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梦游》尚晚月

2、第 2 章 南风。

　　午后的操场，热气从地皮上蒸上来，隔着一层鞋底也能感觉到。

　　许清晏和赵敏走到操场时，已经有不少人到了。各班按划定区域站队，高一（3）班的位置在操场东南角，挨着围墙，有一半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另一半晒在太阳底下。

　　赵敏拽着她往树荫底下钻。

　　“这边这边。”

　　她们站定的时候，树荫底下已经挤了七八个女生，都贴着墙根，像一排躲雨的麻雀。赵敏挤进去，后背靠上围墙，呼了口气。

　　“凉快。”

　　围墙是老式的红砖墙，砖缝里长出细细的青苔，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颜色更深的砖芯。许清晏伸手摸了一下，墙面是凉的，带着泥土和阴湿的气味。

　　林远从教学楼方向走过来，手里拎着一袋帽子，身后跟着周衍。周衍怀里也抱着一摞，下巴压在帽堆上，走得小心。

　　“按小组过来领。”林远把袋子放在地上。

　　帽子是统一的米白色鸭舌帽，帽檐很宽，后面有松紧带。许清晏领到的那顶松紧带有点松，戴上去晃了一下，她取下来，把松紧带往里折了一道，再戴上去，刚好。

　　赵敏戴上帽子，歪着头让她看：“怎么样？”

　　许清晏看了一眼：“歪了。”

　　赵敏伸手正了正，又歪了，干脆不管了。

　　哨声响了。

　　操场中央，体育老师站在一个水泥台子上，手里举着扩音喇叭，哨子叼在嘴边，腮帮子鼓着。哨声拖得很长，像一把钝刀划过铁皮。

　　“各班——按班级顺序——面向主席台——列队！”

　　扩音喇叭把每个字都拉成一样的长度，在操场上空弹来弹去。

　　人群开始移动。鞋底碾过塑胶跑道上的砂粒，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有人从树荫里走出去，被太阳一照，缩了一下脖子。

　　许清晏跟着队列往前走。从围墙边走到指定位置大概几十步路，帽檐投下的阴影刚好遮住她的眼睛，她低头看着前面那人的脚后跟。白色运动袜，深蓝色校服裤脚，脚踝上有一道淡淡的红印，是袜子松紧带勒的。

　　站定。

　　主席台上坐了一排人，中间是校长，穿白衬衫，面前摆着麦克风。太阳照在主席台的铁皮顶棚上，顶棚底下是阴影，阴影里坐着一排穿衬衫的人，他们面前搪瓷杯里的水，一动不动。

　　校长开始讲话。麦克风先是一声尖啸，底下有人捂住耳朵。校长拍了两下麦克风，清了清嗓子，声音从操场两侧的音柱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底噪。

　　“各位同学，各位老师——”

　　音柱把他的声音送到操场每个角落，又被围墙弹回来，和下一句叠在一起，有些字听不清楚。

　　许清晏站在队列里，帽檐压得很低。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她的手臂上，汗毛被照成很淡的金色。她看着主席台的方向，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点上。

　　赵敏站在她右边，身体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到左脚。过了几分钟，她用手肘碰了碰许清晏。

　　“你猜他要讲多久。”

　　“不知道。”

　　“我赌二十分钟。”

　　“嗯。”

　　赵敏又换了一次重心。

　　“你站着不累吗。”

　　“还好。”

　　赵敏叹了口气，声音很轻，被音柱里的讲话声盖住了。

　　许清晏的目光从主席台移开，落到操场边上的梧桐树上。树冠很大，叶子密密地叠着，风过的时候翻出银白色的背面。有一只鸟从树冠里飞出来，在操场上空兜了半个圈，落到另一棵树上。

　　她看着那只鸟飞。

　　帽檐的阴影里，她的眼睛没什么表情。

　　讲话还在继续。校长的声音从音柱里流出来，像一条流速很慢的河，偶尔被麦克风的电流声打断。底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后排一个男生被点了名，声音从队列后面传过来，又很快被压下去。

　　“……希望同学们在新的学期……”

　　音柱里的字一个一个往外蹦。许清晏听着，那些字从她左耳进去，右耳出来，中间没留下什么。

　　她的视线从梧桐树移到前排某人的后背上。

　　校服被汗洇湿了一小块，深蓝色的布料变成更深的蓝，贴在肩胛骨的位置。两边肩胛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幅度很小。

　　风从操场南边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被晒热的气味。

　　许清晏眨了一下眼睛。

　　她站的位置刚好能看见前面那人的耳后。短发，发尾剃得整齐，耳廓晒得有点红。那人抬手摸了一下耳朵，又把手放下去。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

　　那人微微侧了一下头。

　　不是转过来看什么，是脖颈僵了，活动一下。侧过去的时候，露出半边侧脸。鼻梁的线条从侧面看很直，下巴收得干净。

　　许清晏把视线移开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鞋尖。白色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左脚鞋面上有一点干了的泥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

