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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豆奶酪包 ...

  •     天光初透,沿着戈壁滩绵长的脊线,缓缓漫进这座边塞小城。

      苏玉提着满满一桶井水,穿过都护府通向后厨的窄巷。她手指冻得通红,没走几步便停下,靠在墙边歇息,头顶的日光有些刺眼,昨日主家娘子的话犹在耳边:“长安来的贵客,出手阔绰是真,可那张嘴也刁钻得很。玉娘,这桩差事若办好了,单是赏钱便够你半年嚼用。”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裙,朝掌心哈了口热气,重新拎起水桶。

      冬天要来了,没有一件厚袄,她怕是熬不过去。

      将水倒进水缸,苏玉系上围裙,走到灶台前,就着木盆里的清水擦净双手,拿起早醒好的面团,开始了工作。她很快做好了羊肉焖饭、胡麻旋饼和一锅清鲜的梅花汤饼,又切好了准备清炒的几样小菜,转而开始制作今日的重头戏——红豆奶酪包。

      面团已第一次发酵完成,表面光滑,指腹按压后缓缓回弹,散发着淡淡的麦酸香。苏玉将面团分成六等份,揉圆,盖上布巾松弛。

      趁此时,她开始调馅。边塞虽苦寒,奶制品却极为丰富,都护府的后厨里,新鲜奶酪、酥油、奶皮子更是应有尽有。她取一块奶酪,用木勺碾碎,加入蔗糖,又舀了一勺昨夜从牛奶里慢火熬出的淡奶油①,搅打至顺滑如缎。

      松弛好的面团包入提前炒好的红豆沙,收口捏紧。再用擀面杖一头在面团顶部轻轻压出一个小窝,将奶酪馅挤入凹处。一切就绪,她打开馕坑,待温度降至适宜,将二次发酵好的面包涂上蛋液,点上些黑芝麻,放入烘烤。

      她打听了,长安贵人大多嗜甜。这东西,既有红豆的绵密,又有奶酪的醇厚,外形也讨巧,想来能讨好那贵人挑剔的味觉,为她赚些丰厚的赏钱。
      有了赏钱,先置办件厚实的棉袄,再把漏风的窗户糊严实。兴许还能有空余,出去好好搓上一顿,来这里也半月有余,她甚至没能富裕的吃过一顿饱饭,每日都是在后厨里打转,稍有不慎,就会被扣工钱,连轴转了这么些时日,口袋里没剩几个子。

      想到这里,苏玉沉沉叹口气,别人穿越至少是个丫鬟起步,到她,却是个体弱多病、孤苦无依的小厨娘。

      约莫一刻钟,奶酪包在“烤箱”中渐渐鼓起,表面呈现出诱人的金褐色。苏玉小心地将它们移到精致的瓷碟里,刚摆好盘,厨房门便“哐”一声被粗暴推开。

      苏玉瞧去,来者名唤王大,是出了名的兵痞,他姐夫是都护跟前的红人周长吏,因着这层关系,他横行霸道,作恶多端,也惯少有人敢管。那王大目光先在桌上巡睃一圈,油腻的视线便往这一瞥,在她系着围裙的腰间打了个转。

      强忍胃里翻腾,苏玉端起托盘,打算侧身绕开:“这就送去。”

      “急什么?”一只汗湿的手猛地攥住她手腕,王大凑近,隔夜的酸腐气息喷在她脸上,“让爷先尝尝……别的味儿。”

      苏玉浑身僵硬,后退半步,对方却得寸进尺,手径直朝她后腰搂来!

      穿越以来的战战兢兢、伏低做小,只为在这陌生世间活下去的那根弦,在这一刻,“嘣”地断了。

      “王大人……您别……”她假意挣扎,脚下却悄无声息地挪了半步,后背抵近了灶台。

      “装什么贞烈?!”王大嗤笑,手上力道更重,“你们这些贱人,主子花了钱,就是用来享用……”

      话没说完,苏玉猛地抽回手,在王大因惯性前倾的瞬间,反手抄起灶台上那口沉甸甸的铸铁小锅,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抡在了他的头上!

