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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黑影 指尖动了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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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雨绵绵落个不停,斜斜扫过皇家猎场的山林。
雨丝缠挂枝桠,凝成水珠顺着树干簌簌滚落,泥土潮气混着淡浅血腥,在林间悄然漫开,湿冷往骨头里钻。
猎场深处乱象仍未平息,箭啸余音还在山谷里回荡。
权贵仓皇奔逃,侍从四下乱闯,满场人心惶惶,风雨裹着浓重戾气,压得人透不过气。
可视线隔几重山峦往远看,山外村落却是另一番安稳光景。
两相映照,更衬得这片围猎山林杀机四伏,步步都藏凶险。
村头张大娘的小院,烟火气安安稳稳漫在檐下。
晾绳上搭着洗净的粗布衣裳,木桌摆着刚蒸好的粗粮糕,热气慢悠悠往上腾。
孩童小宝绕着院子追撵小鸡,清亮软糯的笑音,撞碎了山野间的冷清。
张大娘坐在屋檐下,手里捏着针线缝补旧衫,眉眼温软,时不时抬声唤一句乱跑的孩子,语气里全是寻常人家的安稳宠溺。
院里柴禾码得齐整,墙角自生青菜野花,鸡犬慢悠悠踱步觅食。
再凌厉的山风吹到这里也敛了锋芒,褪尽杀伐戾气,只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淡安稳。
没有朝堂倾轧,没有命数劫杀,也没有箭影刀光。
不过粗茶淡饭,老小相守,日子过得朴素又熨帖。
可这咫尺烟火的安稳,被连绵山林生生隔断。
一头是小院温软,岁月无扰;一头是箭雨锁场,生死悬于一线。
反差之下,更显棋局中人身不由己,也让这场皇家围猎背后的阴谋屠戮,多了几分彻骨寒凉。
收回心绪,林间寒意依旧浸骨。
谢应时拖着满身重创,踉跄着往密林深处挪。
肩头那支箭死死嵌在皮肉里,身形每晃动一分,箭镞就扯裂一次伤口,钝痛顺着经络蔓延周身。
血水浸透里外衣衫,顺着臂弯不断滑落,将衣袍染成暗沉的绯红。
小臂被箭锋划开的长口子无人包扎,冷雨一遍遍冲刷创面,寒凉混着皮肉撕裂的痛感,一层层缠上四肢。
他凭一己之力从箭雨重围里硬闯出来,身边无暗卫接应,无旁人援手,全靠多年扎下的武学根基,和骨子里那份沉冷执拗,勉强甩开塔楼死士的追剿。
周遭林木交错遮天,掩住高处塔楼的视线,也藏起了他狼狈虚浮的身影。
连日劳心本就耗损心神,方才拼力格挡又牵动旧伤,如今失血过多、体力透支,喉间腥甜不住往上翻涌,都被他咬牙硬生生咽了回去。
面色泛着失血后的惨白,往日沉静深邃的眼眸蒙着一层昏沉,脚下发虚发软,每走一步,都要扶着树干借力,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雨雾沉沉笼住山林,前路幽暗难辨。
他不敢停,也停不起。
身后死士未必尽数退去,一旦倒在林间空地,终究难逃搜杀。
只能往密林更深处走,寻一处隐蔽无人的地方蛰伏,才算真正挣脱这场死局。
一路强撑,一路隐忍,任由伤口撕裂、内伤翻涌,凭着极强的自制力,一步步踏入密林最幽深的腹地。
喧嚣人声彻底被林木隔绝,耳畔只剩风雨穿叶、落叶簌簌,还有自己粗重紊乱的喘息。
他择了一棵苍劲古树落脚,树干粗壮盘虬,四周灌木丛生,恰好挡住外人视线,隐蔽又稳妥。
谢应时脊背缓缓贴上粗糙树干,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脱力感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双腿一软,顺着树干慢慢坐倒在湿冷泥地上,长剑依旧牢牢攥在掌心,指尖因用力绷得泛白。
纵使已是重伤垂危,刻在骨子里的警惕,也半分未曾松懈。
冷雨打湿凌乱鬓发,贴在苍白面颊,血水和雨水搅在一起,顺着下颌缓缓滴落。
失血越来越多,视线渐渐发花,周遭林木、雨雾都在眼前轻轻晃动。
胸口闷堵郁结,内伤冲撞经脉,五脏六腑都浸着隐隐钝痛。
他拼命想维持清醒,神智却一阵阵发沉,像被潮水慢慢淹没。
朦胧恍惚间,眼角余光扫过林木阴影,雨雾掩映里,立着一道清瘦女子身影。
那人隐在灌木丛后,隔了一段距离,静立无言,只默默望向这边。
身姿清冷绰约,始终藏在暗处,看不清眉眼,辨不出神情。
只这匆匆一瞥,那道背影便刻进了他混沌的意识里。
他分不清是重伤失血生出的幻境,还是林间真的有人驻足。
