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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县城 初中三年比 ...

  •   初中三年比张芮一想象的要快。

      她成绩一直很好,尤其是数学和英语。英语老师是个从师范学校毕业没几年的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辫,说话轻声细语的。她发现张芮一的语感特别好,就单独给她开小灶,借她英语磁带和课外书。张芮一用学校语音室的录音机听磁带,跟着一遍一遍地读,读到能把整段课文背下来。

      初二那年,学校来了个从杭州回来探亲的大学生,是镇上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校长请他给学生们做了一场报告,讲大学里的生活。张芮一坐在下面,听得眼睛发亮。

      图书馆、实验室、操场、社团活动、来自全国各地的同学——这些词像一颗一颗种子,落进她心里,开始生根发芽。

      那天晚上她给张澈写信,写了很长很长。写那个大学生的报告,写大学是什么样子的,写她想去杭州念书。写到最后,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那边怎么样,有没有想过以后做什么。

      张澈的回信过了很久才来,比以往都久。信封上的邮戳显示是从东莞寄来的——他换地方了。

      “张芮一:

      我离开福建了。师傅带我到东莞,这边工厂多,模具师傅吃香。

      我现在能独立开模了,上个月做了一个手机壳的模具,老板很满意。工资涨到三百了。

      你一定得读高中,读大学。你这么聪明,不读书浪费了。学费的事你别愁,我有钱。

      等我这边站稳了,我就回去。

      发卡还在吗。

      张澈”

      张芮一把信折好,没有放进枕头底下。她找了一个铁盒子,是外婆装饼干的,饼干吃完了,盒子被她要来,专门放张澈的信。三年多的信,一封不落,按日期排好,整整齐齐地码在盒子里。

      她发现张澈的信有一个变化——错别字越来越少了。最开始那几封,几乎每行都有涂改,最近这一封,只有两个错字,而且被他用橡皮擦干净了重新写的。

      他在学。

      这个发现让张芮一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张澈只念到小学五年级,初中都没上过。他现在的字,是在工厂的工棚里、在油腻的工作台旁边、在加完班的深夜,一个字一个字练出来的。

      她把信放回铁盒子,盖上盖子。铁盒子盖上的图案是一只花猫,猫的眼睛圆溜溜的,盯着她看。

      “看什么看。”她对着猫说了一句,然后把盒子塞进枕头底下。

      1999年夏天,张芮一参加了中考。

      成绩出来那天,她正在外婆家帮忙择豆角。外婆在灶台前炒菜,油烟气混着豆角的清香,飘得满厨房都是。村支书骑着自行车来到外婆家门口,车铃按得叮当响。

      “芮一!芮一!考上了!县一中!全县第三名!”

      张芮一手里的豆角掉在地上。

      外婆的锅铲也掉了。

      那天晚上,整个村子都知道了。张芮一她妈从地里跑回来,鞋上全是泥,抱着她哭了半天。外婆杀了一只老母鸡,炖了一大锅汤,请左邻右舍来喝。老陈头从代销店拿了一挂鞭炮,在村口放了整整五分钟。

      张芮一她爸从温州打来电话——村里有一部公用电话,安在村委会。张芮一跑过去接,听见她爸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断断续续的。

      “芮一,爸对不住你……这些年没怎么管你……你考这么好,都是你自己的本事……”

      她爸的声音有点哽咽,话说到后面就断了。张芮一攥着话筒,听见那头有人在喊他上工。

      “爸,你忙吧。我没事。”

      挂了电话,她走出村委会,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天已经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村口老樟树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把巨大的伞。

      她想告诉张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她跑回家,从铁盒子里翻出张澈最近一封信,看信封上的地址。东莞市某某镇某某工业区某某模具厂。

      她从来没有给他打过电话。他那边大概也没有电话。

      她只能写信。

      那天晚上她写了一封很长的信,把她考上县一中的消息写在第一行。写完了觉得不够,又加了一页,写她妈哭了,写外婆杀了鸡,写老陈头放了鞭炮,写村支书说她是村里的光荣。写到最后,她写:张澈,我离杭州又近了一步。

      信寄出去以后,她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一周,两周,三周。张澈的回信没有来。

      四周,五周。还是没有。

      张芮一每天去村委会看有没有她的信。邮递员每周来两次,骑着绿色的自行车,车后座挂着两个大邮包。她算准了邮递员来的日子,提前去等着。每次邮递员翻了翻邮包,说“没有你的信”,她的心就往下一沉。

      是不是地址写错了?是不是他换了工厂?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第六周,信终于来了。

      信封比以前的都好,是正规的牛皮纸信封,不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纸糊的。地址是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比以前工整了很多。

      张芮一撕开信封,里面掉出一张信纸,还有一张五十块钱的汇款单。

      信很短。

      “张芮一:

      县一中。全县第三。我就知道。

      五十块给你买文具。县城的文具比镇上多,你买好的。

      最近厂里忙,回信晚了。对不起。

      等我。

      发卡还在吗。

      张澈”

      张芮一站在村委会门口,把那张信纸攥得紧紧的。邮递员还没走,在旁边整理邮包,看了她一眼。

      “姑娘,男朋友的信啊?”

