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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正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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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许清晏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的。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灯罩边缘积了一层灰。楼下的早点摊还没出,窗外的鸟叫比昨天少。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有洗衣液的香味,被体温捂了一夜,变得有点甜腻。她趴了一会儿,伸手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五点五十。
她把手机扣回床柜上,坐起来。睡衣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锁骨。她扯正领口,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凉意从脚心往上走,走到脚踝的时候停住了。
客厅里还是没人。餐桌上扣着碗,今天的纸条压在碗底下,只露出一个角。她把纸条抽出来——粥在锅里,自己盛。
厨房的锅盖是热的,揭开的时候热气涌上来,糊了她一脸。白粥,上面撒了几粒枸杞,枸杞被煮得胀开,颜色从深红变成橘红。她盛了一碗,站在灶台边上吃。粥很烫,她吹开表面那层米油,小口小口地喝。
吃完粥,她把碗冲了冲,放在沥水架上。碗底磕了一下水龙头,发出一声轻响。
出门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又没亮。她没跺脚,扶着墙往下走。墙面的涂料很旧了,摸上去是粉的,有点潮。走到二楼拐角,窗外的光照进来,把楼梯分成明暗两半。她踩进光里,又踩出去。
单元门口,梧桐树还在。树底下的共享单车比昨天少了几辆,她扫开一辆,车铃铛是坏的,拨了一下,只发出一声闷响。
早上的风是凉的。她骑过早餐摊的时候,油条还没炸好,面团在案板上排成一排,白色的,软塌塌的。摊主正往油锅里倒油,油桶倾斜,金黄色的油柱落进锅里,咕咚咕咚地响。
今天没在路口遇到那个同校的女生。红灯的时候她一个人停在白线后面,脚尖点着地,看着对面信号灯的数字往下跳。
军训第二天。上午是队列训练,下午是正步。
操场上的草被踩了一上午,有些地方已经露出土来。太阳把土晒干了,踩上去扬起细细的灰。各班分散在操场上,像棋盘上没摆齐的棋子。高一(3)班的位置在篮球场边上,水泥地被晒得发烫,隔着鞋底也能感觉到热度往上顶。
周教官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不知道从哪儿折的。他把树枝当教鞭用,讲到哪儿指到哪儿,指着某个人的腿说抬高了,指着另一个人的背说挺直了。
“正步走,分解动作。一——”
队伍里抬起一排左腿。有人抬得高,有人抬得低,有人晃了一下赶紧扶住旁边的人,又被周教官的树枝点了回去。
许清晏抬着左腿。膝盖打直,脚尖往下压,脚面绷着。迷彩裤的布料被扯紧,膝盖的位置鼓起来。她的腿在空中停住,大腿肌肉开始发酸,酸意从大腿根往下走,走到膝盖的时候变成一种很细的颤抖。
周教官没喊“二”。
他沿着队伍走,用树枝点了几个人。有人脚尖没压下去,他用树枝轻轻敲了一下那人的鞋面。有人身体歪了,他用手掌推着那人的肩膀,把他推正。
走到许清晏面前的时候,他停下来。许清晏的左腿还抬着,脚尖压得很低,脚踝和小腿之间绷成一条线。
周教官看了片刻。
“放。”
她没放。
“让你放。”
她把腿放下来。脚掌落回地面,水泥地很烫。
“你以前练过?”
“没有。”
周教官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走到下一个面前。
“一——”
左腿又抬起来。这次抬得比刚才还稳,脚背绷得更直。阳光照在她小腿上,汗毛被照成浅金色。
赵敏在她旁边隔两个人的位置,腿抬得歪歪扭扭,身体往□□斜,像一棵被风吹偏的树。周教官走过去,用树枝点了点她的膝盖。
“打直。”
赵敏努力把膝盖往后压。身体更歪了。
“身体别晃。”
赵敏的脸皱在一起。
“二——”
腿放下来的时候,赵敏呼了一口气,声音大得周围的人都听见了。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许清晏站着。脚掌踩在水泥地上,地面的热度透过鞋底传上来。她的小腿还在微微发颤,是肌肉用力的后劲。她没有动,等着下一个口令。
上午的训练结束得比昨天晚。解散的时候,赵敏直接蹲在地上不起来了,双手撑着膝盖,头垂着,像一棵晒蔫的植物。
“我不行了。”她说。
许清晏站在她旁边,挡掉了一部分太阳。
“去吃饭。”
“走不动。”
“食堂有空调。”
赵敏从地上站起来,腿打了一下颤,扶住许清晏的胳膊。她的手心是湿的,握在许清晏的小臂上,留下一个温热的掌印。
食堂里确实有空调。门口挂着的透明塑料门帘被空调吹得微微晃动。她们掀开门帘走进去,冷气从头顶浇下来,许清晏的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
排队打饭的队伍已经排到门口了。她们站到队尾,前面是一个高个子男生,校服后背洇着一大片汗渍,深蓝色变成近乎黑色。他旁边的同伴在说话,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食堂的嘈杂盖掉一半。
“——正步练到吐,我初中军训有人真吐了——”
“你吐了没。”
“差一点。”
队伍往前挪。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从窗口传出来,咣当咣当的。打菜阿姨的勺子磕着菜盆边缘,把菜刮进餐盘的格子里。今天的菜是西红柿炒蛋、土豆烧肉、炒青菜,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
许清晏端着餐盘找了张空桌子坐下来。桌面擦过了,还留着水痕。赵敏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把盘子里的土豆烧肉往她碗里拨了一块。
“你吃。我吃不下。”
“你刚才说走不动。”
“走不动是真的,吃不下也是真的。”赵敏用筷子戳着米饭,“我妈要是知道我没吃完,肯定说我。”
许清晏把那块肉夹起来吃了。肉烧得很烂,筷子一夹就散开,肥肉的部分是半透明的。
赵敏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她吃。
“你体力真好。”
许清晏嚼完嘴里的饭。
“还好。”
“周教官都看出来了。他问你练没练过。”
“没练过。”
“那你怎么站那么稳。”
许清晏夹了一筷子青菜。青菜炒过了,叶子发黄,梗还带着生脆的嚼劲。她嚼完,喝了一口汤。
“不知道。”
赵敏没追问。她从胳膊上抬起脸,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吃饭。
下午的正步训练在操场东边。太阳往西走了,操场东边先阴下来。梧桐树的影子还没够到这里,但阳光已经没那么直了。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的气味和远处食堂飘过来的油烟味。
周教官把正步的分解动作连起来了。
“正步——走!”
