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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拉歌。 ...

  •   晚饭是红烧排骨、炒空心菜和一碗紫菜汤。

      许清晏坐在餐桌前,她妈坐在对面。她妈吃饭快,筷子夹菜的动作利索,排骨的骨头在碗边磕出清脆的声响。她自己吃得慢,把排骨上的软骨嚼了很久。

      “军训累不累。”她妈问。

      “还行。”

      “防晒涂了没。”

      “忘了。”

      “明天记得涂。”她妈把空心菜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晒黑了冬天也白不回来。”

      许清晏嗯了一声,把那筷子空心菜吃掉。菜叶炒得有点老,纤维塞在牙缝里,她用舌尖顶了顶,没顶出来。

      她妈起身去厨房盛汤。汤勺刮着锅底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然后是水龙头冲了一下勺子的声音。她端着一碗汤回来,放在许清晏手边。

      “你爸下周二回来。”

      许清晏的手停了一下,继续夹菜。

      “嗯。”

      “他说给你带了东西。”

      “什么。”

      “没说。”她妈喝了一口汤,“大概是书吧。他就知道买书。”

      许清晏没接话。她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端着空碗进了厨房。洗碗池里堆着炒锅和锅铲,油花凝在水面上,结成一层薄薄的膜。她拧开水龙头,热水器的火苗嗒嗒嗒响了几声,水热起来。她把碗冲干净,放到沥水架上,和早上的那只碗挨在一起。

      洗过澡,她坐在书桌前擦头发。毛巾是浅粉色的,边缘磨出了线头。她把头发包在毛巾里按了按,水珠顺着脖子流下来,洇湿睡衣领口。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赵敏发的消息。

      “明天学军歌,你唱歌跑调吗”

      她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

      “不跑。”

      赵敏秒回:“我跑。明天我站你旁边,你大声唱,把我带回来”

      “带不回来别怪我”

      “不怪你。怪我妈没给我生一副好嗓子”

      许清晏看着屏幕,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关了灯。

      躺在床上,窗帘没拉严。对面楼的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她侧过身,脸压着枕头,闭上眼睛。

      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地转。

      她翻了个身。

      再翻过来。

      睡着了。

      第三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她正在做一个记不清的梦。梦里有人在说话,内容醒过来就忘了,只记得那个声音的语气——不急不慢的,像在跟一个不着急回答的人说话。

      她按掉闹钟,在床上坐了几秒。窗帘缝里的光比昨天亮,今天起得晚了。

      出门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没亮。她已经习惯了,手扶着墙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窗外的光照进来,她踩进去,又踩出去。

      单元门口,梧桐树的叶子比前几天黄了一点。叶尖的位置开始褪色,从绿色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浅色。她站在树底下扫码,一片叶子掉在她肩膀上,她拿下来看了一眼,叶脉清晰,边缘有一点卷。她把叶子放在车筐里,骑上车走了。

      叶子在车筐里被风吹得翻了个面,卡在筐底的缝隙里,不动了。

      操场上的高杆灯已经关了。白天的操场是另外一种样子——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发亮,篮球场的水泥地上留着昨晚的露水痕迹,边缘深,中间浅。

      今天的训练内容是正步连贯动作和停止间转法,下午最后一节课是拉歌。

      “拉歌”两个字从周教官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底下响起一片声音。不是欢呼,是那种压在嗓子里的兴奋,像开水冒泡之前壶底的响动。

      “安静。”周教官的树枝在空气里抽了一下,“正步还没走齐,拉歌倒来劲了。”

      上午的训练比昨天更紧。周教官把正步的节奏提了一档,口令喊得快了,步子也跟着快。队伍里有人跟不上了,脚步乱了一拍,后面的人被带乱,连锁反应往后传,到许清晏这里的时候她顿了一下,调整了半步,重新踩上节奏。

      周教官喊停。

      “第四排往后,节奏慢了。注意听口令,不要看前面人的脚。”

      重新来。

      这次许清晏没看前面人的脚。她听着周教官的口令走,步子落在每个字上。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在她的视线里微微起伏,迷彩服的领口被汗洇湿了一圈,颜色比别处深。

      上午训练结束的时候,赵敏的嗓子哑了。她说是因为喊口号喊的,但许清晏记得她今天喊口号的声音并不比别人大。

      “你嗓子怎么哑的。”许清晏问。

      “不知道。”赵敏的声音像被人捏住了嗓子眼,每个字都挤得很窄,“可能是昨天晚训吹风了。”

      “多喝水。”

