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梦游》尚晚月

3、第 3 章 晚训。

　　领服装的地方设在体育馆一楼。各班按顺序排队进去，沿着羽毛球场的边线绕了半个圈，队伍尾巴一直甩到门口。

　　体育馆里比外面凉快。水泥地面拖过，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空气里有消毒液的气味。羽毛球网收了一半，耷拉在网柱上，网眼上挂着一只羽毛球，不知道什么时候卡进去的。

　　赵敏排在许清晏前面，踮着脚往队伍前面看。

　　“好慢。”

　　“嗯。”

　　“你说衣服会不会不合身，我妈让我领大一号的，说宽松点凉快。”

　　许清晏没接话。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前面领到衣服的人抱着塑料包装袋从旁边走过去，袋子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有人拆开袋子抖开衣服往身上比，被旁边的同学拽了一把，说回去再试。

　　轮到她们的时候，负责发放的是两个体育老师和一个学生会的女生。学生会的女生坐在桌子后面登记尺码，手里攥着一支圆珠笔，笔帽咬得全是牙印。

　　“尺码。”

　　赵敏报了自己的尺码。女生在表格上勾了一笔，旁边的体育老师从身后的纸箱里抽出一个塑料包装袋递过来。

　　“下一个。”

　　许清晏报了尺码。体育老师翻了翻纸箱，拿出一个袋子放在桌上。袋子是透明的，里面叠着迷彩服，深绿和浅绿交错的色块，隔着塑料膜看过去像一幅没完成的拼图。

　　她拿了衣服，和赵敏一起从体育馆侧门走出去。

　　侧门外面是一条窄窄的过道，连接体育馆和教学楼。过道顶上有遮阳棚，阳光从棚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条一条的亮线。她们沿着过道走，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声音被两侧的墙壁弹回来。

　　“去小卖部。”赵敏说。

　　“你不是要吃冰棍。”

　　“对，你请。”

　　“我没答应。”

　　“你笑了就是答应了。”

　　小卖部在食堂一楼，是一间用玻璃隔出来的小屋子，货架上摆着饮料、零食和日用品。门口立着一台冰柜，柜门上有霜，玻璃里面贴着“老冰棍一块”的红色标签，纸边卷起来了。

　　赵敏拉开冰柜门，冷气涌出来，带着霜的味道。她翻了一会儿，挑了两根老冰棍，递给许清晏一根。

　　许清晏付了钱。

　　两个人站在小卖部门口剥包装纸。冰棍纸冻得发脆，撕开的时候裂成几片。冰棍冒着白气，表面结了一层细密的霜。

　　赵敏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凉。”

　　许清晏也咬了一口。甜味很淡，凉意从舌尖往上颚蔓延，牙齿有点酸。

　　食堂里空荡荡的，桌椅靠墙摞着，凳腿朝上。天花板上吊着几台电扇，叶片静止，上面挂着一层灰。窗口后面没人，不锈钢台面擦得反光，照出窗口铁栅栏的影子。

　　她们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吃完冰棍。赵敏把棍子扔进垃圾桶，舔了舔手指。

　　“回去试衣服。”

　　宿舍楼在操场另一头。赵敏住四楼，走廊两边都是寝室，门对门，有些门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和脸盆磕碰的声音。赵敏的寝室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门牌上贴着住宿名单，打印体的名字后面有人用圆珠笔添了外号。

　　寝室里六张床，上下铺。赵敏的床位是下铺，靠窗。床上已经铺了凉席，枕头上放着一只毛绒狗，耳朵被洗得起球了。

　　“你坐。”赵敏把椅子上的书包拎到床上，椅子空出来。

　　许清晏坐下来。椅子是那种老式的木质课桌椅，椅面上刻着字，被人用涂改液涂过，又刻上新的。

　　赵敏拆开塑料包装袋，把迷彩服抖开。衣服的料子很硬，叠痕很深，领口和后背上印着白色的尺码标。

　　“好像大了。”她把衣服举起来比了比，袖子长出一截，肩膀也宽。

　　“你说要大一号的。”