队伍往前走。脚步落地的声音很不齐,有的重有的轻,有的快有的慢。周教官喊停,让重来。
“注意节奏。听口令。正步——走!”
这次好一点。脚步落地的声音还是碎的,但碎的幅度变小了。
许清晏走在队伍中间。她的步子不大,落地的时候脚掌先着地,然后是脚跟。迷彩裤脚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手臂摆动的幅度和腿一致,左手前摆的时候右腿迈出去,右手前摆的时候左腿迈出去。
周教官在队伍外面跟着走,边走边喊口令。他的声音被步伐踩碎,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一——二——一——”
许清晏的视线看着前面那人的后脑勺。短发,发尾剃得整齐,耳廓还是有一点红。
她认出来了。
是昨天在单杠旁边的那个人。他排在她前面,隔了两个人的距离。迷彩服穿在他身上肩膀刚好,腰线收进腰带里,腰带扎得很紧。
他迈步的节奏和周教官的口令刚好对上。左脚落地的时候,周教官正好喊到“一”。右脚落地的时候,周教官喊“二”。
许清晏的步子和他不在同一个节奏上。她听着口令走的,他好像也是听着口令走的,但他们俩的节奏不一样。他的步子比她慢半拍,落地的时候带着一种很轻的停顿,像每走一步都在确认脚下的地面。
队伍走到操场尽头,周教官喊了“立定”。
最后一步落地的声音最齐。大概是因为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休息的时候,赵敏坐在草地上拔草。她把草叶撕成一条一条的,排在膝盖上。许清晏站在旁边喝水,水杯是早上从家里带的,温水,带着水杯内壁的塑料味。
她的视线落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那个人坐在篮球场边的水泥台阶上,腿伸直,脚踝交叠。他正低头解鞋带,解开又系上,系得很慢。手指绕着鞋带,拉紧,打一个结,再打一个结。系好之后他没有马上站起来,坐在那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
天空是很淡的蓝色,几乎没有云。太阳往西偏了,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下颌线照出一条清晰的边界。
他看了片刻,低下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
经过许清晏旁边的时候,他侧了一下身。
不是刻意绕开。是他走的方向刚好要经过她站的位置,侧身是让出来的那一点空间。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她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洗衣液、汗、还有操场边上被太阳晒热的草。
他走过去了。
许清晏拧上水杯盖子。塑料螺纹旋转,发出很细的摩擦声。
赵敏从草地上站起来,把膝盖上的草屑拍掉。
“那个人是隔壁班的吧。”
“哪个。”
“刚走过去那个。坐台阶上那个。”
许清晏把水杯塞回书包侧袋里。
“不知道。”
“他昨天也坐单杠那边。”赵敏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叫什么来着。”
许清晏没接话。
哨声响了。
下午的训练结束的时候,天边开始泛红。操场上的人往各个方向散开,有人往食堂走,有人往宿舍走,有人往校门口走。
许清晏往校门口走。
走出校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操场上的高杆灯还没亮。梧桐树的轮廓开始变模糊,叶子叠在一起,变成一团深色的形状。篮球场上还有人在投篮,篮球砸在水泥地上,弹起来,砸回去,声音单调。
她看见了那个人的背影。
他正往宿舍楼方向走,走得慢。迷彩服的背影在灰蓝色的光线里,肩膀的轮廓被暮色磨掉了一点边缘。他没有回头。
许清晏转回来,继续往前走。
校门外的街道上,路灯亮起来了。光从灯罩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下一个一个黄色的圆斑。她踩着圆斑走,一个,两个,三个。
走到第四个的时候,她停下来。
不是听见了什么。
是风从后面吹过来,带着操场上的草叶味。她站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伸到身后的人行道上。
站了片刻。她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她妈在厨房里,抽油烟机轰轰地响,锅铲刮着铁锅的声音从厨房门缝里挤出来。油烟气很重,带着酱油和蒜末的香味。
她换了鞋,把书包放在玄关的凳子上。
“回来了?”她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被抽油烟机盖掉了一半。
“嗯。”
“洗手吃饭。”
她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水很凉,冲在手背上,把一天的汗和灰冲走。她抬头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脸被晒红了,颧骨和鼻梁的位置尤其明显。她伸手碰了碰脸颊,皮肤底下藏着一层热。
她把水龙头关上。水声停了,抽油烟机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轰轰的。
她站在洗手间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瓷面是凉的。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对面楼的窗户亮起来,一格一格的光,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衣架碰撞发出叮叮的声响。
她擦干手,推开门,走进厨房的热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