扫了一眼,心下猛地一沉。
院外那棵老槐树下,不知何时多了四个黑影,一动不动地杵在那里,像四具没有生命的雕像。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隐约能看见他们腰间的刀鞘,还有衣角上绣着的暗纹。
和方才离开的那几人一模一样。
看来,他们连一个晚上都等不及了。
宋知命眯了眯眼,转身从桌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
她想起那个微胖男人临走前说的话。
“上头交代过,这事万万不能让他知道”。
这个“他”,会是谁?
能让这些亡命之徒如此忌惮的,想必是位高权重之人。
而刘百的身份……
她正思索着,院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嚓"声,像是枯枝被踩断的脆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让宋知命瞬间绷紧了神经。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小心点,要是又跑了,唯你们是问!"一个压低的嗓音响起,带着几分狠厉。
"知道了,老大。"另一个声音应道,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就一个女人和一个半大的孩子,用得着这么小心?"
"少废话,上头的命令,你敢不听?"
宋知命的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匕上。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透过窗缝往外看去。
月光下,四个黑影正贴着墙根,缓缓向院门靠近。
他们的动作很轻,却逃不过地上那些枯枝败叶。
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看来,下午那阵大风倒是帮了他们一把,满地的落叶成了最好的警报。
宋知命收回目光,转身看了一眼西屋的门。
刘百还在睡,呼吸平稳,暂时没被吵醒。
她抿了抿唇,心里迅速盘算着对策。
硬拼肯定不行,对方有四个人,且都是练家子。
她虽有短匕在手,却也架不住群殴。
更何况,屋里还有一个受伤的少年,她得护着他。
那就只能智取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听着外头的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院门口。
门锁传来细微的响动,是有人在用利器拨弄门闩。
宋知命深吸一口气,缓缓直起身。
月光从窗缝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的神情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看不出半点慌乱,唯有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既然送上门来了,那就别怪她不客气。

会有人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