　　“我妈说的。”赵敏把衣服往身上套，套到一半卡住了，挣扎了两下才把头从领口钻出来。衣服挂在她身上，像一只迷彩色的麻袋。

　　许清晏看着她。

　　赵敏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袖子甩来甩去。

　　“像偷穿我爸的。”

　　“挽起来就行。”

　　赵敏把袖子往上挽了两道，露出小臂。她又照了照，叹了口气。

　　“算了，反正大家都穿这个。”

　　许清晏也拆开了自己的袋子。她的尺码刚好，肩线落在肩膀边缘，袖子到手腕。她把拉链拉到领口，拉链头有点涩，拉到一半卡了一下，她用力拽过去。

　　赵敏凑过来看了看：“你穿还行。”

　　许清晏把衣服脱下来叠好，塞回袋子里。

　　窗外的光线变了。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寝室地上落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光斑边缘很清晰，里面浮着细细的灰尘。

　　“几点了？”赵敏问。

　　许清晏看了一眼手机：“四点四十。”

　　“该下去了。”

　　她们出门的时候，走廊上有几个女生正往楼梯口走，手里拎着军训服，边走边扎头发。橡皮筋在手指上绕了几圈，头发被扯紧，马尾甩了一下。

　　操场上的阳光已经没那么烈了。梧桐树的影子拉得更长，盖住了大半个篮球场。下午领服装时的热气散了一些，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各班在指定区域集合。下午的队列位置还有人记得，大家稀稀拉拉地站回去。林远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下午那张表格，上面多了一些手写的内容。

　　“晚上六点半到八点半是晚训。”他把表格卷成筒握在手里，“晚训内容是站军姿和队列训练，由教官负责。晚饭自己去食堂或者校外解决，六点半前回到这里。”

　　底下有人哀嚎了一声。林远没理。

　　“军训期间统一着装，明天开始检查。帽子、上衣、裤子、鞋子，少一样扣分。”

　　又有人哀嚎。

　　“解散。”

　　这次人群散得比下午快。吃饭的时间只有一个多小时，大家都往食堂方向走。赵敏拽着许清晏往校门口走，说校外有一家面馆她姐说过很好吃。

　　校门外的街道上全是穿校服的学生。几家小吃店门口排着队，油烟从店门口的排风扇里滚出来，混着辣椒和花椒的气味。赵敏说的那家面馆在街尾，门面不大，塑料门帘上印着“兰州拉面”四个字，有几个笔画掉色了。

　　她们掀开门帘进去。店里坐了七八个人，吊扇开得很大，扇叶的影子在天花板上转圈。墙上贴着菜单，红底白字，边角翘起来。

　　赵敏要了一碗牛肉面。许清晏要了同样的。

　　面上得很快。汤是清的，上面漂着葱花和香菜末，牛肉切得很薄，铺在面条上。热气从碗口升上来，带着花椒的麻味。

　　赵敏往碗里加了两勺辣椒，汤面变成红色。她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吸进嘴里，烫得直抽气。

　　“好吃。”她说。

　　许清晏低头吃面。面条拉得粗细不匀，有的地方粗一点，有的地方细一点，嚼起来有劲道。汤很烫，她吹开葱花喝了一口，舌尖麻了一下。

　　吃完面出来，天色暗了一点。路灯还没亮，街道上的光线变成那种灰蓝色的，介于白天和夜晚之间。远处的天边有一层淡淡的橘红，是太阳落下去之后留下的。

　　她们往回走。赵敏走在她旁边，步子比来时慢，大概吃饱了不想动。

　　“晚训要站多久？”赵敏问。

　　“不知道。”

　　“我站久了腰疼。”

　　“你跟教官说。”

　　“第一天就说，不太好吧。”