      一声闷响过后,王大眼珠子暴突一下,哼都没哼一声,面条似的软倒在地。

      世界安静了。

      苏玉握着铁锅的手剧烈颤抖,愣愣盯着地上那一滩人,几秒后,猛然丢掉锅。

      跑!

      她飞快地将奶酪包连碟一道塞进粗布褡裢,扯下围裙扔在灶台,抓起门边一件旧毡袍往身上一披,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不能慌,不能跑,她心里默念,朝着通往出口的方向走去,一路上遇到两个步履匆匆的粗使丫鬟,她将头埋得更低。

      “快点!前头催菜呢!”一个管事模样的从回廊拐角掠过,冲她这边喊了一嗓子,苏玉含糊地“哎”了一声,脚下方向却悄然一变,拐进了通往侧院角门的一条僻静小径。

      角门处,看门的老仆正靠着墙根打盹。她捏紧了褡裢,快步经过。

      “站住,”老仆忽然掀了掀眼皮,声音沉闷,“哪院的?出去作甚?”

      苏玉脚步一顿,竭力让声音平稳,甚至带上一丝被催促的不耐:“夫人跟前的。说府里的点心粗陋,让紧着去‘甘喜斋’买些好的回来应急!”她说着,微微侧身,露出褡裢一角精致的瓷碟边缘。

      老仆眯眼看了看,挥挥手,重新闭上眼:“快去快回。”

      苏玉一步跨出角门,走出几步便发足狂奔,跑了好一会,就在她以为安然逃出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尖利的叫喊——

      “抓住她!别让那贱人跑了!”

      她脚步一顿,使足了力气,无奈这具身体单薄虚弱,根本压根承受不住这样剧烈运动量,很快便体力透支,肺部灼烧般的疼,嗓子眼儿泛起血腥气。慌不择路下,她钻进了一条窄巷,巷子里堆满了废弃的土陶罐,墙边倚着成捆的秸秆,昏暗杂乱,她踉跄了一下,不慎踢翻了几只陶罐。

      碰撞声在寂静中炸开,格外刺耳。

      几乎是同时,巷口的追赶声猛地一滞,随即变得更加清晰。

      “快!在那边!”

      必须立刻躲起来!

      四下张望,苏玉看到不远处有个小院,院门虚掩,门楣低矮,院墙内悄无声息,连炊烟也无,像是久未住人。顾不得多想,她走到院门前,压低嗓子唤了两声:“有人吗?主人家?”

      回应她的只有风声呜咽。

      就是这里了!她将旁边几捆松散的秸秆拽过来,虚掩在门缝前,自己则侧身从缝隙里挤进去,反手轻轻合上门扉,巷子的追赶声暂时被隔绝在外。她靠着门板稍稍平复了下心绪,猫着腰挪步至正屋,目光迅速锁定了里间角落里那张带有垂落桌帏的木桌,躲在了下面。

      此刻空间安静的只能听到自己胸腔传出的心跳声。身前的褡裢里传来奶香味,苏玉肚子发出“咕噜”一声响动,格外清晰,她慌忙捂住肚子,屏息凝神倾听。外头,追赶的喧闹似乎渐渐远去,并未朝这个方向而来。

      暂时安全了。

      苏玉这才松了口气,她靠着桌腿,打开褡裢,奶酪包静静躺在里面,拿起一个,触手还带着一点温软。

      “啪嗒。”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正来自头顶桌面。

      苏玉浑身一僵,尚未反应过来,一道白影便窜进来,撞在她手腕上。她惊得低呼,下意识起身,却忘记自己猫在桌下,脑袋重重地撞在桌子上,只听头顶传来哐当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便在脚边炸开,飞溅的细小碎片甚至擦过她的脚边。

      脑子嗡一声,苏玉意识到什么一般,趴下身子,透过歪斜的桌帏缝隙,看清了屋内的景象——和外院的荒芜不同,屋内虽然陈设简单,但处处整洁,窗明几净,不像是无人居住……而地上那堆碎片,胎质细腻,釉色温润,即便碎了,也能看出绝非寻常瓷器。