残存的念头刚掠过脑海,眼皮便重得再也撑不住,浑身力气骤然抽离,直直陷入沉沉昏迷。
唯有心口一缕微弱气息,堪堪吊着性命不散。
林木浓影之后,宋知命静静立着,将全程尽收眼底。
她趁着猎场楼阁的慌乱人流悄然脱身,避开惊惶扎堆的贵妇女眷,绕开四下乱窜的侍从仆役,循着风雨与淡浅血腥味,悄无声息行至密林边缘。
她本就无意现身,更不想近身交集。
只因提前窥见命数劫点,总要亲眼确认,谢应时能不能凭自身本事,从这场量身绝杀里挣出一线生机。
她隐在枝叶深处,隔雨雾遥遥观望。
看他带伤突围,看他强忍剧痛深入密林,看他寻树落座、力竭失神,直至彻底昏迷。
自始至终,他孤身无援,全凭一己之力闯出生天。
纵然伤势沉重、气息飘摇,终究熬过了这场必死劫数。
看到此处,宋知命悬在心头的那根弦,终于缓缓落下。
窥探天机本就耗损心神,长久凝神屏息观望,又要强压命数反噬带来的滞涩。
冷雨浸透衣衫,寒意侵入肌理,心神骤然松懈的一瞬,潜藏已久的旧伤瞬间崩发。
一股滞闷血气冲上喉头,胸腔发紧,钝痛阵阵蔓延,周身经络酸麻发胀。
她不敢在林间久留,此地厮杀戾气未散,难保还有零散死士在林中搜山。
确认谢应时已然安稳蛰伏,没有当场殒命的凶险,她压下喉间腥甜,敛去眼底心绪,转身循着来时隐秘小径缓步离开。
步履看着沉稳,内里早已虚浮无力。
雨势未减,林间小路泥泞湿滑,四下荒寂无人。
远离猎场喧嚣,只剩风雨穿林,草木寂寂无声。
宋知命强撑紊乱内息稳步前行,内伤引发的眩晕越来越重,眼前景致时明时暗,脚步渐渐踉跄不稳。
她素来隐忍自持,从不肯在外示弱,只想尽快远离这片是非地,寻个僻静角落调息静养。
可命数反噬叠加内伤骤发,早已耗尽她所有气力。
刚走出密林,踏上那条僻静山野小路,脑海骤然天旋地转,眼前猛地一黑。
身形轻轻一晃,直直栽倒在路边萋萋草丛里,再无力动弹,意识瞬间沉入昏暗,任由冷雨浸透衣衫,寒凉彻骨。
另一边,刘百出现在此地,从不是偶然途经。
早前他便与宋知命同避在城郊隐秘居所,二人互知底细,各有牵绊,也各有顾忌。
刘百身缠难解奇毒,日夜受毒素啃噬,性情本就孤僻寡言,素来不愿涉足朝堂纷争,只求一隅清静度日。
今日听闻皇家围猎大典开宴,谢应时也在随行之列,他心底当即一沉。
纵使性子冷淡疏离,也念着往日几分情分,更忧心宋知命会因这场围猎卷入风波,怕谢应时折在派系暗斗里。
终究放心不下,索性冒雨绕路赶来猎场外围,只想远远看一眼,若真有变数,也好暗中寻机照拂。
风雨兼程赶到山野小路,草丛里蜷着的纤细身影,一下子落入眼帘。
刘百脚步骤然顿住,俯身拨开半人高野草,看清了昏迷在地的宋知命。
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明显迟疑。
他身带阴寒剧毒,素来避人三尺,本不愿掺和世事纠葛。
可此番本就是为二人安危而来,撞见她孤身晕倒在荒郊冷雨之中,终究无法视而不见。
迟疑片刻,他终究伸出手,轻轻落在她肩头,低声轻唤,又微微晃了晃,试着将人从昏迷里唤醒。
草丛间的人终于有了一丝动静,长睫轻轻颤动,许久才艰难掀开沉重眼皮。
视线朦胧涣散,好半晌才勉强聚焦,看清身前立着的刘百。
内伤带来的眩晕与胸腔闷痛仍在肆意蔓延,浑身酸软脱力,稍一动弹,经脉便牵扯着阵阵钝痛。
宋知命勉强撑着半边身子,倚住路边老树树干,神色依旧沉静从容,不露半分狼狈脆弱。
转瞬便明白他为何出现在这里,心知定是听闻围猎变故,放心不下才特意赶来。
她没有刻意道谢,也不絮说自身伤势多重,只敛下心神,默默调匀紊乱的呼吸,压□□内翻涌的气血。
眼下猎场风波未平,局势晦暗不明,她自身内伤缠身,不宜久留,更不便在此与他过多牵扯纠缠。
刘百也不多追问前因后果,只淡淡一眼,便瞧出她气息虚浮、内里伤势深重,隐约猜到猎场内已生大变。
他不多言语,静静立在一旁,周身因剧毒萦绕的阴郁气息淡淡散开,沉默陪她就地调息。
林间风雨依旧潇潇,山林深处一派沉寂。
古树下的谢应时仍陷昏迷,重伤缠身,气息微弱飘摇,独自扛着满身伤痛。
昏迷前那道朦胧女子背影,成了他混沌意识里,一抹模糊却再也忘不掉的残影。
小路旁,宋知命强忍内伤剧痛稳住心神,眼底不起波澜,不回望,不牵挂,只暗自盘算后续去处与静养退路。
远处山村小院,张大娘与小宝的笑语暖意隐约可闻,烟火安稳如故;猎场内外,风雨未歇,人心惶惶。
重伤、内伤、宿命、筹谋彼此缠绕,一边是市井小民的岁月静好,一边是朝堂棋局的身不由己。
宋知命刚调匀半口气,眼角忽然瞥见远处林道尽头,有几道黑影正循着血迹,悄然往密林方向逼近。
而古树下昏迷的谢应时,指尖不知何时,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