　　“……预祝本次军训圆满成功。”

　　掌声响起来。从前排开始往后蔓延，像水波从中心漾开。许清晏跟着拍了几下手，声音混在人群里，听不出自己的。

　　“各班——原地解散——十分钟后——按班级顺序——领取军训服装！”

　　人群散开。

　　树荫底下重新挤满了人。赵敏拉着她往围墙边那棵梧桐树走，树底下已经坐了一圈女生，有的盘腿坐在草地上，有的蹲着看手机。赵敏找了个空位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地。

　　“坐。”

　　许清晏坐下。草有点扎，隔着校服裙也能感觉到草尖刺在腿上。她把腿伸直，脚后跟蹭着草地。

　　“你刚才看见没，”赵敏凑过来压低声音，“隔壁班有个男生，站在第一排那个，帽子戴反了，被他们班主任拎出来。”

　　“没注意。”

　　“你什么都没注意。”赵敏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手，“你刚才站那儿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发呆？”

　　“嗯。”

　　赵敏把纸巾揉成一团塞回口袋，往树干上一靠，仰头看着头顶的叶子。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下晃动的光斑。

　　“我妈说军训能瘦。”她说，“她说她当年军训瘦了五斤。”

　　“嗯。”

　　“我觉得我瘦不了。我喝水都胖。”

　　许清晏没接话。

　　梧桐树上有蝉叫。不是那种聒噪的嘶鸣，是断断续续的，叫几声停一下，再叫几声。树荫外面，阳光把操场晒成刺目的白色，有人在跑道上追逐，鞋子拍打地面，声音被热气吞掉一半。

　　一个女生从操场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几瓶水，瓶身上挂着水珠。她走到梧桐树底下，把水分给坐着的几个人。

　　“清晏你要不要？”赵敏接了一瓶递过来。

　　“不用。”

　　“你不渴？”

　　“不渴。”

　　赵敏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把瓶子夹在膝盖中间。

　　许清晏的视线落在操场另一头。

　　那边有一排单杠和双杠，铁管被太阳晒得发亮。几个男生在单杠下面站着，有人跳起来抓住横杆，引体向上拉了两个，松手落下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其中一个是刚才站她前面的那个人。

　　他站在单杠旁边，没有上去拉。旁边的人跟他说了什么，他摇了摇头，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双杠的立柱上。阳光照在他侧脸上，耳廓还是红的。

　　赵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看谁呢。”

　　“没看谁。”

　　“那个？”赵敏抬了抬下巴，“站双杠旁边那个？”

　　许清晏没说话。

　　“哪个班的，不是咱班的吧。”赵敏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挺高的。”

　　蝉又叫了一声。

　　许清晏从草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后面沾的草屑。

　　“干嘛去？”

　　“走走。”

　　她走出树荫。阳光从头顶浇下来，帽檐投下的阴影落在她肩膀上。她往操场边上走，经过单杠的时候没有停。

　　双杠旁边那个人正低着头，用鞋尖拨地上的石子。

　　她从旁边走过去。隔了两步远。

　　他抬起头。

　　不是因为她走过去。是旁边有人喊了他一声。

　　“陆止安——”

　　他转过头去应。

　　声音从她右后方传过来。不算低沉，尾音有一点拖，像叫他的那个人把名字喊到一半就不耐烦了。

　　许清晏继续往前走。

　　操场边缘的围墙根下长着一排杂草，有半人高，叶子细长，顶端抽着穗。她走到围墙边停下来，伸手揪了一根狗尾巴草的穗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了。

　　草穗弹回去，晃了几下。

　　哨声又响了。

　　“各班——集合——领取军训服装！”

　　她把手里那截草穗扔在地上，转身往回走。经过单杠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双杠下面只剩一个踩乱的脚印，和一颗被踢到旁边的小石子。

　　赵敏在队列里朝她招手。

　　她走过去，站到赵敏旁边。

　　“你去哪了。”

　　“没去哪。”

　　队列前面，林远拿着一沓表格在核对待会儿领服装的顺序。周衍站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支笔，随时准备记什么。

　　太阳往西挪了一点。梧桐树的影子拉长了，边缘漫过围墙，落到操场另一头的跑道上。

　　赵敏碰了碰她的手肘：“领完衣服去小卖部吧，我想吃冰棍。”

　　“行。”

　　“你请我。”

　　“为什么。”

　　“因为我刚才帮你领帽子了。”

　　“帽子是周衍领的。”

　　“那我帮你占座了。”

　　“站着不需要占座。”

　　赵敏瞪她。许清晏嘴角往上弯了一点。

　　林远念到了高一（3）班。队列开始往领服装的方向移动。鞋底碾过草地，再踩上塑胶跑道，脚步声响成一片。

　　许清晏跟在赵敏后面往前走。帽檐底下，她的眼睛被阴影遮着，看不出里面有什么。

　　风从操场南边吹过来，梧桐叶子哗哗响了一阵，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