      张芮一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耳根。

      “不是!是……是邻居。”

      邮递员笑了笑,没再说什么,骑上车走了。车铃叮铃铃响了一路,在村路上越来越远。

      张芮一低头又把信看了一遍。五十块的汇款单在她手心里,被她攥得有点皱了。她把它展平,仔细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九月,张芮一背着行李去了县城。

      县一中比她想象的大。校门是铁的,上面焊着“XX县第一中学”几个铁字,红漆已经斑驳了。进门是一条水泥路,两边种着梧桐树,树荫遮天蔽日的。路的尽头是一栋四层的教学楼,灰色的外墙,窗户一扇挨着一扇,整整齐齐的。

      她被分在高一三班,宿舍在教学楼后面,六个人一间。这次是下铺,靠窗。

      她铺好床,把从家里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好。脸盆、毛巾、饭盒、水杯,还有那个铁盒子。

      宿舍里的其他女孩陆陆续续到了。有的是县城本地的,穿着时髦的T恤和牛仔裤;有的是从其他乡镇考上来的,跟她一样,穿着自家做的布鞋,拎着蛇皮袋。

      一个叫周敏的女孩住她上铺,也是从乡镇来的,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一边铺床一边跟张芮一搭话。

      “你是哪个乡的?”

      “XX乡。”

      “哇,那你考得好好,你们乡考上县一中的没几个吧?”

      “就我一个。”

      周敏从上铺探下头来,一脸佩服:“厉害厉害。我叫周敏,以后咱们就是上下铺了,互相关照。”

      张芮一笑了笑,觉得这个女孩挺好相处的。

      开学第一周是军训。九月的太阳毒辣辣的,操场上晒得发烫,站军姿的时候汗顺着脊背往下流,把衣服湿透了又晒干,晒干了又湿透。张芮一站得腿都木了,但她一声没吭。教官说她站得最标准,让她出列给全班做示范。

      她站在全班面前,挺直了腰板,目视前方。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但她忍着没眨眼。

      周敏后来跟她说:“你站军姿的样子好酷,像个女将军。”

      张芮一笑了。她想起小时候在后山,张澈拿竹棍子打草,走在前面给她开路的样子。她那时候觉得他像个将军。

      原来不知不觉,她也学会了。

      高中的课程比初中紧张多了。张芮一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到教室早读,晚上十点晚自习结束才回宿舍。她的成绩在高一上学期还只是中等偏上,到了下学期就冲进了年级前十。英语老师特别喜欢她,说她发音标准,语感好,建议她以后考外语类专业。

      她给张澈写信,说学校的事,说学习的事,说宿舍里周敏打呼噜的事。张澈的回信依然很短,但每封信都会夹一张汇款单,有时候三十,有时候五十。张芮一把钱都存着,除了买必要的文具和资料书,一分都不多花。

      有一回她在信里写:别寄钱了,你自己攒着。

      张澈的回信只有一句话:我攒钱干什么。

      张芮一看了半天,没想出反驳的理由。

      高二那年寒假,张芮一回了村里。外婆的背更弯了,走路要拄拐杖。她妈的白头发多了,手指上的裂口一到冬天就开,缠着胶布。村口的代销店还是老样子,老陈头的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看见她就笑。

      “大学生回来了?”

      “陈爷爷,我还没考大学呢。”

      “肯定考得上,我看人不会错。”

      张芮一在村里待了十几天,每天帮外婆做饭,帮她妈干活,去后山走了走。那棵野杨梅树还在,冬天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伸着手臂。

      她站在杨梅树下,想起很多年前,她骑在张澈脖子上摘杨梅。那时候这棵树好像很高很大,现在看起来,其实也没有那么高。

      树没变,是她长大了。

      她去张澈家的老房子看了看。门上的锁已经锈了,院子里长了草,墙头上蹲着一只野猫,看见她就跑了。门槛上还留着被踩得光滑发亮的痕迹,但上面落了一层灰。

      她在老房子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路过代销店的时候,老陈头叫住她,递给她一封信。是张澈寄来的,寄到村小学,村小学转给村委会,村委会又转到代销店。信封上还贴着去年秋天的邮票,不知道在哪里耽搁了。

      张芮一拆开信。信上只有几句话。

      “张芮一:

      过年好。今年厂里忙,回不去。

      我升了组长,管五个人了。工资涨了。

      你快高考了吧。好好考。

      发卡还在吗。

      张澈”

      张芮一攥着信,站在代销店门口,冬天的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吹得她脸发麻。

      她走进代销店,借了老陈头的圆珠笔,在信封背面写了一句话:

      “发卡还在。一直都在。”

      然后把信封翻过来,写上张澈的地址,贴上新邮票,投进了门口的邮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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