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梦游》尚晚月

1、第 1 章 许清晏。

　　九月的南方还是夏天，只不过早上会凉快一点，但一到中午就开始热起来，有时候能飙到39℃。

　　许清晏早上是被鸟叫声吵醒的。她伸手够床柜上放着的手机，揉着眼睛看了一眼时间——6:36。还可以再睡半个小时。但一想到今天是高一开学第一天，她就睡不着了，直接起床拉开窗帘，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她穿了件淡蓝色涂鸦图案的睡衣，短衣和短裤下露出几截白嫩的肌肤——细细的胳膊，笔直匀整的腿。

　　洗漱台前，她叼着牙刷，拧开水龙头。水管里存了一夜的铁锈味漫上来，又被牙膏的薄荷味盖过去。镜子里的脸沾着水珠，刘海湿了一绺贴在额头上。她伸手拨开，对着镜子照了照，又觉得没什么好照的，转身去换衣服。

　　校服是前几天领回来的，白色短袖，深蓝色裤裙，料子有点硬，领口的标签磨着后颈。她把标签往里折了折，背上书包出了门。

　　客厅里没人。餐桌上扣着一碗粥，旁边放了张纸条，是她妈的字迹：粥自己热一下，鸡蛋在锅里。

　　她揭开碗盖看了一眼，皮蛋瘦肉粥，表面凝了一层薄皮。她没热，拿勺子直接舀了两口，又去厨房掀开锅盖，把鸡蛋揣进书包侧袋里，换了鞋，关上大门。

　　楼道里很安静。老式居民楼的楼梯间没有窗，声控灯在她经过时亮起来，是那种昏黄的颜色，照在水泥台阶上，像蒙了一层灰。她走到二楼拐角时，声控灯还没亮，她跺了一下脚，灯闪了闪，才慢吞吞地亮起来。

　　楼下单元门口，阳光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她抬手遮了一下，眯着眼往小区门口走。

　　小区门口有一棵梧桐树，树荫底下停着几辆共享单车。她扫开一辆，把书包扔进车筐，骑上去的时候车座被晒得发烫，隔着校服裙都能感觉到。

　　从她家到南城一中骑车大概十来分钟。她骑得不快，风从前面吹过来，带着柏油路面被晒热的气味。经过早餐摊的时候，油烟和葱花的味道混在一起，摊主正用长筷子翻着油条，锅里滋滋地响。

　　她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旁边也停着一个穿同款校服的女生。对方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她没在意，脚尖点着地面，看着对面红灯的倒计时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绿灯亮了。她踩下踏板，车把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南城一中的校门朝南，铁栅栏门大敞着，两侧挂着红色的横幅，上面印着“热烈欢迎新同学”之类的字。她推着车从侧门进去，跟着人流往车棚走。

　　车棚是一长排蓝色顶棚，底下已经停了不少车。她找了个空位把车塞进去，弯腰锁车的时候，书包侧袋里的鸡蛋硌了她一下。她直起身，把鸡蛋摸出来，在车座边缘磕了磕，剥开壳，站在车棚边上吃完了。

　　鸡蛋有点噎。她从书包里翻出水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水。

　　教学楼是那种九十年代建的白色马赛克外墙，每一层走廊外侧都装着防盗网，远看像鸽子笼。她在一楼的班级分配表上找到自己的名字——高一（3）班，四楼。

　　楼道里全是人。有人抱着新发的课本往下走，有人往上跑，书包带子甩来甩去，拍在铁栏杆上发出闷响。她侧着身子从人群里穿过去，手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拐角时，她停下来。

　　不是累了。是她站在这截楼梯上，看着上面半层转角处的窗户，外面的光照进来，把窗框的影子印在台阶上。

　　她站在那里，手还搭在栏杆上，铁栏杆被握得有点温热。

　　周围有人从她旁边经过，脚步声咚咚咚地响上去，又响下来。

　　她继续往上走了。走到四楼，找到高一（3）班的门牌。教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嗡嗡的说话声从门框里溢出来。她在门口停了一下，走进去。

　　教室里日光灯全开着，照得前两排的桌面反光。窗帘只拉了一半，另一半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形。空气里是新刷的涂料味和课本的油墨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也说不上难闻。

　　她的学号是二十一号，座位在第四组第三排靠窗。她把书包放下，拉开椅子坐下来。

　　椅子有点矮，桌面刚好到她手肘的位置。她把胳膊放上去试了试，高度刚好。

　　旁边的位置还空着。她看了一眼贴在桌角的座位表，同桌叫赵敏。

　　教室里陆续有人进来。有人在后排拉椅子，椅腿划过地面发出吱的一声。有人把课本重重地摔在桌上。有人在走廊上喊一个人的名字，喊了两遍，那个人才应。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

　　操场上有人在划白线。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人推着划线车慢慢走，后面跟着一个拿石灰桶的，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白线在他们中间一点一点变长。

　　“你是许清晏？”

