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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杭州 2002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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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9月,张芮一坐上了去杭州的长途汽车。
她妈送她到县城汽车站。汽车站不大,一个候车厅,两个售票窗口,门口停着几辆大巴车,车身上喷着“XX—杭州”的字样。张芮一扛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被褥、衣服、脸盆,还有那个铁盒子。
她妈站在候车厅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该说的话在家都说完了,现在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反而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还是她妈先开口。
“到了打个电话回来。村委会的号码你记着,让你陈爷爷喊我。”
“记住了。”
“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别自己扛着。”
“知道了。”
“北方的饭可能吃不惯,慢慢适应。”
“妈,杭州是南方。”
她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伸手理了理张芮一的衣领,又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走吧,车要开了。”
张芮一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蛇皮袋塞进行李架,铁盒子放在随身的书包里。车窗玻璃有点脏,透过玻璃看出去,她妈站在候车厅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
车子发动了。她妈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车子驶出车站,拐了个弯,她妈的身影就被建筑物挡住了。
张芮一靠在座椅上,把书包抱在胸前。铁盒子在书包里,硬硬地硌着她。
车子开出县城,上了省道,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稻田、村庄、山峦,一片一片往后退。她看见路边有捡废品的人,弯着腰翻垃圾桶,背上背着一个大蛇皮袋。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蹲在村口的垃圾桶旁边,把矿泉水瓶一个一个捡起来,踩扁了,揣进兜里。张澈蹲在她旁边,帮她翻健力宝罐子。
那时候一个瓶子两分钱。
她攒了一百个,买了一个花仙子图画本。在第一页画了张澈。
现在她坐在去杭州的长途汽车上,书包里装着大学录取通知书,兜里揣着她妈塞给她的五百块钱,还有张澈这些年寄来的汇款单——她都留着,一张没花,整整齐齐叠在一起。
车子开了四个多小时。杭州到了。
张芮一趴在车窗上往外看。楼那么高,马路那么宽,车那么多。她看见公交车上画着她不认识的广告,看见路口有红绿灯倒计时,看见人们穿着她从没见过的样式的衣服,走得很快,像都有什么急事。
她在心里说:张澈,我到杭州了。
大学比县一中大了十倍不止。校门是石砌的,上面刻着校名,金色的字在太阳底下反光。进门是一条宽阔的梧桐大道,两边是教学楼、图书馆、实验楼,还有她只在书上见过的草坪和花坛。
她拖着蛇皮袋找到宿舍楼,宿管阿姨给她分配了寝室——四楼,406。四个人一间,上床下桌,比县一中的宿舍宽敞多了。
她是第一个到的。铺好床,把东西收拾整齐,铁盒子放在枕头底下。然后她坐到桌前,拿出纸和笔,给张澈写信。
“张澈:
我到杭州了。
学校很大,比我想象的还大。图书馆有好几层楼,里面的书多得像天上的星星。操场是塑胶跑道的,红色的,踩上去软软的。
宿舍四个人,另外三个还没来。我第一个到的,挑了靠窗的床位。从窗户看出去,能看见一棵桂花树,阿姨说过两个月就开花了,香得很。
杭州真大啊。楼那么高,车那么多,人走得那么快。我站在校门口,忽然不知道往哪边走。后来我想,不知道就往里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你在东莞也是这样吗。刚到的时候,是不是也不知道往哪边走。
大学要读四年。四年后我就毕业了。到时候我去找你,你带我去看海。
你之前说海水是咸的,比腌咸菜的盐水还咸。我想尝尝看。
发卡还在。
张芮一”
信寄出去以后,她开始了大学生活。
国际贸易专业课程比她想象的多。除了英语,还要学经济学、市场营销、国际商法、外贸函电。她第一次接触计算机,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电子邮件,什么叫互联网。一切都是新的,新得让她有点手忙脚乱。
但她学得快。像小时候跟外婆学做饭一样,看一遍,试两遍,第三遍就会了。她的英语底子好,外教课上她第一个举手发言,虽然发音还带着点口音,但语法准确,表达流畅。外教是个美国来的年轻男人,叫Michael,在课堂上说她的语感是他教过的中国学生里最好的。