      “喝了。”

      赵敏从书包里翻出润喉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糖在牙齿上磕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响。她把糖纸揉成一团,捏在手心里。

      下午的停止间转法在操场西边。太阳从西边照过来,刚好落在脸上。周教官喊“向左转”的时候,所有人都面向太阳,眼睛被刺得眯起来。有人抬手遮光,被周教官的树枝点了一下手背。

      “队列里不许动。”

      许清晏面向太阳站着。阳光直直地照在脸上,眼皮被照成半透明的红色。她没有眯眼,瞳孔在光线里收缩。眼眶开始发热,热度从眼皮往里走,走到眼球后面停住了。

      “向后转——”

      背对太阳的时候,后脑勺被晒得发烫。头发吸收了热量,头皮有一点麻。

      赵敏转错了方向,和右边的人面对面站着,两个人愣了一下,赵敏赶紧转回来,耳朵尖红了。

      周教官没看见。

      拉歌在下午最后一节课。

      高一(3)班被带到操场东南角的草地上,和高一(4)班面对面坐着。两个班之间隔了十来米,中间是踩得稀稀拉拉的草地,草叶被鞋底碾断,露出底下的泥土。

      教官们站在各自班级前面。周教官把手里的树枝插在草地上,树枝立了片刻,倒了。他没再捡。

      “军歌昨天教了两首。”他站在队伍前面,手背在身后,“《团结就是力量》《打靶归来》。都会唱了没。”

      “会——”声音拉得很长。

      “《团结就是力量》,起——”

      歌声从草地上长起来。刚开始是散的,有人起高了,有人起低了,挤在一起像没理好的线团。唱到第三句的时候慢慢齐了,声音拧成一股,往对面飘过去。

      对面高一(4)班也唱起来了。他们唱的是《打靶归来》,节奏比《团结就是力量》轻快,唱到“日落西山红霞飞”的时候,有人把“飞”字拖得很长,拖到断了气,引起一阵笑。

      许清晏坐在草地上,腿盘着,手搭在膝盖上。草叶扎着小腿,有一点痒。她跟着张嘴,声音不大,刚好融进周围的声音里。

      赵敏坐在她右边,嘴巴张得很大,但声音很小。她大概还记得自己跑调的事,把音量压低了,像在自言自语。许清晏听见她的声音了——确实跑调,跑得还不近。赵敏把《团结就是力量》唱成了一种没听过的旋律,每个音都比正确的音偏了那么一点,但偏得理直气壮。

      许清晏没笑。

      她把声音放大了一点。

      赵敏听见了,往她这边靠了靠,耳朵侧过来。她的声音跟着许清晏的声音走,偏出去的音一点一点被拉回来,像风筝收线。

      一首歌唱完,对面开始拉歌了。

      “三班——来一个!”

      “三班——来一个!”

      喊声有节奏,拍着手喊的。手掌拍在一起的声音很脆,草地上没有回声,声音直接散进空气里。

      周教官转过身,看着自己班的人。

      “人家叫阵了。谁上去。”

      没人动。

      “没人我去点。”

      还是没人动。

      周教官的目光在队伍里扫了一遍,落在许清晏身上。她坐在第二排中间,盘着腿,手搭在膝盖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

      许清晏看着他。

      “出列。”

      她从草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草屑。赵敏在下面拽了一下她的裤脚,又松开了。

      走到两个班中间的空地上,草被踩得更薄了,泥土踩实了,硬邦邦的。对面高一(4)班的人全看着她,几十双眼睛,像一排小太阳。

      她站在那里。

      周教官问:“唱什么。”

      她想了想。

      “《打靶归来》。”

      起调的时候,声音有一点涩。第一句“日落西山红霞飞”唱出来,尾音微微发颤。她停了一下,换了一口气。

      第二句稳了。

      她的声音不算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咬在音上,不拖不抢。唱到“战士打靶把营归”的时候,声音往上走了一个台阶,从嗓子里出来的音被草地上的风吹散了一部分,剩下的飘到对面。

      对面安静了。

      她把整首歌唱完。最后一个字落下来,草地上有几秒没声音。

      然后对面拍手了。不是起哄那种拍,是真的拍手。手掌拍在一起,不齐,但响。

      赵敏在下面拍得最大声。

      许清晏走回来,重新坐下。赵敏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但因为嗓子哑了,压也压不住,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你怎么什么都会。”

      许清晏把腿盘好,手放回膝盖上。

      “我妈教的。”

