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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撤退 命是握在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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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雨斜掠而过,猎场上空骤然铺展开黑压压的箭影,尖啸破风,自四面塔楼倾泻而下,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封死所有逃生去路。
不过瞬息,方才还喧嚷热闹的皇家围猎场,已然被森然杀意牢牢裹住。
谢应时瞳孔猛地一缩,身形急速后撤,腕间旋拧,长剑应声出鞘,一道铮然寒光劈开迷蒙雨雾。
他仓促抬剑格挡,密集箭支接连撞在剑脊上,震力顺着臂骨窜遍四肢,虎口当即发麻发僵。
箭矢劲路沉猛,落点刁钻诡谲,绝不是普通府兵能有的身手。
他抬眼快速扫过周遭,心下一沉。
猎场四方塔楼的阴影里,早已埋伏了层层弓箭手。甲衣制式刻意仿成谢府护卫模样,分明是故意伪装,掩人耳目。
可这批人拉弓搭箭的动作利落冷硬,眼神麻木空洞,进退阵列规整划一,分明是常年藏于暗处、只知搏命杀戮的死士。
没有突发动乱,没有意外惊扰。
这就是一场量身设下的死局,目标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人。
变故来得太过猝不及防。
场中权贵宗室、随行侍从尚在茫然错愕间,凄厉的哭喊陡然炸开。人群争相奔逃,推搡践踏乱作一团,纷乱人影恰好遮住视线,反倒成了伏兵最好的掩护。
塔楼箭雨连绵不绝,一层层向内收紧,死死锁死猎场中心,不给任何人半分喘息余地。
临水楼阁窗边,宋知命静立在贵女人群的角落,面上沉静如水,不见丝毫慌乱。
她隔着蒙蒙雨雾,遥遥俯瞰下方厮杀,眼底隐隐浮起血色命数纹路,无声倒数着这场劫杀的结局。指尖暗暗掐紧袖口,一片凉意浸满指腹,周身沉静,却压着一股难言的桎梏感。
她只是七品小吏之女,无靠山,无权势,更无半点依仗。
提前窥见杀局,却不能出声警示,不能贸然动作,只能立在高处,默然看着朝堂派系积攒的血海恩怨,在这片围猎场上,赤裸裸地爆发。
风雨里,谢应时心底寒意渐生。
近来文官一脉频频异动,朝堂上屡次刻意发难,私下小动作更是从未间断,他早有察觉,也收到过旁人隐晦的提醒。
为此他刻意收敛锋芒,行事处处退让谨慎,尽量避开纷争,只求安稳度日。
直到箭锋逼至身前,他才彻底看透这群文臣的真面目。
平日里执笔论礼,满口仁义纲常,外表温谦自持,端得一副君子做派。可一旦触及自身权力根基、派系存亡,便能撕碎所有礼教伪装,行事不择手段,狠戾至极。
在皇家禁地、宗室权贵齐聚的围猎场,私蓄死士公然行刺,早已是藐视皇权,践踏国法。
往日朝堂博弈,纵使积怨再深,也会留三分余地,彼此制衡,点到为止。但今日,文官党已然彻底撕破脸面,箭箭奔着心口、咽喉、头颅而去,招招夺命,一心要斩草除根。
长剑起落翻飞,寒光错落交织,勉强在身前撑起一道单薄的防线。
箭矢从四方合围而来,密集得无从躲闪。长时间挥剑卸力,臂膀肌肉紧绷僵硬,经脉酸胀发麻,体力消耗得极快。
他自幼习武,半生浮沉暗斗,闯过无数凶险境遇,却也扛不住这般无休止的消耗式围剿。
一支冷箭瞅准剑势破绽,划破衣料,狠狠扎进他的肩头。
尖锐的痛感骤然炸开,温热的血水浸透里衣,顺着小臂缓缓滑落,细密的钝感蔓延全身。
谢应时紧抿薄唇,硬生生压住翻涌的痛楚,不敢有半分松懈。
四下杀机环伺,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危急关头,贴身护卫纷纷拔刀上前,围成一圈,以肉身挡在他身前。
这些人追随他多年,忠心耿耿,身手悍厉,陪他闯过无数暗局与刺杀。
奈何对方早有周密布局,占尽地形与人数优势,死士配合默契,个个悍不畏死。一众护卫拼死相搏,终究寡不敌众。
兵刃入肉的闷响、濒死的惨嚎混在风雨中传来,刺耳又刺骨。
一名魁梧护卫挺身挡箭,后背数箭贯体,重重栽进泥泞里,再无动静;侧边护卫挥刀劈断箭支,却被草丛里暗藏的死士偷袭,利刃穿胸,鲜血喷涌而出,染红身下青草。
不过片刻光景,身边护卫接连倒地,尸身横陈泥沼。
雨水混着血水浸透泥土,浓烈的腥气随风漫溢开来,昔日风雅闲适的围猎场,转瞬沦为一片血色炼狱。
护卫防线迅速溃散,余下之人个个带伤,勉强支撑着身形,步步后退。
楼上的贵妇贵女们惊惧相拥,脸色惨白,浑身瑟瑟发抖,早已没了往日的端庄从容。
唯有宋知命依旧镇定,眉宇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她料到了这场刺杀,却没料到文官派系这般急躁决绝,不愿隐忍周旋,竟不惜铤而走险,执意要在此地将谢应时斩尽杀绝。
