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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离别 1995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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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秋天,张澈的爷爷走了。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那天下午爷爷还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摇着蒲扇,跟路过的邻居打招呼。奶奶在厨房里煮粥,张澈在院子里劈柴。到了傍晚,奶奶喊爷爷吃饭,喊了几声没人应,出去一看,老爷子歪在门槛上,蒲扇掉在地上,人已经没了。
脑溢血。
张芮一听到消息跑过去的时候,张澈家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她挤进去,看见张澈蹲在院子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堆劈了一半的柴火。他手里还攥着斧头,斧刃上有木屑,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没有哭。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张芮一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也那么蹲着,陪着他。
过了很久,张澈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他的。
“他早上的时候还跟我说,等过年让我爸带一条好烟回来。他说福建的烟好抽。”
张芮一把手放在他膝盖上。他的手冰凉。
“我给他卷了一根旱烟,他说太呛了,不抽。”张澈的嘴唇在发抖,“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院子里人来人往,有人在张罗后事,有人在安慰奶奶,有人在商量怎么通知张澈他爸。声音嘈杂,像一锅煮开的水。但张芮一觉得那些声音都很远,远得像隔了一座山。
近的只有张澈的沉默。
“张澈。”她轻声叫他。
“嗯。”
“你哭吧。”
张澈没动。
“你哭出来,我在这儿陪你。”
他手里的斧头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他没有出声,只是浑身都在发抖,像被风吹动的树叶。
张芮一从后面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背上。他的脊背瘦得硌人,隔着衣服都能摸到一节一节的脊椎骨。
那天晚上,张芮一陪他坐到很晚。院子里搭起了灵堂,白布挂起来,香烛点上,纸钱烧了一捧又一捧。张澈爸从福建往回赶,要第二天才能到。奶奶被邻居搀进屋里躺下了,老人家受了刺激,整个人都是懵的,眼神空洞洞的。
后来张芮一她妈来找她,看见两个孩子在院子角落里挨着坐,没忍心喊,自己回去了。过了会儿外婆来了,端了两碗面,放在他们旁边,也没说话,放下就走了。
面条的热气在秋夜里升起来,像两缕细细的白烟。
“吃吧。”张芮一把筷子塞进张澈手里。
张澈低头看着那碗面,忽然说了一句:“以后没人帮我爷爷卷旱烟了。”
张芮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低下头,看见碗里的面条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是外婆的做法。
“吃吧,吃了就不冷了。”
张澈低下头,大口大口吃面。眼泪掉进碗里,他也不擦,就着眼泪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张澈爸是第二天中午赶到的。他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地上,咚咚响。磕完了站起来,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眼睛红得厉害。
丧事办了三天。三天里张澈瘦了一圈,本来就瘦的人,现在看着像一根竹竿撑着衣服。但他没再哭过,忙前忙后地帮忙,搬凳子、端茶水、招呼来吊唁的亲戚。有长辈夸他懂事,他点点头,转身继续干活。
张芮一每天放学都去他家,也不干什么,就在旁边待着。有时候帮他烧火,有时候帮他扫地,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他旁边。张澈不赶她,也不说话,但张芮一发现,只要她在,他紧绷的肩膀会稍微松下来一点点。
出殡那天下了小雨。山路泥泞,抬棺的人走得很慢,踩得泥水四溅。张澈披麻戴孝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爷爷的遗像。遗像上爷爷笑得很慈祥,是前几年办身份证时拍的,背景是一块红布。
张芮一跟在送葬队伍的最后面,看着张澈的背影消失在雨雾里,又出现,又消失。
山上的新坟堆起来了,黄土被雨水浇得发亮。纸钱烧成的灰被风吹起来,黑色的碎片在雨中飞舞,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鸟。
爷爷走后的第四十三天,奶奶也走了。
没什么预兆。早上张澈去喊她起床,发现她安安静静地躺着,脸上没什么痛苦的表情,像睡着了一样。
医生说,是心梗。老人家本来身体就不好,老伴走了以后,精神一下子垮了,身体也跟着垮了。
张芮一的外婆说,有时候人老了就是这样,两个人过了一辈子,一个走了,另一个就活不长了。
这次张澈没有哭。他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他爸处理完后事,把老房子的门锁了,跟张澈说:“收拾东西,跟我走。”
张澈站在老房子门口,看着那把新挂上去的锁。锁是新的,黄铜的,在门框上晃来晃去。门板上的油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木头。
“爸,我想去跟芮一说一声。”
他爸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张澈找到张芮一的时候,她在村口的老樟树底下。她不是碰巧在那里,是她知道他会来。
秋深了,樟树落了一地的叶子,踩上去沙沙响。张澈穿着那双白球鞋——已经不那么白了,鞋边磨出了毛,鞋面上有洗不掉的泥点子。他走到她面前,站定。
“我要走了。”
张芮一靠着树干,手里攥着一把樟树叶子,揉碎了,又抓起一把。
“去福建?”
“嗯。”
“还回来吗?”
张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个塑料发卡,粉红色的,上面缀着一朵小花。镇上供销社里最便宜的那种,两毛钱一个。但两毛钱对于张澈来说,可能是他攒了很久的全部家当。
“给你的。”
张芮一接过来,把发卡攥在手心里。塑料的边缘有点硌手。
“你买的?”
“嗯。”
“什么时候买的?”
“上次去镇上,你买图画本那天。”
张芮一想起那天了。她在供销社的文具柜台前站了很久,最后选了那本花仙子图画本。她不记得张澈什么时候买了发卡,大概是她趴在柜台上看图画本的时候,他悄悄在旁边的柜台买的。
攥着那两毛钱攒了不知道多久,没有给自己买一双新鞋,没有买一颗糖,买了一个发卡。
“你傻不傻。”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张澈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种她从没见过的神情,不像一个十一岁孩子该有的神情。
“张芮一。”
“嗯。”
“等我挣了钱,回来找你。”
“你才十一岁,挣什么钱。”
“我会长大的。”他说,“你也会长大的。等我长大了,就回来。”
远处传来张澈爸的喊声,催他走。张澈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身跑了。他跑得很快,像怕自己慢下来就走不掉了一样。那双白球鞋踩在落叶上,沙沙沙沙的,声音越来越远。
张芮一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拐过代销店的墙角,就看不见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发卡,又看了看另一只手里揉碎的樟树叶子。然后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那是1995年深秋,张芮一十一岁,张澈十二岁。
代销店的老陈头坐在门口,看着那个蹲在老樟树底下的小女孩,叹了口气,进屋拿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出来。
“丫头,别哭了,吃颗糖。”
张芮一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但她摇了摇头。
“陈爷爷,我不吃糖。”
她把发卡别在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落叶。
“我要去捡瓶子了。”
老陈头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把大白兔奶糖放回口袋里。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很多人,经过很多事。但那一刻他觉得,这个十一岁的丫头,比他见过的很多大人都硬气。
张芮一走到村口,把路边一个被风吹过来的矿泉水瓶捡起来,踩扁了,揣进兜里。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