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大人请吃包》青菜菠萝

3、边塞夜市

　　　　顾昭没注意到她的神色，转而道：“晚膳我不在府中用，你自行安排。”说罢，便重新看向案头文书，这是送客的意思。

　　苏玉收拾碗碟退出，心神不宁，顾昭竟就是昨日都护大人宴请的客人，若他知道自己就是那个制造混乱的厨娘，会不会把她报送官府？

　　院中阿修正在修建梅枝，想了想，她走过去：“阿修小哥，公子他……昨日在都护府，一切可还顺利？”问完又觉唐突，补充道，“我看公子似乎有些倦色。”

　　阿修笑了笑，露出一颗小虎牙：“公子素来不喜那些应酬，不过是推脱不过，勉强应付罢了。”他摇摇头，“昨日席面也差了些，周长吏被罚了三个月俸禄。”

　　苏玉心头一动：“就因为席面没办好？”

　　“那倒不是。”阿修摇摇头，“他管不好家里人，只能白白受罚。况且……他本就一身腥，正夹着尾巴做人呢。又起了波澜，不罚他罚谁？”

　　苏玉攥着食盒的手紧了紧，“一身腥？那……具体是何事呀？”

　　阿修只笑笑，摇头说了句“我也不清楚”便低头剪枝去了，显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苏玉站在原地，盯着手里的食盒出神。她在都护府后厨的那些日子，倒是听说不少这位周长吏的事，此人为人精明圆滑，素能讨好大人，一直管着采办之事。莫非是这上头有什么问题？若真有什么把柄被她拿捏……这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一个刚逃出来的小小厨娘，连深宅大院的门都没出过几回，凭什么去查周长吏？能躲一时是一时吧，兴许过上些时日，王大便将这事抛之脑后了。

　　午后，日头偏西。
　　苏玉正在灶间里收拾，文娘子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竹篮，笑吟吟道：“妹妹，晚上无事吧？跟我去南市逛逛？”

　　“南市？”

　　“瞧你，不会不知道吧？”文娘子把竹篮往灶台上一搁，“咱们这儿虽是边塞，却不似长安那些规矩地方，没宵禁的。日头落了，南市才热闹呢！吃的，穿的，还有玩杂耍的，啥都有。”

　　苏玉心头微动。她来这世界半月有余，不是在都护府后厨打转，就是躲在这宅子里，还真没正正经经逛过这里的街市。正要应下，想起王大的悬赏，又有些顾虑。

　　“怎么，你还害怕天黑不成？”文娘子笑道，“热闹的很，不会有什么危险，你信我。”

　　这倒提醒了她，待天色黑下来，想来换身衣服，遮上面纱，不会有人认得出。

　　“好。”她解下围裙，“待我换身衣服，便随姐姐去。”

　　南市离顾宅不远，穿过两条巷子，便听得人声渐起。
　　此时日头刚落，天边还残留着一线金红。街巷两旁已支起各式摊子，卖烤包子的、卖羊肉串的、卖糖糕的，烟火气混着食物的焦香，扑面而来。摊贩们扯着嗓子吆喝，孩童举着风车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几个胡商牵着骆驼，驮着花花绿绿的织物，慢悠悠走过。

　　天色渐渐暗下来，苏玉跟在文娘子身侧，目光忍不住在各处摊子上巡睃。一个卖糖人的老头正捏着热糖，手腕一抖，一只蝴蝶便落在竹签上，栩栩如生。旁边卖馕的小贩用铁钩从馕坑里勾出金黄的面饼，焦香扑面。

　　若日后债务清了，再存些银子，这里倒是个好去处。租个小小的铺面，操起老本行，开个面包店。光是想想，就让她脚步轻快了几分。

　　“妹妹想什么呢？”文娘子回头，见她愣神，笑道，“可是馋了？那边有家奶铺子，他家的奶皮子是一绝，去尝尝？”

　　苏玉刚要应声，目光却忽然定住了。前方不远处，一个穿着酱色袄子的汉子正站在烤包子摊前，头上未带毡帽，被厚厚的白纱布替代，那背影，那姿态，分明是王大。

　　几乎是同时，那人似有所觉，回过头来，油腻的目光在人群里一扫，落在她身上。王大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她浑身一僵，脑子里“嗡”的一声。

　　跑。

　　这个字刚在脑子里炸开，苏玉的手已经攥紧了文娘子的手腕。

　　“姐姐，走！”她声音在恐慌中微微发颤，文娘子一愣，还没来得及问，已经被她拽着往人群里钻。

　　身后传来一声粗哑的喝骂：“站住！！”

　　她不敢回头，只管往前。夜市的人比她想象的密，她专挑人多的地方挤，肩膀撞上烤包子摊的棚角，疼得缩了一下，也不敢停下。文娘子被她拽得踉跄，回头瞧见追来的几人，脸色也变了，但她没问，只是攥着苏玉的手，借着人群的掩护往前冲，瞧见旁边一处窄巷，她用力捏了捏苏玉的手心：“妹子，这边！”