      完了。

      苏玉手脚并用地从桌下爬出来,也顾不得那抢食的猫儿叼着奶酪包跳开,只想趁主人未归,赶紧将碎片拼凑起来,或者至少寻个地方掩藏。她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拾捡着碎片,可是越慌乱越出错,一个不小心,指尖被碎片扎破,血珠子瞬间冒出来,苏玉疼的倒吸一口凉气,简单止血后,又继续趴下时……视线中出现一双青布鞋。

      动作一刹凝固,苏玉缓慢抬起头,来者是个穿着青衣、束着袖口的小厮,眉清目秀,约莫十六七岁年纪,正瞪圆了眼睛,好奇地低头瞧着她。看了片刻,哒哒转身走开几步,对着不知是谁道了一句:“公子,这儿有个小娘子,好生奇怪。”

      脚步声轻微,苏玉看去,一个年轻公子从里间门廊里缓步踱出,他穿着月白圆领袍,身材颀长,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中原人特有的温润轮廓,衣衫料子看似素雅,却在光线下流转着细腻的云纹光泽,绝非边塞寻常织物。

      屋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那只偷食的猫在阳光下满足地舔着爪子,发出规律的擦擦声。

      男子在离她几步远的太师椅上坐下,苏玉这才看到屋内还有一个通体鎏金的暖炉。

      “姑娘闯我私宅在先,毁我器物在后,不知该如何论处?”

      苏玉脸颊发热,羞窘与恐惧交织,“对、对不住……”她努力组织语言,“我并非有意闯入,实在是……情急之下慌不择路,误入贵宅。这瓷器……民女愿赔。”

      “姑娘爽快,”他语气淡淡,声音清润好听,可苏玉却丝毫没欣赏的心情,只是随着他的话,心越来越沉,“这‘春水垂柳’瓶,乃前朝越窑御制之物。虽几经流转,品相不算完璧,但千两之数,总是值的。”

      千两!苏玉眼前一黑,几乎倒地,累死累活半个多月,不过几百文。千两白银,于她而言不啻于天文数字。

      怎么办?苏玉咬咬牙,有钱没有要命一条!她握紧拳头,抬起头,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却看到男子不知何时拿起一个奶酪包,“你做的?”

      气焰下去大半,苏玉弱弱回了句,“……是。”

      “倒是新奇,叫什么?”

      “……奶酪包。”

      青衣小厮见状上前,取出一根银针,在面包上试了试,又切开小块,男子这才尝了一口。

      “奶酪包……”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品味,“包体暄软异常,奶酪流心滑嫩,里头红色馅料是……”

      他倏尔顿住。苏玉皱皱眉——她做的红豆沙极为绵软,没有半点颗粒感,虽然掺了些梅花碎,从外观难一眼瞧出是红豆,可味道是实打实的,但凡尝一口便知。这人怎么……像是没吃过似的?

      压下心中困惑,苏玉如实答道:“是红豆沙。”压下心中困惑,好心回复,“是红豆沙。”

      “边塞之地,能有这般巧思与手艺,倒是难得”他抬眼看她,“你常年在厨?”

      苏玉回的谨慎:“是,民女是厨娘。”

      “我瞧着那瓷器你未必赔得起。”他略略思忖,“我身边正缺个合心意的人打理膳食。不如咱们签个合约,你留在我府上做工,以薪资抵债。何时债清,何时你自可离去。”

      苏玉愣住了,这转折来得太突然,从可能面临的巨额索赔甚至更可怕的后果,突然变成了……一份工作?

      “薪资……如何算?”她听到自己干巴巴地问。

      “月钱二两,若伺候得宜,另有赏钱。”他淡淡道,“比你之前所得,应当丰厚不少。”

      二两!这确实远超她之前的收入。可千两的债务……也足够她还一辈子了……

      见她犹豫,他又淡淡补了一句:“或者,你现在便拿出一千两银子,咱们债务两清。”

      苏玉连忙摇摇头,看着地上精致的瓷片,想起家中漏风的窗户和王大的咸猪手……她心一横,抬头迎上对方淡定的目光。

      “好!我签。”

      ①(边塞天冷,牛奶静置一夜便能撇出厚厚一层奶皮,小火浓缩便是“淡奶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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