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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冬天 那年冬 ...


  •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还没过完,山里就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落到地上就化了,但山风刮起来跟刀子似的,往人骨头缝里钻。张芮一穿上了她妈给她改的棉袄——是用她爸的旧棉衣改的,袖子卷了两道,还是长出一截,空荡荡地垂着。

      学校的教室里生了一个煤炉子,摆在讲台旁边,只有前两排的学生能烤到。张芮一坐在第三排,刚好烤不到,写字的时候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又红又僵,铅笔都握不稳。

      张澈坐在最后一排。他成绩不好,老师把他调到最后面,跟一个留了两年级的大个子同桌。张澈上课不怎么听讲,不是趴在桌上睡觉,就是在课本上画小人。但他每次考试都能及格,不多不少,刚好六十分,好像多一分都嫌浪费。

      有一回张芮一问他是不是故意的,他没承认,但也没否认,就笑。

      下课铃一响,张澈就跑到前面来,把自己的搪瓷杯递给她。杯子里装着热水,是从教室后面的保温桶里接的。

      “暖暖手。”

      张芮一接过来,双手捂着杯子,热气透过搪瓷壁渗出来,把冻僵的手指头一点一点焐热了。

      “你呢?”

      “我不冷。”张澈把手插在袖管里,缩着脖子,鼻尖冻得通红。

      张芮一看他一眼,把搪瓷杯递回去:“你也捂捂。”

      张澈接过去捂了一会儿,又递回来。一个杯子在两个人手里传来传去,杯里的水凉了,张澈就跑回去换热的。一节课间能换两三回。

      有一回被同桌看见了,那个梳着两个羊角辫的女孩酸溜溜地说:“张芮一,张澈对你可真好。”

      张芮一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那当然,我们是邻居。”

      她说“邻居”这两个字的时候,觉得不太准确,但又找不到更准确的词。他们不是亲戚,不是姐弟,但好像比邻居近得多。近到什么程度呢,她也说不清楚。

      就是习惯了。习惯了上学路上有人在村口等她,习惯了下课有人递热水,习惯了放学有人帮她背书包,习惯了吃饭的时候多摆一双筷子。

      这些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想不起来了。好像打从记事起,张澈就一直在她旁边,跟她的影子似的。

      冬至那天,外婆包了饺子。

      猪肉白菜馅的,面皮是外婆自己擀的,厚薄不匀,但煮出来筋道。张芮一吃了满满一大碗,又喝了一碗饺子汤,肚子撑得圆滚滚的。外婆坐在旁边看她吃,笑眯眯的,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一朵晒干的菊花。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好吃嘛。”

      “好吃明天再包。”

      外婆说着,又往她碗里夹了两个饺子。张芮一埋头吃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

      “外婆,张澈家包饺子了吗?”

      外婆的笑容淡了一点,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他奶奶哪有力气包饺子。”

      张芮一放下碗就往外跑。外婆在后面喊:“把饺子带上!”她跑回来,接过外婆用饭盒装好的饺子,抱在怀里,又跑了出去。

      张澈家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张芮一推门进去,看见张澈和爷爷奶奶围着一张小方桌坐着,桌上摆着一锅粥,一盘咸菜,还有一小碟蒸蛋羹。

      三个人看见她进来,都愣了。

      “芮一?”张澈站起来。

      张芮一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饺子的热气冒出来,白菜猪肉的香味一下子散开了。

      “我外婆包的,让我给你们送。”

      张澈的奶奶连忙摆手,嘴里说着什么,张芮一听不太懂。奶奶的方言口音很重,再加上牙齿掉了漏风,说话含含糊糊的。但意思她明白——这怎么好意思,你们自己留着吃。

      “我们家还有好多呢。”张芮一说,“外婆包了一大锅。”

      她把饭盒往张澈面前推了推,又把筷子塞进他手里。

      张澈看了看奶奶,奶奶看了看张芮一,最后点了点头。

      张澈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饺子皮筋道,馅儿鲜香,咬开来里面还有一包汤汁。他嚼着嚼着,眼圈忽然红了。

      但他忍住了,低着头,一口一口把饺子吃完了。

      张芮一假装没看见他红了的眼眶,坐在旁边跟爷爷说话。爷爷耳朵背,她说十句爷爷也回不了一句,但老人家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走的时候,张澈送她到门口。外面的雪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得雪地亮晶晶的。

      “张芮一。”

      “嗯?”