　　苏玉脚步一顿。巷子幽深昏暗，不知通向何处，身后王大的骂声越来越近。电光火石间，她猛地抽回手，将文娘子往巷口一推：“姐姐，你去叫人，我引开他们！”

　　不等文娘子反应，她已转身，只身钻进一侧小巷。苏玉在巷子里七拐八拐，脚下的碎石硌得生疼。回头看了一眼，王大的身影还远远缀着，于是咬牙继续往前冲。

　　然后她停住了。

　　面前是一堵土墙，一人多高，墙头长满枯草。她伸手推了推，纹丝不动。

　　死胡同。

　　她猛地转身。王大喘着粗气堵在巷口，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狞笑着逼近。那只没被绷带遮住的眼睛里，闪烁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狠毒。

　　“小娘皮，害得老子好找。”王大啐了一口，一步步逼近，“你以为换了身皮，蒙着脸，老子就认不出你了？你这双眼睛，化成灰老子都认得！”

　　“王大人，”苏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发颤却竭力稳住，“那日是妹子冲动了，咱们有话好说，您开个价，妹子凑钱赔您成不成？”

　　“开价？”王大像是听了什么笑话，咧开嘴，“老子不要钱，就要你这个人。玩够了，卖窑子里，还能再赚一笔。”

　　看他不吃软，苏玉眼珠转了转，只能咬咬牙来硬的，“王员外，你也瞧见了，我方才并非独自一人。”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土墙，“若我无缘无故失踪，她定会去都护府告状。到那时，周长吏的日子恐怕更不太平……”

　　“拿我姐夫压我？你也配！”他一步上前，一脚踹在她身上，剧痛从小腹炸开，苏玉眼前一黑，几乎喘不上气。耳边传来王大气急败坏的骂声：“你害老子姐夫挨罚，害老子成了笑话——你还敢提他？！”

　　似乎是不解气，又是几脚落在腰侧，她蜷成一团，意识开始模糊。眼看王大又要抬脚，苏玉心一横，拼尽全力喊道：“都护大人宴请的长安贵客，你可招惹得起？方才我那姐姐，便是去找他了！”

　　话音落下，预想中的疼痛没袭来，王大脸上闪过一丝犹疑，随即哼了一声。

　　“贵客？”他嗤笑起来，蹲下身，“呸！一个在京城犯了事，被踢到这喝风吃沙的罪官罢了！ 我姐夫说了，都护大人给他几分脸面，那是看他祖坟还在长安冒青烟！背地里，他算个什么东西？！”

　　苏玉脑子里“嗡”的一声——罪官？

　　还没等她细想，王大已经使了眼色：“带走！”

　　身后一个汉子大步上前，伸手就要来抓她。

　　苏玉已没了力气，但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她的日子才刚有盼头，不能就这么被毁掉，她死死抓着地上的树桩，树桩粗糙的表皮扎进掌心，她感觉那只手已经碰到她的肩膀……
　　然后，触感骤然消失了。

　　一声闷响。
　　那汉子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整个人就像被甩出去的麻袋，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巷子对面的土墙上。墙皮簌簌往下掉，他贴着墙滑下来，疼的叫娘，却站起不来。
　　另一个汉子还没反应过来，一道黑影已经欺到他身前。那汉子下意识去摸腰间的短棍，刚抽出来，手腕一麻，短棍已然易主，下一瞬，肋下剧痛，他也步了同伴的后尘。
　　一切快得只在眨眼之间。

　　苏玉还未从即将被抓走的恐惧中回过神来，局面已然是两重天，王大吓得神色骇然，几近僵住，那两位汉子倒地不起，只有嘴巴传出痛苦的呻吟。借着巷子中昏暗的光，苏玉看向那个突然出现的男子——那人身形高大，挺拔如松，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深色窄袖劲装，帽檐垂下黑纱，遮住了整张脸，瞧不清他的长相。

　　他是谁？

　　“你、你是什么人？！”王大色厉内荏地喝道。

　　那人没有回答，缓缓转向他，步履从容，黑纱遮住的脸看不出表情，声音却极冷：“不想死，就滚。”

　　王大脸色煞白，看看将将挣扎起身的两个打手，嘴唇哆嗦了几下，撂下一句‘咱们走着瞧’的狠话，便转身就跑。跑出几步，摔了一跤，手脚并用的爬起来继续跑，眨眼就消失在巷子尽头。那两位汉子也不敢再招惹这人，捂着胸口，步履蹒跚的退开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强撑许久的意识在此刻骤然崩裂，苏玉缓缓闭上眼睛，迷迷糊糊间，她看到那道黑影停在眼前，鹿皮靴上沾满泥土，她声音微弱：“你是谁？”

　　那人蹲下来。

　　黑纱之下，隐约可见一张脸的轮廓。他没有回答，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探向她颈侧，探了探脉搏。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清润、熟悉，带着一丝清冷梅花香：

　　“还活着。”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苏玉只来得及想：这个声音……她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