张芮一听了,心里想的是村小学那个扎马尾辫的英语老师,借给她磁带和课外书。还想到了张澈,他在工棚里一个字一个字练字的样子。
她比别人用功。每天晚上图书馆闭馆才回宿舍,周末去英语角练口语,寒暑假不回家,留在杭州做兼职。发传单、做家教、在商场当促销员,什么活都干。
她把赚来的钱分作三份。一份寄回家,一份存着当生活费,一份——很小的一份——放进铁盒子里。
那是最早的时候张澈寄给她的汇款单。五块、十块、二十块、五十块。她从没花过,一张一张攒着。现在她开始往铁盒子里存钱,不是汇款单,是她自己赚的钱。
她想,等攒够了,给张澈买一样东西。
具体买什么还没想好。但一定得是最好的。
大一寒假,她没有回家。留在杭州打工,给一个初中生做英语家教。过年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待在宿舍里,窗外的杭州城噼里啪啦放烟花,天空被映得五颜六色的。
她趴在窗台上看烟花,手里攥着那个粉红色发卡。塑料小花的花瓣已经掉了一瓣,颜色褪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粉红色。
烟花炸开的瞬间,宿舍被照得一亮一亮的。她低下头,把发卡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澈”字——是后来她自己用小刀刻上去的,怕弄丢了。
楼下的公用电话亭空着。她犹豫了一下,跑下楼,拨了一个号码。
那是张澈厂里的电话。她从来没打过,号码是从信上看来的,她背得滚瓜烂熟。
电话响了好几声,她差点想挂掉。然后那头有人接起来了,背景音嘈杂,机器轰隆隆地响。
“喂?找谁?”
是张澈的声音。变了很多,低沉了,厚实了,带着成年男人的沙哑。但她还是一下子听出来了。
“张澈,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机器的噪音忽然变小了,好像他用手捂住了话筒。
“张芮一?”
“嗯。”
又是一阵安静。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轻了很多。
“过年好。”
张芮一笑了一下,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她使劲吸了一下鼻子,不让自己哭出来。
“过年好。你在加班?”
“嗯,赶一批货。你怎么打电话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想给你打个电话。”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机器的声音又大了起来,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张澈应了一声。
“你等一下,别挂。”
她听见脚步声,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然后背景忽然安静了。机器的噪音变得很远很远。
“好了,我到外面了。”他的声音清楚了一些。
“外面冷不冷?”
“不冷。福建的冬天不冷。”
“你在东莞,不是福建。”
张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声低低的,跟小时候不太一样了,但嘴角那个涡她能想象出来。
“对,我在东莞。被你发现了。”
“你傻不傻。”
两个人都没说话。电话里有细微的电流声,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流淌。张芮一靠在电话亭的玻璃门上,抬头看天上的烟花。烟花炸开,照亮了整个夜空。
“张澈,杭州的烟花很好看。”
“嗯。”
“以后你来杭州,我带你去看。”
“好。”
“你什么时候来?”
张澈没有马上回答。电话那头传来他呼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慢。
“等你毕业。”
“那还有三年多。”
“我等得起。”
张芮一把发卡攥紧了。塑料的边缘硌着手心,有点疼。
“张澈。”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她挂了电话,站在电话亭里,看着外面漫天烟花。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又笑了。
傻子。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骂他还是骂自己。
回到宿舍,她翻出那个铁盒子,打开。把今天刚拿到的一张家教工资单放了进去,跟那些汇款单放在一起。然后她拿出信纸,趴在桌上写信。
“张澈:
今天过年。我听见你的声音了。
你的声音变了。但是笑起来还跟以前一样。我能听出来。
杭州的烟花真的很好看。我一个人看的,但我许了一个愿,里面有两个人。
你什么时候来杭州啊。
算了,不问了。你说了等我毕业。
还有三年多。你说你等得起。我也等得起。
发卡还在。
张芮一”
窗外烟花还在放,一簇一簇的,把她的信纸映得忽明忽暗。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信折好,放进信封。信封上写着张澈工厂的地址,那个她背得比自己的学号还熟的地址。
东莞。那个她从来没去过,但在地图上看了无数遍的城市。
那里有一个人,十二年前给了她一个塑料发卡,说要给她买好多好多杨梅。
她一直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