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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高考 高三那年, ...

  •   高三那年,张芮一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

      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摸黑洗漱,第一个到教室开灯。晚上十一点宿舍熄灯了,她就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书,看到凌晨一两点。周敏说她疯了,她说没有,只是睡不着。

      其实她也困,困得站着都能睡着。但她不敢睡。她怕自己一松懈,那根绷了这么多年的弦就断了。

      模考、月考、周考、随堂测验。试卷像雪片一样飞过来,做完了发答案,对完了讲评,讲评完了继续考。她的课桌上永远堆着一摞试卷和资料书,高得能挡住老师的视线。

      周敏有时候会从家里带吃的来——她家在县城边上,周末能回去。带回来的包子、饺子、红烧肉,总要分一半给张芮一。

      “你也太瘦了,下巴都能戳死人了。”

      张芮一接过吃的,也不客气,一边啃包子一边看英语阅读理解。周敏看着她,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太拼了。你是不是有什么非考好不可的理由?”

      张芮一把包子咽下去,喝了一口水。

      “有。”

      “什么理由?”

      张芮一想了一下。很多个理由涌上来——外婆的白头发,她妈手上的裂口,她爸在电话里哽咽的声音,村口老陈头的鞭炮,老樟树下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还有一个粉红色的塑料发卡。

      “我想去杭州。”她说。

      周敏不太明白杭州怎么了,但也没追问。

      二模成绩出来那天,张芮一考了全县第二。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给她看了一张表格,上面是去年全省各高校的录取分数线。

      “你这个成绩,杭州的大学随便挑。”班主任的手指在表格上点了点,“浙江大学有点悬,但杭州商学院、杭州电子工学院,稳的。”

      张芮一看着那张表格,目光落在“杭州”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老师,我要考杭州。”

      “行,你想学什么专业?”

      “国际贸易。”

      班主任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好眼光。现在国家加入WTO了,外贸行业前景很好。你这英语成绩,学国贸合适。”

      张芮一从办公室出来,走到走廊尽头,靠着栏杆看操场上跑步的学生。四月的风吹在脸上,不冷不热,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她忽然很想给张澈写信。想告诉他,她确定了,要考杭州,学国际贸易。想问他,你在东莞还好吗,模具做到什么程度了。

      但她没有写。高考前的时间太紧了,紧到她连写一封信的工夫都觉得奢侈。

      她只在心里想:等考完了,给他写一封长长的信。

      2002年6月7日,高考。

      那两天下了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考场外面的梧桐树叶子洗得油绿发亮。张芮一坐在考场里,窗外雨声细细的,她的笔在答题卡上沙沙地响。

      考完最后一门出来,雨停了。天空裂开一道缝,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地上亮晃晃的。张芮一站在考场门口,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腿软得差点站不住。

      周敏从后面跑过来,一把抱住她。

      “考完了!我们考完了!”

      张芮一被她晃得头晕,但嘴角忍不住翘起来。考完了。真的考完了。

      她们一起走回宿舍。路上经过学校的公告栏,张芮一看见上面贴着一张世界地图,是地理教研组贴的,上面用红笔标出了各大贸易航线。她在地图上找到了中国,找到了浙江,找到了那个小小的点——杭州。

      快了。

      等待成绩的日子比备考还难熬。张芮一回村里住了半个月,帮外婆干活,帮她妈下地。她妈不让她下地,说她现在是读书人了,不能晒黑。张芮一不听,戴上草帽就跟着去了。

      插秧的时候,她弯着腰在水田里,秧苗一棵一棵插下去,水里的天空被搅碎了又拼起来。她妈在旁边插得比她快多了,一边插一边回头看她,嘴上嫌弃她慢,眼睛里全是笑。

      “妈,等成绩出来了,我想请全村人吃饭。”

      她妈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行,妈给你做。”

      成绩出来的前一天晚上,张芮一失眠了。她躺在老家的床上,盯着黑暗中的房梁,听着外面的虫鸣。翻来覆去,覆去翻来,枕头都被她揉得不成样子。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铁盒子,打开。张澈的信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最上面那封是三年前的,信封都泛黄了。她把信一封一封拿出来,按日期排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从“你还好吗”到“发卡还在吗”。

      从歪歪扭扭满是涂改的字,到工工整整几乎没有错别字的字。

      从五块钱攒了很久,到五十块钱随手寄来。

      九年了。

      她发现张澈的最后一封信是去年秋天寄的。之后她忙着备考,没有回,他也没有再来信。她知道他是怕打扰她复习。

      她把信收好,把铁盒子盖上。花猫还是那样圆溜溜地瞪着她。

      “明天就知道了。”她对着花猫说。

      花猫没回答。

      第二天早上八点,张芮一跑到村委会打电话查分。她拨了那个查分热线,手指头按在按键上,按错了两回。电话那头一个女声报出了她的考号和姓名,然后是一个数字。

      她握着话筒,没说话。

      电话那头问:“请问您需要重新收听吗?”

      她挂了电话,走出村委会。村口老樟树底下坐着几个乘凉的老人,老陈头也在,摇着蒲扇。他们看见张芮一走出来,都停下聊天,齐刷刷看着她。

      张芮一站在村委会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把眼睛眯起来。

      “陈爷爷,我考上了。”

      老陈头的蒲扇停在半空中。

      “全县第一。”

      那天下午,老陈头放了整整半个钟头的鞭炮。

      张芮一她妈这一次哭得比三年前还凶,抱着她不肯撒手。外婆坐在门槛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嘴里念叨着“老头子你没看见,你没看见啊”。她妈在院子里摆了流水席,村里人都来了,比过年还热闹。

      张芮一她爸从温州打了电话回来,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爸说了一句“芮一,爸以你为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张芮一挂掉电话,在村委会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夕阳把老樟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伸到她的脚尖。

      她站起来,走到代销店,借了一支笔和一张信纸,趴在柜台上写信。

      “张澈:

      我考上了。杭州的大学,国际贸易专业。

      全县第一。

      外婆哭了,我妈也哭了,陈爷爷放了鞭炮。你爸要是知道了,应该也会高兴的。

      杭州。我终于可以去杭州了。

      你在东莞还好吗。你的模具做得怎么样了。

      等我毕业了,我去找你。你带我去看海。

      发卡还在。

      张芮一”

      她把信封好,贴上邮票,投进邮筒。邮筒投信口的铁皮被夏天的太阳晒得发烫,信落进去的声音咚的一声,像她的心跳。

      那年夏天,张芮一十八岁。

      她终于要走出那座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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