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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甜杏仁茶 ...

  •     合约书的落脚,是二人署名,苏玉,顾昭。

      苏玉看过之后,目光落在‘月俸二两’的字样上出了神。二两,在边塞足够一个五口之家体面过活一月,可若对着一千两的债务,不吃不喝,得四十一年又八个月。

      四十一年。

      她悄悄抬眼,瞥向对面那位执笔蘸墨的年轻公子。日光透过窗棂,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淡金,眉目舒朗,神色淡然,仿佛“千两”于他,不过是寻常茶钱。

      真真是芥豆之微,烈火烹油。

      “阿修,带她去西厢房。”清润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用什么,缺什么,都听苏姑娘吩咐。”

      名唤阿修的青衣小厮应了声,朝苏玉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还带着初见时那点好奇的笑意。苏玉跟着阿修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回廊曲折,引着一渠活水,虽已初冬,水中仍有几尾红鲤游弋,墙角植着几株珍贵的梅树与青竹,梅枝虬曲,已隐隐结出米粒大小的花苞。
      二人很快走到住处。

      “姑娘先歇着,”阿修放下手里提的小包袱,“今日公子赴宴,晚宴就无需准备了。明日备早膳便好。公子他胃口不好,每早要饮一盏现磨的杏仁茶,不放糖,只加少许盐即可。”又嘱咐了几句,给了她钥匙,便离开了。
      ‘胃口不好?’苏玉喃喃重复,思及方才顾昭吃包的模样,倒不像是胃口不好。她打开窗,环视这方寸之地,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但胜在整洁,床铺厚实,窗纸崭新,比她住的漏风土屋不知好上多少。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系着围裙,面容秀丽的女子探头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姑娘安好,我是这儿的帮厨文娘子。公子吩咐给姑娘送些吃食来,顺便看看姑娘缺什么。”
      托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饼,外加两碟清爽小菜。

      “姐姐费心。”苏玉连忙起身接过。

      文娘子挨着桌边坐下:“姑娘既来了,好好做事便是。这宅子里统共没几个人,公子、阿修、我,还有个看门的老赵。如今多了姑娘,反倒热闹些。”

      苏玉舀了一勺汤饼送入口中,汤清味鲜,用的是鸡汤吊底,配了嫩菜心与荷包蛋。

      “姐姐在府上多久了?”

      “快两年喽。”文娘子托着腮,“顾公子是长安人,去岁开春来的,赁下这宅子。每日深居简出的,极少社交。”她压低声音:“公子面冷心善,月钱给得足,病了还给请大夫。但有一点,莫打听,莫多事,少往主院那头瞎凑。”

      苏玉点头应下,又问起饮食上的忌讳。

      文娘子想了想:“忌口倒不多,就是挑。自公子来了,这府上厨娘和厨子换了不下一百也有几十个,愣是没一个能讨公子喜欢。”她笑了笑,“但是公子肯留你,想来姑娘手艺是极好的。”

      苏玉心下叹息,若是口味上有所忌讳、有所偏好的,倒还好说,偏偏顾昭这种,最难侍候。看来这份工作,倒也不是那么好做。但总归是她欠债还钱,能这样留下,已是对方开恩,以后少想少问,伺候好雇主的胃最是紧要。

      是以翌日天还未亮透,苏玉便起来,在小灶间里开始了忙活。

      这次杏仁茶,她用了野生的甜杏仁。先温水浸软,捻下褐色外衣。而后是她的秘诀:添一小把粳米同磨,米浆能增其稠滑,却不掩杏仁本香。石磨徐转,乳白浆汁汩汩流出,滤过两遍细纱,已丝滑如缎。
      熬煮好后,从柜中取出油纸包,里面是她特制的胡麻盐。将茶盏移入食盒下层。上层是今日早点:米粥、溏心蛋、灼秋葵,还有两块顺手烤的杏仁脆片。

      一切准备完毕,苏玉便提着食盒,来到主院,阿修见她来了,带她进到顾昭书房。
      屋内陈设比昨日那间客室更简单,一桌一椅一榻,靠墙的多宝格上摆放着器物,多是竹木陶石,件件透着雅致。最显眼的是窗边一张宽大的书案,上面摊着纸卷和一沓未拆的信封。顾昭穿着一件素色直裰,外罩鸦青氅衣,正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几株梅树出神。晨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少了昨日的疏离,多了几分沉静。

      “公子,早膳备好了。”阿修轻声道。

      他回身,目光在苏玉身上停顿一瞬,落在那食盒上。
      苏玉将食盒置于小几,一层层取出。奶白玉釉盏先奉上,乳白的浆液微荡,醇厚香气散发出来,杏仁茶的表面,胡麻盐星点微融,热气袅袅。顾昭饮用时,她在一侧垂手侍立,余光忍不住瞥过去,见他眉目舒展,喉结微动,饮了几口,便将茶盏轻轻搁回几上。

      “用的是甜杏仁?”他开口。

      苏玉心头一跳:“是。苦杏仁香气虽浓,但久煮易出涩味。甜杏仁更温润,加粳米同磨,更加滑糯。”

      “嗯。”他又道,“口感不错,香气也很足,你用了什么?”