乌云压低天际,狂风卷着碎草与血沫横扫四野,冷雨砸在破损的伤口上,寒意直钻骨缝。
连日操劳本就耗损心神,旧伤尚未痊愈,又添新创,再加上湿冷寒气侵体,积压已久的内伤骤然发作。
喉间腥甜阵阵翻涌,谢应时强行咽下,指节死死攥紧剑柄,掌心被磨出通红印记。
失血、伤痛、湿寒、内伤齐齐缠上身来,昏沉感一阵阵侵袭,眼前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身陷绝境,他绝不能倒下,一旦力竭松懈,便是死路一条。
“退。”
沙哑低沉的喝声冲破风雨,裹着满身血气与疲惫,决断而果决。
开阔平地毫无遮挡,死守只会全员葬送,唯有后撤脱离箭雨射程,才能寻得一线生机。
他强压下眩晕与胸口闷堵,脚步辗转腾挪,一边格挡零星射来的冷箭,一边稳步向后撤离。
肩头伤口随着动作不断撕裂,失血越来越多,四肢渐渐变得沉重滞涩。
躲闪避让间,小臂又被箭锋划开一道狭长伤口,鲜血不住往外渗。
衣衫被雨水、血水彻底浸透,湿冷黏腻地贴在身上,每动一下都牵扯伤口,煎熬难忍。
远处高台之上,文官派系的官员静静伫立,漠然望着下方的屠戮,无一人阻拦,无一人出言。
数十年的派系积怨、理念分歧、权力拉扯,所有隐忍的矛盾,在今日彻底撕破伪装,以最残酷的方式轰然爆发。
塔楼死士没有急于强攻,反倒缓缓收缩箭网,刻意消磨他的体力与心神,打算将他困死在旷野,任由失血与剧痛慢慢耗尽生机。
谢应时体力早已透支,内伤反复牵动,四肢发凉,再无余力反扑,只能被动格挡防御,一步步被逼向远处连绵的密林。
风雨萧瑟不止,血腥味笼罩四野,天地间一片压抑窒息。
整片猎场,唯有前方林海枝叶繁茂,林木层层交错,能遮挡箭雨,隔绝高地视线,是绝境里仅存的生路。
宋知命凝望着那片幽暗密林,心神渐渐沉静。
早在命数预兆浮现时,她便知晓这场劫数难以善了。身份低微,不能明面上出手相助,她便悄悄提前奔走,潜入林中做好布局。
标记好隐蔽小径,避开暗藏险地,在林木深处寻好藏身休整之处,沿途悄悄藏好伤药、布条与应急物资。
她能力有限,受身份桎梏,能做的铺垫,早已尽数安排妥当。
如今所有生机,都系于这片密林之中。
能不能撑过追杀,踏入林中,挣脱既定命数,全看他自身的意志与韧劲。
谢应时呼吸粗重紊乱,胸口剧烈起伏,满身血污,脚步虚浮踉跄。
无休止的围剿追杀,层层叠加的伤势,不断流失的血气,逼得他别无选择,只能一步步靠近林边。
他心底只有一个念头:自己的命,从不由天命摆布。
昏沉的神智骤然清明几分,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起凛冽冷光。
身后箭啸不绝,杀机步步紧追;身前林海幽暗未知,却藏着唯一生机。
冷雨打湿凌乱鬓发,混着冷汗血水,顺着下颌缓缓滴落。
厮杀声、兵刃碰撞声、濒死哀鸣交织缠绕,压得人喘不过气。
塔楼死士的目光死死锁着那道踉跄身影,箭簇寒芒闪动,始终蓄势待发,只待他露出半点破绽,便会痛下杀手。
猎场乱象还在蔓延,没人敢插手这场权臣之间的死斗。
皇室宗亲冷眼旁观,中立官员纷纷明哲保身,所有人都默契避开纷争,任由杀戮肆意横行。
宋知命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血色命数纹路不停起伏,死亡的阴影正步步朝他逼近。
她熟稔林中每一处隐蔽角落,清楚哪里可以暂避追杀,哪里留有后手,哪里能躲开伏兵视线。
可身份如同天堑横在中间,她只能立在楼阁之上,静静看着他独闯死地,什么也做不了。
全场人心惶惶,皆被血色乱象震慑,唯有宋知命始终保持清醒。
从窥见劫数那日起,她便从不愿俯首认命。
看似静默旁观,实则早已将伏兵布局、众人心思、朝堂权衡尽数看在眼里。
文官阴狠狡诈,朝臣趋利避害,这本就是世道常态。
她深谙朝堂生存规则,故而藏起锋芒,隐忍蛰伏,以不起眼的小吏之女身份,暗中搅动整盘棋局。
这场猎杀,不仅是谢应时的生死劫,也是她挣脱天命束缚、改写自身前路的关键一步。
乱世浮沉,人命如草芥,唯有心思缜密、手握底牌、不肯轻易示弱,才不会被时局碾碎吞没。
谢应时抬眼望向暗沉的林口。
密林深处虽险象难测,却是眼下唯一退路。
他咬紧后槽牙,压下眩晕与内伤翻涌,长剑横握身前,绷紧最后一丝气力,拖着满身伤痕,一步一步,沉稳又艰难地,踏入幽暗林海之中。
风雨未歇,血腥气仍萦绕不散,林间隐约还能听见箭声回荡。
宋知命缓缓收回目光,不再望向密林方向。周遭贵女妇人慌乱奔逃,楼阁内一片混乱,恰好掩住了她的动作。
她悄无声息转身,挤出惊惧拥挤的人群,缓步走下楼阁阶梯。
她清楚林间暗藏的凶险,也知晓谢应时此刻伤势缠身、孤立无援。
纵然碍于身份,不能直面插手战局,她也要想尽办法,避开旁人耳目,寻得空隙,将备好的伤药与物资,稳妥送到他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