　　许清晏没接话。

　　操场上的灯亮了。四角立着高杆灯，灯头朝下，照得操场一片白。光线很强，把人的影子压得很短，缩在脚底下。梧桐树被灯光从底下照亮，叶子变成一种不自然的绿色。

　　晚训的位置换了。高一（3）班被分到操场北边的篮球场上，水泥地面，三分线是用白漆画的，有些地方已经磨没了。篮球架下面的铁座生了锈，锈迹沿着立柱往上蔓延。

　　教官来了。三个教官从操场入口走过来，穿军绿色短袖，腰带扎得很紧，走路的时候手臂摆动的幅度一样大。

　　分到高一（3）班的教官姓周，肩章上有一道杠。他看起来很年轻，下巴刮得很干净，说话的声音比林远硬。

　　“按高矮列队，从右到左。”

　　队伍重新排了一遍。许清晏被排到中间靠前的位置，赵敏比她矮一点，排在她右边隔了两个人。

　　“立正——”

　　周教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被什么压紧了再吐出来。队伍安静下来。

　　“站军姿。脚跟并拢，脚尖分开六十度。膝盖往后压，收腹，挺胸，下巴微收，目视前方。”

　　他一边说一边在队伍前面走，经过每个人旁边的时候停下来看，有时候伸手调整一下。有人肩膀歪了，他用手背拍一下；有人手贴裤缝不够紧，他把那人的手指往裤缝上按了按。

　　许清晏站直。脚跟并拢，膝盖打直。迷彩服的布料蹭着小腿，有点痒。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影子缩在脚边，是一团深色的形状。

　　周教官走到她面前，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走过去了。

　　操场另一头有人在喊口号。声音传过来，被距离拉薄，只剩下节奏。

　　赵敏在她右边，隔着两个人。许清晏能听见赵敏在调整呼吸，大概是腰开始酸了。

　　晚风吹过来。从操场南边越过围墙，经过梧桐树，吹到篮球场上。风碰到她脸颊的时候是凉的，带着夜晚草木的气味。

　　她站着。

　　帽檐底下，她的眼睛望着前方。前方是篮球场的铁网围栏，围栏外面是操场跑道，跑道再过去是围墙，围墙上沿插着碎玻璃，灯光照在上面闪了一下。

　　围栏上挂着一只塑料袋，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她看着那只塑料袋。

　　周教官的声音从队伍前面传过来：“站军姿不是站着不动。是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力。脚跟踩实，脚掌抓地。感觉到地面的反作用力。”

　　许清晏的脚掌在鞋子里微微用力。

　　鞋底很薄。水泥地面的凉意透过鞋底渗上来，脚心有一点麻。

　　风又吹过来。梧桐树叶子的声音从操场另一头传过来，像很远的雨声。

　　她眨了一下眼睛。

　　站了多久，她没算。

　　周教官终于喊了“稍息”。队伍里响起一片呼气声，有人弯下腰用手撑着膝盖，有人活动脖子。赵敏直接蹲下去了。

　　“休息三分钟。”

　　赵敏蹲在地上仰头看她：“你腿不酸吗。”

　　“酸。”

　　“那你都不动一下。”

　　许清晏没说话。她微微弯了弯膝盖，血液回流，小腿肚子发胀。

　　她转头往旁边看了一眼。

　　隔壁班的队伍在篮球场另一头，也在休息。人群散着，有的坐在地上，有的站着喝水。

　　灯光照在所有人身上，每个人都被分配了一团缩在脚底的影子。

　　她的目光从人群里穿过去，没找什么，也没停在哪里。

　　“清晏。”赵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带水了吗。”

　　“没有。”

　　“我去买，你喝不喝。”

　　“不用。”

　　赵敏往小卖部跑了。许清晏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鞋尖。

　　白色帆布鞋，左脚鞋面上那点泥点还在。右脚鞋带松了，她弯腰系紧。

　　直起身的时候，围栏上那只塑料袋被风从网眼里扯出来，沿着地面滚了一段，卡在排水沟边上，不动了。

　　哨声响了。

　　“集合——”

　　她走回自己的位置。脚跟并拢，脚尖分开。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

　　影子缩回脚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