      对面高一(4)班派出来一个男生。他站起来的时候,旁边的同学拍他的背,拍得很重。他走到空地中间,清了清嗓子,唱的是《团结就是力量》。

      他的声音很亮,像喇叭。高音的地方不费力就上去了,唱到“比铁还硬比钢还强”的时候,脖子上的青筋微微鼓起来。他唱完,自己班的人先叫好,三班也有人跟着拍手。

      许清晏拍了两下。

      那个人走回去的时候,被旁边的人揽住肩膀摇了两下。他笑着挣脱开,坐下来,耳朵尖有一点红。

      她认出来了。

      是那天在单杠旁边的人。是昨天走在她前面的人。他坐在高一(4)班的第一排,迷彩服的领口拉得很低,露出里面的白色圆领T恤。他正低头听旁边的人说话,侧过去的时候,阳光照在他耳廓上,那一小片皮肤被晒得比脸颊红。

      许清晏把视线收回来。

      草地上的拉歌还在继续。两个班轮流派人出来,唱的歌从军歌唱到了流行歌,周教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个男生唱了周杰伦,跑调跑得比赵敏还远,底下笑倒一片。

      笑声从草地上滚过去,像一阵风。

      赵敏笑得趴在她肩膀上。许清晏的肩膀被她的额头抵着,隔着迷彩服也能感觉到她笑的时候身体在抖。

      许清晏没有笑出声。她的嘴角往上弯着,眼睛看着空地上正在唱歌的人,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拉歌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围墙后面去了。天色变成那种灰蓝和橘红之间的颜色,操场上的灯还没亮,所有人的脸都蒙着一层薄暮。

      队伍解散。

      赵敏从草地上爬起来,屁股后面的裤子沾了一圈草屑和土。她拍了拍,越拍越脏,干脆不拍了。

      “今天不用晚训。”她说。

      “嗯。”

      “要不要去校外吃。”

      许清晏想了想。

      “走吧。”

      她们往校门口走。经过篮球场的时候,许清晏看见那个人了。他正和几个男生一起往宿舍楼方向走,手里拿着帽子,帽檐被他卷成一个筒握在手里。走在他旁边的人说了什么,他侧过头去听,然后摇了摇头。

      他没有看见她。

      许清晏从他身后走过去。隔了几步远。风从她的方向吹向他,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根,又落回去。

      校门外的街道上,路灯还没亮。天色暗得很快,招牌上的霓虹灯先亮起来了,红的绿的,照在路面上,把灰色的人行道染成一块一块的颜色。

      赵敏走在她旁边,嗓子还是哑的,但不影响她说话。

      “你唱歌是跟阿姨学的?”

      “嗯。”

      “她唱歌好听吗。”

      许清晏走了两步。

      “以前好听。”

      “现在呢。”

      许清晏没回答。

      赵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就说了别的。她说她爸明天要来给她送东西,说家里的狗又咬坏了拖鞋,说她姐在大学里谈了恋爱不敢告诉家里。

      许清晏听着。赵敏的声音在傍晚的街道上飘着,被路过的车声盖掉一段,又从车尾气里浮上来。

      她们在面馆吃了面。还是那家兰州拉面,还是牛肉面。赵敏今天没加辣椒,说嗓子疼。许清晏加了一勺,辣味从舌尖走到喉咙,又走到胃里。

      吃完面出来,路灯亮了。

      街道两边的灯柱把光投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接一个的光圈。许清晏走进第一个光圈,走出来,走进第二个。

      赵敏在旁边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圆脸,把她的表情映成蓝白色。

      “我妈问我嗓子怎么哑了。”她说。

      “你怎么说。”

      “我说军训喊口号喊的。”

      许清晏没接话。

      走到校门口,赵敏往宿舍楼走,她往校门外走。

      “明天见。”赵敏说。

      “明天见。”

      许清晏骑上车。车铃还是坏的,拨了一下,闷响一声。她踩着踏板,车轮碾过地上的梧桐叶。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拉长又缩短。

      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她妈不在厨房,抽油烟机没开,锅碗安静地摞在水池里。电视开着,声音很低,是一个什么访谈节目,主持人和嘉宾的笑声从客厅传过来,空荡荡的。

      她换了鞋,站在玄关。

      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杂志,旁边的水杯底印在杂志封面上,印出一个圆形的湿痕。

      她走过去,把杯子挪到杯垫上。

      水痕留在封面上,是一个圆的形状。她用指腹擦了一下,水痕化开,变成更淡的一片。

      她把手收回来。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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