      “胡麻盐,”苏玉回答“胡麻与岩盐同碾,胡麻的坚果油脂能柔化盐的锐利,盐又能借胡麻油润增鲜。”

      顾昭颔首,似乎对她的用法很是满意。
      苏玉退出书房,眉头却微微蹙起。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杏仁茶里她特意加了一点点蜂蜜提味。若是寻常人,多少会给出些关于味道的评价:或甜或咸,或甜咸恰好。可顾昭却只说“口感不错”“香气很足”,和昨日品鉴奶酪包类似,不说好不好吃,只说口感如何。

      长安来的贵客,当真古怪。

      苏玉摇摇头,不再去想,她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的在外间等着,阳光一寸寸爬进来,屋头的猫挪了三回地方,阿修才提着食盒出来。

      “姑娘手艺衬公子心意,”阿修笑眯眯道,“今日吃的比往日多。”

      她松了口气,刚要客气,手心一凉。低头,两块碎银静静躺着,成色极好,约莫二两。

      “这……月钱这么早便发了?”

      阿修摇头:“这是公子给的赏钱。公子说了,用心做出来的东西,该赏。”他说得自然,仿佛随手赏二两是寻常事。

      苏玉握着那两块足以让她过活几个月的碎银,感慨一番后,心里的小算盘忍不住拨弄起来:若每月都能得几回这样的赏钱……那还清债务的日子,岂不是指日可待?!

      她喜滋滋回了后厨,甚至畅想着五年八年就还清债款后的场景。文娘子进来:“妹妹今早做的杏仁茶,香气都飘到院外了!公子可还喜欢?”

      “娘子过奖了。”

      文娘子倚在门框上:“妹妹可知道,都护府那边,昨儿个热闹了一回。”

      听到都护府,苏玉耳朵竖起来:“什么事?”

      “都护大人跟前的大红人周长吏,挨了好大一顿挂落。”

      “为何?”

      “昨儿个都护府宴请贵客,厨娘不知怎的跑了。差些毁了宴会,闹的都护在贵客面前,好大没脸。”

      苏玉捧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周长吏挨了罚,那……那个厨娘呢?”

      文娘子摇摇头,“听说那厨娘不仅打伤了人,还偷了府上东西,都护府悬赏寻人呢,二十两赏金!也不知寻着了没有。”

      前院传来唤声,文娘子摆摆手走了。

      苏玉靠在灶台边,想起早间因着二两赏钱而雀跃的自己。二十两,十次赏钱,那么轻巧。
      如今,可以买自己的命。
      阳光明晃晃照进来,茶盏热气袅袅,模糊了她的眉眼。

      文娘子很快取来午餐食材:一块上好的羊里脊;一小把沙葱;几枚新鲜的野韭;还有一块老豆腐并几样时蔬。东西不多,却样样精致。
      压下纷乱思绪,苏玉洗净手,开始处理食材。她没选边塞常见的炙烤或浓油赤酱,而是取了个浅口砂钵。钵底铺姜片葱结,码上沥干的豆腐片。腌好的羊肉铺在豆腐上,撒上沙葱野韭,再注入小半碗高汤,汤量仅及食材一半。盖钵,武火催沸,待蒸汽冒出,立刻转文火焖焗。火苗舔着钵底,细微哔剥。

      苏玉守着火,心神不由自主地飘远,若顾昭府上知道那闹事的厨娘是自己……
      直到香气溢出,她才恍然回神,将砂钵撤下。她又快手炒了个醋溜菘菜心,清口解腻。主食则是蒸得松软的白米饭。提着食盒走向主院时,苏玉的心绪已平复许多。
      食物给予的掌控感,短暂地驱散了那些不安。

      顾昭仍在书房,似乎总有处理不完的信件与文书。他将目光从纸卷上移开,看向她摆出的午膳,砂钵中的菜肴色泽清雅,香气层层叠叠,勾人食欲。他执箸,将一片羊肉送入唇间,细嚼慢咽,又吃了豆腐。整个过程沉默而专注,末了,接过阿修递上的清茶,徐徐漱口。

      “羊肉软烂,火候到位。沙葱和野韭用在其中,能辟去腥味。与豆腐同焗,想法颇巧。”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砂钵上,“你处理羊肉,很有一套。”

      “谢公子夸奖。”苏玉垂首,得到赞赏,心情好上几分。

      “昨日在都护府,”顾昭又开口,语气随意,“宴席虽厚重,但那道炖羊肋,实在是失之粗犷,味同嚼蜡。不及你今日所做。”

      都护府?宴席?

      她倏然抬眼,正对上顾昭恰好瞥来的目光。他手搭在桌面上,姿态闲适,仿佛只是随口品评一道菜品。

      苏玉心如惊涛——圆领袍,鹿皮靴。长安人。

      “长安来的贵客……出手阔绰……”

      “今日公子赴宴,晚宴就无需准备了”

      都护府主家娘子的话、阿修的话、顾昭的话,在这一刻撞到一起——

      昨日都护府宴请的贵客,竟是顾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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