      “你外婆包的饺子,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张芮一站在雪地里,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像一小团雾。她看着张澈,他站在门槛上,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棉袄——大概是他爸的旧衣服。袖子挽着,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瘦瘦的脖子。

      “以后每年冬至,我都让外婆给你包。”

      张澈没说话,使劲点了点头。

      那年冬天下了好几场雪,是张芮一记忆中雪最多的一个冬天。雪化了以后,村口的池塘结了冰,小孩子们在冰上打陀螺,陀螺转起来嗡嗡响。张芮一也想去玩,但她妈不让,说冰不够厚,掉下去就上不来了。

      张澈就自己在冰上玩了一会儿,然后跑回来,在岸上用树枝给她画了一个陀螺的形状,告诉她冰上可热闹了,谁家的陀螺转得最久,谁家的鞭子抽得最响。

      “你就编吧。”张芮一不信。

      “真的,骗你是小狗。”

      “你本来就是小狗。”

      “汪。”

      张芮一被他逗笑了,追着他打。两个人在田埂上跑,脚下的土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跑着跑着,张芮一滑了一跤,一屁股坐在地上。张澈跑回来拉她,也被她拽倒了,两个人滚成一团,身上全是碎冰碴子和泥巴。

      张芮一的妈正好从地里回来,远远看见两个泥猴子,气得拿扁担追着他们满村跑。张澈拉着张芮一跑得飞快,拐进巷子左转右转,把她妈甩掉了。

      两个人躲在废弃的碾米房里,喘着粗气,互相看了一眼对方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碾米房的屋顶破了个洞,阳光从洞里漏下来,照在地上,形成一束光柱。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个微小的星星。

      “张澈,过年你爸回来吗?”

      “来信说回来。”

      “那你可以跟他过年了。”

      张澈靠在墙上,望着那束光柱,眼睛被光照得微微眯起来。

      “我宁愿跟你过年。”

      张芮一没接话。碾米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外面风吹过屋檐的声音。她低下头,发现自己和张澈的手还拉着——刚才跑的时候拉的,一直没松开。

      她悄悄把手抽了回来,揣进兜里。心跳得有点快,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那年春节,张澈的爸确实回来了。带了一塑料袋福建的特产,有桂圆干、荔枝干,还有一包铁观音茶叶。张澈爸是个瘦高个,脸晒得黑,手上全是老茧,说话带着福建那边的口音。他在村里待了五天,给张澈买了双新鞋,给他爷爷买了件棉袄,给他奶奶买了条围巾。

      第六天就走了,说工地上催得紧。

      张澈穿着那双新鞋去张芮一家,是一双白色的球鞋,鞋带是红色的,在那个时候的村里算很时髦了。他在张芮一面前走来走去,故意把脚步放得很重,生怕她看不见。

      “好看吧?”

      “好看。”张芮一真心实意地说。

      “我爸说,等他在福建站稳了脚跟,就接我过去。”

      张芮一正在帮她妈择菜的手停了一下。菜叶上的水珠滴下来,落在她裤子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印子。

      “那你还回来吗?”

      “当然回来。”张澈在她旁边蹲下来,拿起一棵青菜帮着择,“你在哪儿我就回哪儿。”

      张芮一把手里的菜叶狠狠一甩,水珠子溅了张澈一脸。

      “说话就说话,别甩水!”

      “活该。”

      张澈抹了一把脸,也不恼,笑嘻嘻地继续择菜。他把青菜叶子一片一片剥下来,摞得整整齐齐的。张芮一看了看他摞的菜,又看了看自己胡乱堆的那一堆,觉得这个人连择菜都比她认真。

      新年的鞭炮声响起来的时候,他们并肩站在村口的池塘边。池塘还是结着冰,冰面上映着烟花的倒影,红的绿的黄的,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张芮一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是她外婆给的压岁钱,两块钱。她分出一块钱,塞到张澈手里。

      “干嘛?”

      “压岁钱。”

      “你自己留着。”

      “我留了一块钱了。”

      张澈攥着那一块钱,忽然转过身去,使劲揉了揉眼睛。转回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沙子进眼睛了。”

      张芮一没有拆穿他。她看着天上的烟花,烟花炸开的瞬间,整个世界都是亮的。亮光映在张澈脸上,她看见他嘴角那个涡还在,但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忍什么。

      那年她十岁,他十一岁。

      有些话不用说出口,他们已经学会了从对方的沉默里读懂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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