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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信 张澈走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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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澈走后的第一封信,是那年腊月到的。
信是寄到村小学的,信封上写着“浙江省XX县XX乡XX村小学转张芮一收”,字歪歪扭扭的,有几个字还写错了,用橡皮擦过,擦出一个洞。
张芮一拿到信的时候正在上课。班主任把信递给她,她愣了一下,然后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拆开了。
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的,上面还沾着一块油渍。字很大,一行只有几个字,有些地方涂改过,看得出写得很费劲。
“张芮一:
你还好吗。我到福建了。这里很热,冬天也不冷。我爸在工地上班,我跟他住工棚。工棚里有很多人,说话听不懂。
我进了一个模具厂当学徒,师傅是本地人,对我还行。厂里都是铁和油的味道,我学会了磨刀,师傅说我手稳。
你学习好吗。图画本画完了没有。
我攒了五块钱,等攒多了寄给你。
你头上的发卡还在吗。
张澈”
信很短,张芮一不到一分钟就看完了。她又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班主任敲了敲她的桌子,她才把信收起来,但接下来整节课她都没听进去,手一直放在抽屉里,摸着那封信。
放学以后她没去外婆家,直接跑回了自己家。她从枕头底下翻出那本花仙子图画本,翻到第一页,看着右下角那两个并排写着的名字——“张芮一”和“张澈”。
她从书包里翻出铅笔,在张澈的名字旁边画了一朵小花。
然后她开始写回信。她有很多话想说,但提起笔又不知道写什么。写了撕,撕了写,撕了三张纸以后,终于写好了。
“张澈:
我很好。外婆也很好。妈妈也很好。
村里下雪了,池塘又结冰了。今年没人陪我在冰上玩,我就没去。
图画本还没画完,我画了很多张你,都不像。等你回来我再画一张真的你。
发卡我天天戴着,陈爷爷说好看。
你要好好学手艺,以后当模具师傅。
五块钱别寄给我,你自己留着买鞋。你那鞋肯定又掉底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张芮一”
她把信封好,贴上邮票,第二天一早上学的时候投进了镇上的邮筒。邮筒是绿色的,漆皮斑驳,投信口锈迹斑斑。她把信塞进去,听见信落进筒底的声音,咚的一下,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井里。
从那天起,张芮一多了一件事——等信。
张澈的信没有固定的时间,有时候一个月一封,有时候两个月一封。每次都是寄到学校,每次都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每次都有涂改的痕迹和错别字。
他的信总是很短。说厂里的师傅夸他进步快,说他能独立磨简单的模具了,说他爸又换了工地,他们搬了住处,说福建的荔枝很甜,说他又攒了多少钱。
每一封信的结尾,都会问一句:发卡还在吗。
张芮一的回信也总是很短。说学校里的事,说外婆做的饭,说村里谁家又盖了新房,说她妈今年种了两亩油菜花,开花的时候整个村子都是黄的。
每一封回信的结尾,她都会写:发卡还在。
他们在信里从不说什么想念之类的话。但张芮一每次收到信,都会在煤油灯下看好几遍,直到能把每一个字背下来。她把每一封信都压平,夹在图画本里,跟那张画了张澈的纸放在一起。
三年级的那个暑假,张芮一收到了张澈寄来的第一笔钱。
信封里夹着一张十块钱的纸币,折得方方正正的。信上只有一行字:给你买图画本。
张芮一拿着那张十块钱,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夏天的太阳晒得她头皮发麻,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但她好像什么都听不见。
十块钱。她要捡五百个瓶子才攒得到。张澈在模具厂当学徒,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他自己连双新鞋都舍不得买,寄给她十块钱。
她把钱收好,没有去买图画本。
那年秋天,她给张澈寄了一个包裹。包裹里是一双手工的布鞋,是她跟外婆学的,做了整整一个暑假。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针脚虽然不匀,但每一针都扎得很深。鞋面上绣了一个小小的“澈”字,是她自己设计的图案。
张澈收到鞋以后,回信只有三个字:很合脚。
张芮一收到信,把那三个字看了又看,看到最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三年了,他还是一样,话少得可怜。
1998年,张芮一考上了镇上的初中。她是村里第一个考上镇初中的女孩。村里有些人家觉得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早点回家帮忙干活,或者去镇上的工厂打工。张芮一她妈也犹豫过,但外婆拍板了。
“让她读。芮一聪明,不读书可惜了。”
张芮一她爸也从温州寄了信回来,说让她读,学费他想办法。
张芮一给张澈写了信,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张澈的回信比以往都长一些——当然这个“长”是相对他自己而言的,大概有平时两封信的篇幅。
“张芮一:
我就知道你能考上。你一直是我们村最聪明的。
上初中要住校吧。宿舍冷不冷,食堂饭好不好吃。要是吃不饱就去买吃的,别省钱。
我现在工资涨了,一个月能攒下一些。你缺钱就告诉我。
初中三年很快的,等你毕业了,我差不多也出师了。
到时候我回去看你。
发卡还在吗。
张澈”
张芮一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刚搬进镇初中的宿舍。宿舍是八个人一间,上下铺,她被分到上铺。窗户玻璃破了一块,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人脸上凉飕飕的。
她坐在上铺,腿悬在床沿外面晃荡,把张澈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信折好,放进枕头底下,跟那个粉红色的发卡放在一起。
发卡她已经不怎么戴了,她长大了,粉红色的小花别在头上有点幼稚。但她一直带着,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她铺好床,从上铺爬下来,走到宿舍外面的走廊上。镇初中的校园比村小学大多了,有两栋教学楼,一个操场,还有一个食堂。操场边上种着一排法国梧桐,叶子正在变黄,风一吹就飘下来,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她望着那些落叶,忽然想起三年前,张澈走的那天,村口的老樟树也落了满地的叶子。
原来已经三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快到她都没有察觉。她长高了一截,旧棉袄的袖子不再长出一截了,她妈的旧衣服她穿着刚好。村口的代销店换了新柜台,老陈头的头发白了一半。外婆的背弯得更厉害了,但做饭的手艺一点没退步。
只有张澈的信,三年了,还是一样的信纸,一样的字迹,一样的结尾。
发卡还在吗。
张芮一靠着走廊的栏杆,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一个东西。是那个发卡,粉红色的塑料小花,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了,颜色也褪了一些。
她把它拿出来,别在了头上。
然后她转身走回宿舍,拿出纸和笔,趴在床上写回信。
“张澈:
宿舍很好,食堂饭也还行。窗户破了一块,但老师说会修的。
你不用给我寄钱,学校有助学金,我申请到了。你的钱自己留着,买一双好鞋。你寄来的那双布鞋肯定早就穿坏了吧。
初中三年很快的,你说了算啊。你说回来,就得回来。
发卡还在。
张芮一”
她把信封好,贴上邮票。走到学校门口,投进那个绿色的邮筒。信封落进去的声音跟三年前一模一样,咚的一声。
张芮一站在邮筒前,抬头看了看天。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慢飘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她和张澈坐在后山的杨梅树下,他问她以后想干什么。她说要开一个代销店,他说要帮她在门口挂风铃。
那个下午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