　　她转回头。

　　一个圆脸女生站在旁边，手里抱着刚领的课本，下巴压在书堆上，正低头看桌角的座位表。

　　“我是赵敏，”她把书卸在桌上，一屁股坐下来，椅子被她压得往后滑了一点，她赶紧用脚勾回来，“咱俩同桌。”

　　许清晏嗯了一声。

　　赵敏把书摞好，又从上往下数了一遍，确认没少领，才转过来打量她：“你住校还是走读？”

　　“走读。”

　　“啊，”赵敏的脸皱起来，“我住校。咱班走读的多吗？”

　　“不知道。”

　　“你是哪个初中升上来的？”

　　“实验。”

　　“实验？”赵敏眼睛亮了，“那你成绩肯定好。以后数学借我抄。”

　　许清晏还没说话，赵敏又接了一句：“开玩笑的，我不抄作业，我妈说抄作业考不上大学。”

　　许清晏嘴角动了一下。

　　赵敏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在课本扉页上写自己的名字，一边写一边说：“你知不知道咱班主任是谁？我刚在办公室门口看见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的，看着挺年轻的，不知道凶不凶。”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赵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是抱怨，是觉得好玩。

　　课本发下来了。是从前排往后传的，一摞一摞从前面递过来，经过每一双手的时候都会少几本，剩下继续往后传。许清晏接过前面递来的一摞，抽出自己的那份，把剩下的往后传。新课本的封面滑滑的，带着一层覆膜的反光，边角有点锋利。她把课本按科目码好，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政治、历史、地理，一共九本，再加一本学生手册。

　　教室里安静下来。班主任进来了。

　　赵敏刚才说的没错，是个戴眼镜的男的，看着不到三十岁，穿一件浅灰色polo衫，腋下夹着文件夹。他走上讲台，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用手扶了一下眼镜，环顾了一圈教室。

　　“同学们好，我姓林，林远。是你们的班主任，也教数学。”

　　他的声音不大，后排有人还在说话。他停下来，看着那个方向。说话声没了。

　　“先点个名。点到的同学应一声，让我认识一下。”

　　他开始念名单。每念一个名字就抬头看一眼应声的人，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一下，然后低头念下一个。

　　“许清晏。”

　　“到。”

　　林远看了她一眼。和看别人一样，目光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点名继续往下。

　　赵敏在旁边小声说：“你名字挺好听的。”

　　许清晏没说话。

　　点名结束后，林远开始讲校规。不准迟到，不准早退，不准染发，不准穿拖鞋进教室，不准在教学楼里使用手机。他念一条，底下就有人小声嘀咕一句，像一种固定的应答仪式。讲到不准谈恋爱的时候，后排几个男生发出很轻的笑声，林远没理他们，继续往下念。

　　赵敏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猪，推过来给许清晏看。许清晏看了一眼，在猪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写上“赵敏”。

　　赵敏瞪她，把纸抽回去，又画了一个火柴人，在旁边写上“许清晏”。两个人头挨着头，压着声音笑。

　　林远终于念完了校规，把文件夹合上。

　　“今天下午是军训动员大会，明天开始正式军训，为期一周。下午两点在操场集合，统一穿校服，戴帽子。帽子等会儿班长去总务处领，按小组发下去。”

　　他顿了顿。

　　“班长还没选。有人自荐吗？”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一个坐在第二组第一排的男生举了手。林远点了下头，在名单上记了一笔。

　　“你叫什么？”

　　“周衍。”

　　“行。周衍，你跟我去总务处领帽子。其他同学可以自由活动，下午两点前到操场。”

　　椅子腿划过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许清晏站起来，把课本塞进书包。赵敏在旁边收拾东西，把笔袋的拉链拉得哧啦响。

　　“你去食堂吃还是出去吃？”赵敏问。

　　“出去。”

　　“一起？”

　　许清晏背上书包：“行。”

　　两个人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挤满了人。隔壁班的门也开了，涌出来的人群混在一起，往楼梯口的方向移动。赵敏挽住她的胳膊，怕被冲散。许清晏被她挽着，手臂贴着对方的小臂，隔着校服袖子也能感觉到温度。

　　下楼梯的时候，前面的人走得很慢。赵敏在她耳边说话，声音被周围的嘈杂盖掉大半，只能听清几个词，“食堂”“听说不好吃”“明天带泡面”。

　　许清晏跟着人流往下走。

　　走到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拐角时，她又看见了那扇窗户。阳光比刚才更亮了，窗框的影子印在台阶上，边缘很清晰。

　　她看了一眼，然后转开视线。

　　走出教学楼，阳光直直地砸在头顶。赵敏松开她的胳膊，用手遮着额头，眯着眼说：“热死了。”

　　许清晏没接话。

　　她站在教学楼的阴影边缘，前面是晒得发白的操场，后面是走廊里涌出来的人声。

　　有人在后面喊了一个名字。不是她。

　　她抬脚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